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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娘从她身后走来,与她一同跪下,又拥她入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安抚着她。纸钱焚烧的火光映在她们的脸上,很快便烤干了崔灵仪面颊上的泪水。良久,崔灵仪终于缓了过来,却仍依靠在癸娘怀中。 “癸娘,”她问,“你说,我娘,会怨我么?” “不会,”癸娘轻声说,“她若知道你这些年受了苦,只怕心疼你还来不及,如何还会计较这些小事?” “他们……都已投胎去了么?”崔灵仪问。 癸娘点点头:“很早之前,就去了。” “好吧,”崔灵仪说,“今日,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天色渐晚,墓碑前的纸钱早已燃尽,灰烬尽数被风吹在了崔灵仪身上。在乌鸦的乱啼声中,崔灵仪垂眼看向香烛,只见那香烛也只剩了半寸。她又仰头看了看天,却只看到了林木遮蔽,但是她知道,月亮多半也升起来了。 “癸娘,”崔灵仪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虚,“我们今夜不回城里住了,好不好?” “你想在这里守着?”癸娘问。 “嗯,”崔灵仪轻声应道,“我想在这里。” “好,”癸娘说,“那我们便在这里。” “癸娘,”崔灵仪在她怀里说,“时间还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然这一夜,未免太难熬了。” “好,”癸娘说,“你讲,我听。” 崔灵仪笑了,终于将一切娓娓道来:“从前,有个羸弱的小奴隶,生来就如同猪狗,被人打骂、奴役,每日里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小奴隶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一路磕磕绊绊,好容易活到了十五岁。” “有一日,小奴隶又被主人命令去搬一些重物。可那时,小奴隶身体虚弱,勉力走了几步,便摔倒在了路上。主人气急,就用鞭子狠狠抽打小奴隶。小奴隶无力反抗,除了呼痛,什么也做不了。” 崔灵仪说到此处,又笑了:“可就在此时,有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忽然出现,制止了那主人。她说:‘如此惨厉的哭声,你当真忍心听么?’主人也是好笑,只回了一句:‘那我叫她闭嘴。’” “然后呢?”癸娘问。 “然后,主人便想用鞭子将那小奴隶抽到闭嘴,”崔灵仪说,“可那富家小姐自然是不愿的。她出手阔绰,直接从那残暴的主人手里买下了奴隶。奴隶满怀感激,以为遇到了一个更好的主人,发誓以后要为小姐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 “可是小奴隶没想到,小姐在买下她后,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崔灵仪顿了顿,重复着,“‘从今以后,你自由了。’说罢,小姐也没有再看她,转身便走了。” “可是奴隶忘不了小姐的大恩大德……怎么能忘呢?她的身体虽然获得自由,可她的心竟又被小姐俘获了。可惜两人身份悬殊,有如云泥,注定没有可能。而且,小奴隶于小姐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或许她根本都不记得,还有小奴隶这个人。于是,小奴隶心想:既如此,我便默默守着她。”崔灵仪说到此处,长舒了一口气,又笑着问癸娘:“癸娘,你猜,接下来如何了?” 癸娘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也曾听过变文俗讲。按照一些故事的套路,想必接下来是,小姐落难,小奴隶出手相助,两人最终修成正果?” 崔灵仪轻笑了两声,又一把抱住癸娘的脖子。“是呀,这个故事是不是很俗套、却很圆满,”她说,“癸娘,你真聪明。”说罢,她又在癸娘的面颊上狠狠亲了一下。 癸娘笑了:“你在这里,还敢如此胆大妄为啊?” 崔灵仪看了一眼香烛,就快要燃尽了。她轻笑着:“是啊……”她说着,拉起癸娘的手,让她抚上自己的唇。 “那你敢不敢亲我?”她问。 癸娘凑近了一些:“若是你想要,我自然敢。”说罢,她便依着崔灵仪引导的位置,轻轻吻着。这一吻没持续太久,不过片刻,她便要分开。可崔灵仪不依她,竟连忙揪过她的领子,深深一吻。 这一次,她吻得猛烈,让人难以抗拒。癸娘一时竟喘不过气来,不由得轻轻推了推她,口中含糊不清地唤着:“宁之……” 可崔灵仪依旧没有放过她。她第一次发起这般强硬的攻势,直到香烛的光熄灭的瞬间,她才气喘吁吁地放过了她。 “宁之……”癸娘有些奇怪,“你……怎么……呃!”话音未落,癸娘忽然痛呼一声。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崔灵仪忽然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在她后脖颈处打了一下。刹那间,癸娘睁大了双眼,却又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入,晕倒在崔灵仪的怀中。 “癸娘,”崔灵仪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终于哭出声来,“我没有时间了。” 她又想起了那日在河伯废宫时,于阴鉴里看到的一切。她看到了她们的缘起之时,弱小的奴隶匍匐在地,而不远处是巫癸的牛车。 巫癸蒙着双目,看不见她,却因不忍听闻她的哭声,大方地买下了她。“你叫什么名字?”巫癸问。 “奴……无名。”奴隶回答。她没有名字,但她想,或许“无名”,本身便是她的名字? “无名,也无妨,”巫癸说,“从今以后,你自由了,不必自称为奴。