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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女子迟疑了片刻,道:“你且撩开帘来,将那飞针放在舆板上。” “是。”韩嘉彦挑起车帘一角,将那飞针缓缓放下,收回巾帕。 借着这个机会,她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车内的人。一五六岁的小女童正害怕地缩在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怀中,瑟瑟发抖。二人均是一身宫廷华服,少女容貌美绝,余悸未散,肤色泛白,眸中含泪,楚楚动人,只一眼就让韩嘉彦心神恍惚,差一点移不开眸光。不过因着情况特殊,她强敛心神,垂下眸光,没有多看。 车内正是温国长公主赵樱泓与徐国长公主赵桃滢姊妹。 赵樱泓见撩开车帘的人竟是个身着翻领胡服,头戴幞头、面容遮盖在银色面具之后的男装女子,暗暗心惊,却仍然强作镇定,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胆怯软弱来。 但她的戒备似乎有些多余,那银面女子未有任何其他动作,只是一揖手,道了句: “贵人,您多保重。那马儿无辜,若是可以,希望您能保它不死。” 说罢,银面女子猛地扭身跳下车去,如一阵轻烟般飞快消失,不知何踪。而此时,车舆后方已经传来了本次仪仗护卫首领——殿前司御龙弓箭直指挥蔡香亭焦急的呼喊: “长公主!您可有大碍?!” “无碍,蔡指挥且安心。”赵樱泓高声回道。 “大幸,大幸!”蔡香亭大呼,随即又立刻滚下马来,单膝跪于车舆前,请罪道:“臣护驾不利,让长公主等受惊,臣罪该万死!” 他等了片刻,并未等到车内人给出任何话语,一时心下拔凉,自知可能逃不过惩戒了。 在殿前司禁军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中,车内的赵樱泓用自己的巾帕盖住了车舆底板之上的那根飞针,将其裹住收入袖中。此过程中,她已收敛全部的惊惧与不安,显出沉稳的颜色来。 当她抱着桃滢被禁军接下车舆时,她仍是那个镇定自若、处变不惊的温国长公主。 …… 跑出去五条街,天已昏暗下来,夜幕降临,暮鼓次第响起。 韩嘉彦摘去面具,辨明当下方位,在少保祠附近,于是抬步向北,往西北侧不远处的祆庙行去。祆庙前有个万氏书画铺子,内里黑漆漆,大门紧闭,似是无人。她绕到铺子后院,利落地翻墙而入。便瞧见她师兄浮云子果然坐在石墩上,正一面饮着葫芦中的茶,一面等她。 “哟,大侠凯旋,当贺之。”说着,便剥开手边一个油纸包,里面的烧鸡冒出热腾腾的香气。 他又把葫芦让给韩嘉彦,韩嘉彦接过喝了一口,拧眉道:“师兄您也忒抠门,云水间剩下的那壶茶水都被您灌在这里面了罢。” “那可都是你的钱,师兄怎么能浪费呢?”浮云子捻须笑道。 韩嘉彦无语地坐在另外一个石墩子上,自撕了一条鸡腿拿在手中,大口咬着吃。 “瞧你?饿坏了?” “今儿奔波了一整天,就吃了几个小茶点,实在饿了。”韩嘉彦含混地道。 “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甚么时候能改一改?”浮云子点了点她道。 “师兄您还别说我,您不也是行走天下,救济苍生吗?”韩嘉彦乜眼道。 “我那救的是黎民百姓,你救的那是个大麻烦!好端端的你救甚么皇家人?”浮云子驳斥道。 “皇家人那也是人,情况危急,我也没多想。” “那是长公主的车舆?” “嗯,应当是温国长公主和她的幺妹徐国长公主,我认出她们,但假装并不知晓她们的身份。而且,车驾看似是被孩童的蹴球惊吓,实则有歹人在暗处向拉车的御马打了一根飞针。那飞针看着……似是没有喂毒,但我没看清飞针的手法,辨不出门派来。” “这下麻烦了,原本我俩在汴京可以低调行事,你这么一闹,万一身份暴露,咱们甚么事都办不成了。” “您别多虑,我把这身衣服烧了,那面具我也不戴了,不会有人知晓的。而且,我方才救人,用的是女子音,没人会把救人的胡服女子与我联系在一起。”韩嘉彦从容道。 “你让那个公主听到了你的本音?”浮云子吃了一惊。 “那公主与我全无瓜葛,这才是最好的掩藏。”韩嘉彦道。 浮云子沉吟了下来。默默饮了两口茶,放下葫芦,他忽而话题一转,道: “我此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哦,你是说那漆器商人。找到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咱们刚才喝茶的杏园茶肆,同一条街上有一家温州漆器铺子,老东主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韩嘉彦吃完了一个鸡腿,没吃饱,又扯了一条吃。 “唉……你说他个蜀中人,叫什么温州漆器铺子啊!让我们这一通好找!”浮云子气得胡须都飘了起来。 韩嘉彦差点笑喷出来,解释道:“他跟着的老雇主是温州人,他倒是个念旧的。而且,温州漆器闻名海外,商人打着这个名号好做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与他谈过了?” “嗯。他与我娘亲还有师父的渊源,就在嘉祐八年四月廿九,他那时还是汴京城的车夫,被师父雇了,一大早接他们出城,将他们送去了巩县。