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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丹湘道:“是姑母的意思,也是父亲的意思。我问过姐姐,但她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像我家这样的士族,万事都得听长辈的。” 赵灵浚当下就觉得自己高攀了,心里有些担心起来,“倘若你父亲不接受我,那……” “不会的。”宁丹湘抢先道,“我会好好先同父亲来说,他最疼我的。再说,我不是家中长女,担子也不像姐姐那样大。” 赵灵浚听她这样说,心里放松了些,脚下慢慢往她那边去了几步,动作轻柔地抱住了她。 宁丹湘心跳骤快,靠在他怀中不敢动。 “灵浚,”她过了须臾才道,“我想一直与你这样下去。” “我会好好做官的。”赵灵浚吻了一下她的头顶,说着心中的向往,“我想做到范相那样。” 宁丹湘道:“那我替你看好内宅,教养孩子。” 赵灵浚道:“我已经想好了。” 宁丹湘仰起头来看他,“想好什么?” 赵灵浚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写下了两个字。 宁丹湘感受着他手指走过的痕迹,慢慢道:“怀玉?” “嗯。”赵灵浚收了手,淡淡笑道:“我想给孩子起这个字。” “怀玉,怀玉。”宁丹湘念了两声,莞尔道:“挺好的,我也很喜欢怀玉二字。” 赵灵浚握着她的手,柔情满满道:“那就等我托人去你家提亲,说好了,可不许羞得躲起来。” 宁丹湘在他身上轻轻一锤,低着眼睫不敢抬头看他,嘴硬道:“你才羞得躲起来。” 赵灵浚笑了两声,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们沿着长长的岸往回走,临近宁宅时,赵灵浚往一旁挪了几步与她保持些许距离。他不再继续走了,说道:“去吧,我看着你回去。” 宁丹湘一步三回头,踏上家门前的台阶时仍往那头去看。赵灵浚就站在那显眼的街下灯火里微笑着看她,他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进去。 街景就此被闭在了大门之外,宁丹湘顿觉心中空落落起来,已经开始想念赵灵浚掌心里的热度。 一道门横隔在后,而在他们看不到的拨弄里,天意已经定下了终局之棋。 (三) 起业元年。 谢昕在碑前坐下,拔掉酒囊的外塞喝了一口。 “我来了,”他摸着碑上的字,看到土堆上密密生长的青草,“时间真快,连草都这么高了。算算你把我从牢里换出来的日子,有二十六年了吧。” 从建和十四年至今,竟然已经二十六年了。 谢昕至今还记得牢里的恶臭气息,那里白天密不透风,不见光亮,到了夜里就是叽叽作响的鼠闹声。 那段时间他与世隔绝,辨不清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明天与死亡哪一个先来。牢狱里的时间走得缓慢,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好似又见到了九岁那一年遭受的噩梦。 后来不记得是哪一日,他一觉醒来,竟然看到了从窗棱缝中射来的阳光。 他的眼睛不适地眯了眯,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在短暂的冷静之后,他清醒地坐起身来。 一切就像是十三年前的重演,他又一次被人从牢里换了出来。 这室内的摆设他熟悉至极,普天之下,最能够藏住一个人的地方,就是深宫内院。 更何况这里是皇帝的寝殿。 朝阳宫。 外门轻轻打开,范霁警惕地望去,等到看清来人时,他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是该感激涕零,还是该回避漠视。 秦祯见他醒了,快步走来,嘘寒问暖道:“阿霁,你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他多日不开口,现在一张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谁许你这么做的?”范霁问。 “我是皇帝,想要一个人,还怕别人说吗?”秦祯拍拍胸脯,仍是少年人的那副纯真模样,“阿霁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对你怎样。” “胡闹!”范霁下意识地斥责他,“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那又怎样?我咬死不认就行。”秦祯反驳完,又缓下声音道:“你无官无职,除了范家三公子这个身份,就是一介白衣,本来就没有过错。再说我只是找个死囚替了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没人会知道。”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追问也是无用,范霁无声地叹了口气,又问:“父亲呢?还有母亲,两位兄长,阿棨呢?” 秦祯的脸色不大好看,他慢慢道:“他们都还在狱里。阿棨还小,前几日赵太傅也替他求情,所以我想……他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你没有官职,最多只能算个连坐,牢里的替身已经死了,没法对证,我将你换出来也无人知晓。至于你的父母兄长……你别急,我会再想办法的。” 春闱泄题是何等大事,即便是皇帝想徇私,对一干人等从轻发落,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范霁知道秦祯的最后一句话不过是个没有任何希望的安慰。 他捂着眼睛,乏力地开了口:“你救我做什么。” 家和亲人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又或者说,早在十三年前,他就不该被救出来。 “我活成这副模样,还不如死了。” 秦祯按住他的嘴,口吻严厉,“多少人想好好活着,你在这里说什么浑话!你哪副模样?你生得周正,样貌翩翩,要我拿镜子让你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吗?” 范霁却忽如发疯一般推开他,嘶吼道:“那我这辈子就这样隐姓埋名,任你将我关到老关到死吗?我若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离不了这朝阳宫,那还不如死了!实话告诉你,我早就该死了!” 秦祯又拢了上去,喊道:“阿霁……” “不要这么叫我!”范霁猩红着眼瞪他,大口喘了几阵气,痛不欲生道:“范霁死了,他和范氏族人一起,都死了。我不是范霁,你不要这样叫我。” 内室倏然阒静,秦祯看着这样的他,心也跟着掰成了好几瓣。 “你不要这样,我以后换个名字叫你也行。”秦祯小心地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但是你听我说,我求你活下来好不好?我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你别急,我会尽我所能,将范中书他们都救下来。” 范霁的身心早就疲累不堪,他靠着这具坚硬的胸膛,无力地痛哭起来。 来来去去,他又成了无家可依的落子。 秦祯一直陪着他,好不容易安抚着他重新入了睡,才打了个哈欠轻步退出来。 “圣上要不也歇会儿吧。”宋仲孝劝道。 “范中书一家还等着朕来想法子。”秦祯揉了揉鬓角的穴位,重新翻看起了记录在册的口供。 然而不论他如何争取,案子都没有丝毫的进展,当最终的宣判公诸于世时,秦祯愧疚地不敢去见范霁。 两人隔着一道屏风,夜夜同居一室,可除了那轻微的呼吸声,他们没有交谈过一个字。偶有时候,秦祯想听听他的声音,可又想起范霁抗拒着这个名字,只好将要说的话都收回去,每日只能从看护他的内臣口中知晓一切。 这样冷漠平淡的日子持续了近乎两年,直到西陲传来战报,赵世安率当地的守军退却了车宛的突袭。秦祯便抓牢了这个机会,暗中让臣子上奏赐封赵世安为侯。 那日的午后,范霁久违地对他开了口。 “你这样太冒进了,是要将赵太傅置于众矢之的。” 秦祯先是讶然于他的重新开口,然后才苦涩地解释,“我也知道,但我真的想再做点什么,赵太傅有侯爵和兵权在手,灵浚作为世子,日后也能舒坦许多。况且剑西沿线需要有人来守,赵太傅在那里,我放心许多。” 范霁看着他,还是没有对他说出自己的身世以及心头谋想了几乎两年的计划,他对秦祯说完刚才所言,便再次恢复沉默。 “可这也不是没有条件。”秦祯好不容易等到他说一句话,赶紧凑上去主动又道,“我要给赵太傅封侯,就得立宁姝静为后。” 范霁并无任何反应,秦祯看着他,似征求同意一般地弱着声音又道,“我碰都不想碰她,现在却得用这种方式给她后位。” “小不忍则乱大谋。”范霁惜字如金地说了几个字,意思不言而喻。 并非是宁氏抓着封侯之事作为交换,而是不论怎样,宁氏总有办法将后位抓在手上。 秦祯懂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好,他们既然要,我给就是。” 范霁转身要去内室,秦祯赶紧叫住,“等等。” 他抓着范霁愿意开口的机会说道:“我……我是真心的,你别不与我说话好不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范霁问他:“你知道我九岁那年受过很重的伤吗?” 秦祯听范棨提过,便点头道:“我知道,听说你静养了一年。” 范霁又问:“那你可知我伤在何处?” 这些就不是秦祯所知晓的了,他问道:“你伤在哪里?可好全了?” “好不全了。”范霁平静地说着,好像已经淡忘了年幼时的伤痛,他看着秦祯的眼,揭露了自己最为不耻的伤处,“我被人净过身。” 秦祯的眼倏然睁大,面部僵硬地定住,好半晌之后,他摇头道:“怎么可能……” 他一个范家的公子,怎么会遭受这些? “你不信?”范霁当着他的面解下了束腰,果决地放下了底裤,将自己残缺皱缩的部位露给他看,声音冰冷道:“现在信了吗?” 秦祯愕然地看着他的那一处,脑中空白成片。 范霁慢慢地穿好,说道:“我就是这么一个无用的残废,现在,请你重新考虑刚刚说过的话。” 秦祯被震在原地杵了许久才回神,赶紧追着去了内室,解释道:“我刚刚不是在犹豫,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会遭受这些。你别多心,我真的不是在嫌弃你什么。” 为什么会遭受这些。 范霁漠然地看着他,终了还是没有回答,秦祯似也反应过来这伤疤不能揭,于是不再问了。他小心又试探地去触了触范霁的手,讨好地说道:“没人知道我把你藏在这里,我能保护你的,往后也会一直保护你。” “你不觉得我很丑很恶心?”范霁没有抽开手,只是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怎么会!”秦祯就势拉住了他的手,很是珍视地放在两手的掌心里,“你给我的感觉,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范霁指尖蜷缩,尘封如冰的心像是融化了一角。 这双手这样捧着他,挺暖和的。 秦祯见他没有反抗的意思,又试着去抱,范霁伏在他肩头,闭上眼睛放过了自己。 他不想再将自己继续圈禁了,这样的痛苦无人察觉,每逢夜深人静,便是天命对他反复不停的折磨,提醒着他不要淡忘过去,而他无人可依,只能蜷缩着抱住自己,一个人躲在这狭小的角落里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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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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