你,会拥有自己的名字,拥有自己的人生。”说罢,巫癸便命人驾驶牛车,走了。只留那刚刚获得自由的小奴隶,立在车后,用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 在巫癸蒙着双眼追逐日光之时,小奴隶的目光也在追逐着她。小奴隶满心满眼都是她,她想,她一定要保护她。 可是,她成长得太慢了。在她还没拥有可以保护她的能力时,巫癸便被推上了祭台。奴隶没有资格去看典礼,但她看到了那些王公贵族是如何将她的尸骨随意丢弃。她珍视万分之人,就这样被他们夺去了性命。 她心中没有那么多对神灵的敬畏,更无太多对王的敬畏,她只知道,巫癸被他们害死了。她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所能做的,竟只是将她被随意丢弃的尸骨收集起来,哭着拼成完整的一副骨架。然后,她又寻来了一把石锹,先挖了坑,又一步一步走向那白骨——她想要她入土为安。 可是,在她即将丢下第一锹土时,她忽然停了所有的动作。她望着那白骨,心中只有无穷的怜惜,以及对所有神鬼王公的恨。于是,她放下铁锹,跪在白骨之前,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白骨之上。 “无名在此立誓,”她一字一顿,说,“从今以后,不信鬼,不敬神,不尊王,只愿巫癸得以重生。若能换得巫癸重生,哪怕从此以后,生生世世,孤苦无依、粉身碎骨……我亦,心甘情愿!” 郑重立誓之后,她终于亲手推下了第一抔土。但是,还不够,她要尽自己所能,给她一个完整的葬礼。于是,奴隶无名学着以往偷看来的葬礼仪式,一边埋葬她,一边轻轻哼唱起了不知名的曲子。葬礼上,应当是要奏乐的吧?只是,她实在记不住那些曲调,这曲子是她自己编的,也不知巫癸喜不喜欢。 后来,崔灵仪也曾听到过这曲子。第一次听到,是在她心中郁闷借酒浇愁之时,癸娘抱住她,以此曲来安抚她。那时的崔灵仪不知道,这曲子,竟是她唱给她的。 就这样,在她的哼唱声中,巫癸被埋葬了。自此,两人的命运,彻底缠绕在了一起。 在几千年间的二十七次轮回中,她每次都会遇见她。但是,每一次,都只有癸娘不知情的匆匆一瞥。因为那时的癸娘都已灵力枯竭、血肉崩裂、陷入昏睡……而崔灵仪所能做的,竟只有发发善心,将她掩埋。 直至,这一世,她们过早地相遇了。 “阴鉴指了两条路。崔姐姐,”在河伯废宫之时,姜惜容与她一同看完了阴鉴上的内容,又不安地问她,“所以,你当真会如此么?” 崔灵仪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挤出来一个笑容:“我不知道。” 但是,其实,她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诗经·王风·黍离》 本周六早上九点,更新大结局。
第147章 嗟我怀人(十二) 癸娘醒来时,还有些昏昏沉沉。她本能地想活动一下手脚,却猛然发现,她已动弹不得。背后似乎是什么粗糙而坚硬的东西,她想,这多半是一棵树。 昏迷之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立马便明白如今是怎么回事了。“宁之,”她颤声开口,“你,把我打晕、绑起来了?” “嗯,”坟岗最高处,不远处的崔灵仪注视着她,又平静地嘱咐道,“这绳索,是我从河伯废宫里带出来的。你如今用不得灵力,最好不要挣扎。” 癸娘不信,连忙试了一下。果然,她连木杖都召唤不过来了。“宁之?”癸娘有些懵,问,“你要做什么?” 崔灵仪抬头望了望天色,已经过了子时了。明月在天,微风拂面,虽有几只乌鸦啼叫,脚下又是层层叠叠的坟茔,但也不失为一片好景色。 于是,崔灵仪又搬了块石头,在癸娘身前坐下。“癸娘,”她仰望着她,轻笑着,“若是,我能让你摆脱灵力枯竭时的凌迟之痛呢?若是,这便是我们的宿命呢?” “你在说什么?”癸娘不解。 “癸娘,”崔灵仪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可知今日今时,是何日何时么?” 癸娘愣了一下,崔灵仪便笑了。她低着头,拂弄着自己的裙角。“你一时半刻算不出来,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说着,却不觉又将袖角握紧了,“如今,正是难得的癸年、癸月、癸日、癸时。” “癸娘,”崔灵仪好像兴奋起来,“人这一生,能遇到几回这样的好日子?若等到下一个癸年癸月癸日,又要等很久。”她说着,又哽咽起来:“癸娘,我知道,我的身体,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癸娘急了。 “癸娘,”崔灵仪努力笑着,极力用着最温柔的声音同她说,“昔年昔时,你曾予我自由;此刻此地,我也想送你解脱。不然,我这辈子,便真的等不到了。” “崔宁之!”癸娘叫道,“你先放了我,我们好好说!说明白!” “癸娘,不行,”崔灵仪摇了摇头,“我的时间不多了,真的……不多了。”她说着,又望了望天:“不过如今,我倒是可以同你解释一下。我们……长话短说吧。” 崔灵仪说着,眼泪早已流了满面,却仍是努力笑着:“方才那个故事的结局真的很美好,可那都是假的。癸娘,我曾经是那个被鞭打的奴隶,而你,则是那个富家小姐。”她说着,调整了一下因隐忍哭意而越发急促的呼吸:“几千年前,我没能救你。两千多年间,轮回二十七世,我亦是次次来迟。如今,好容易再与你相遇,我是一定要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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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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