四年后再遇师父,便开始往来送信。可惜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惜命,不该问的甚么都没问,所以他甚么都不知道。” 韩嘉彦吃完了鸡腿,用自己的巾帕擦干净手上的油腻,才从怀中小心取出了那张巾帕,递给浮云子看。 “他只有这个,是我娘亲当时落在他车上的。” 等浮云子接过巾帕,韩嘉彦收回手时顺带拿过浮云子摆在石案上的葫芦,一气儿将里面的茶全喝光了。 浮云子却震惊地端详着手中的巾帕,半晌才憋出一句:“竟是……宫中物……” 他手中的那张巾帕是上好的苏杭丝绢帕子,以苏绣的工法在其上绣了花鸟,这都不稀奇,也不能代表什么。然而在帕子的一角,绣了一个纹样:嘉佑宫幂。 “嘉祐八年……四月廿九……翌日清晨不正是仁宗皇帝大行?巩县不正是皇陵所在?彼时你父亲韩琦正任仁宗皇帝的山陵使,就在巩县。他们就是去找他的……”浮云子语气发虚地缓缓道。 韩嘉彦默然坐在一侧,一言不发,眸中思绪翻滚。 浮云子起身负手,在院中徘徊了片刻,忽而对韩嘉彦道: “查还是要继续查,分两步走,你全力应试,我则暗中去会一会茶帮,搞清楚他们当年为什么会和师父争夺那画。不过,我需要你帮我撒一撒烟雾,吸引他们的注意。” “如何撒烟雾?” “你那银面哪儿来的?”浮云子不答反问。 韩嘉彦道:“我初到蜀中时恰好是端午节,那里的人跳傩戏,集市上还卖傩面。这面具是一个苗人卖给我的,你知道苗人尚银。” “这样,银面不要毁掉,胡服换成夜行服,过段时间我给你赶制出来,你再把屋里那把师父传你的剑带上。”浮云子指了指一侧万氏书画铺子的库房道。 “带上剑作甚么?城中不能携刀剑,会被查的,我一个书生,又寄人篱下,你要我往哪儿藏那剑?”韩嘉彦问道。 “那这样,你以后但凡夜行,就先来我这里拿剑。” “夜行做甚么?” “撒烟雾啊,你个傻闺女,以后你就以银面女侠的身份在暗夜里活动。” 韩嘉彦呆愣愣看着他:“银面女侠?” 浮云子面上露出狡黠笑容,捻须思索了片刻,给她起了名字:“就叫……侠女彦六娘,如何?” 韩嘉彦面现羞耻神色,恨恨道:“我不要!要当夜行侠你自己去!” 说罢便夺过他手中的巾帕塞回自己怀里,瞪他一眼,随即转身疾奔,轻身越过墙头离去。 “诶!”浮云子喊了一声,然而韩嘉彦已经走远了。 浮云子一回头,发现烧鸡两条腿都没了,葫芦里的茶也喝光了,他忍不住骂了句:“臭丫头片子,干啥啥不行,抢食头一名!”
第七章 十一月三十,距离韩嘉彦初入汴京已过去五日。 她虽对自己那日的身份伪装十分自信,但终究还是惹出了意外之事。她闻听风向,这几日城里起了搜捕的风,朝中、宫中必有聪明人看出那日长公主所出意外很不简单。而那位倒霉的蔡香亭蔡指挥,已被停职下狱接受调查。 也不知他与章素儿的婚事,是不是该告吹了。 风声渐紧,她这几日颇为低调,既不曾回西榆林巷的小院,亦不曾去找她师兄浮云子,更不曾去见章素儿。她只老老实实待在练蕉院中,埋头温习功课,练笔习字,准备科考。 她归家已有五日,家中人都不曾来看过她。只有院中的婢女雁秋日日勤快洒扫,照顾她的起居。韩嘉彦的贴身衣物都是自己清洗,沐浴、就寝,皆不需要人服侍,她更不让雁秋进入她的寝室,都是她独自收拾。 她只给雁秋一些钱,让她帮忙在外采买些菜肉米粮,回来后用院中小灶做给她吃,解决每日的吃饭问题。 韩嘉彦观察了雁秋五日,暂且没看出她有甚么异样,至少她确定雁秋不曾去找过家里的其他人。她似乎也随了主人,进了这个小院子便与外界隔绝,互不往来。 今日北风渐止,虽然天地间仍旧寒冷萧瑟,但好歹阴云散去,出了日头。 韩嘉彦搬了一把交椅到院子里,一面晒太阳,一面温书。她读的这卷书并非经史子集,而是她在大名府时买的历年试题汇编。这书出自一位府学教授之手,刊印上千册,在大名府一时洛阳纸贵。 然而韩嘉彦买这书可并非真将这书当成了甚么登科秘籍,而是看个乐子,增长见识。她时而能看出有趣之处来,发出会心的笑声,惹得一旁忙碌干活的雁秋频频侧目,还以为她在看甚么逗乐的闲书。 正当此时,外头传来了韩府内知(即管家)刘昂的声音:“打搅六郎则个,郎主唤您去东院一会。” 韩嘉彦望了眼日头,这会子约莫刚到巳时,尚未到午时。她长兄韩忠彦不在官衙,怎会回府了?不过算算日子,也该见一面了,否则她这位长兄也忒能沉住气了。 她站起身来,将手中书一卷,背在身后,长身鹤立,远远问道: “长兄今日怎这般早归府,往日里掌灯时分都不一定能回。” “回六郎,今日散朝早,亦无太多公事需要处理,郎主前几日一直很忙碌,将手头事务处理完,这才腾出空隙专门与您一会。一会子可能还需出门,六郎您先做好准备。”内知刘昂淡然又清楚地回答道。 韩嘉彦眉头微蹙,片刻后应了声: “知道了,你且等一会,我换身衣服便来。” 一盏茶后,换好衣服的韩嘉彦随着内知刘昂往东院行去,那里是郎主韩忠彦及其家眷所住。韩嘉彦换了一身青布交领袍、外罩乌黑裘氅保暖。因着时间匆忙,她未戴幞头,以碧玉小冠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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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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