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没看见言妍哭得这么凶了,小姑娘紧紧地把自己埋进言真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海水倒灌,从小时候她爸不小心吃掉她一根棒棒糖开始控诉,一路控诉到今日吵架,言父有多么冷血、独裁、不近人情。 “他就是世界上最坏的爸爸!” 言真哭笑不得地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揉揉小姑娘的头发:“乖,不哭了啊。”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言妍仰起头看她,用脑袋蹭言真的手,大眼睛里满是哀求,“你可是我姐姐……” 可是你爸也是我爸。十六岁的言真不忍心地转过头:“我胳膊拧不过大腿……” “姐姐……”言妍抓着她袖子擦眼泪,“求求了……你是我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 言妍捕捉到她表情松动一刹,泪眼一眨,果断开始高速吟唱:“呜呜呜老姐,你知道我从小就特别崇拜你,觉得你又聪明又能干,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不能把你难倒,老妈和老爸也都最信任你的话了,难倒你忍心让你最最最疼爱的世界上唯一的妹妹伤心吗——” 言真大叫打住:“停停停!” 言妍飞快地闭了嘴,只皱着鼻子,又用那种小狗一样湿淋淋的表情看她。 言真受不了了:“你真的喜欢跳舞?” 言妍眼睛一亮,又要施展她的缠磨大招,言真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点头就够了!不许说话!” 于是言妍只好堵着嘴,用力点头:“嗯嗯!” “可是你不走艺考这条路也可以啊,”看她老实下来,言真也把手松开了,“寒暑假或者是课余时间,老妈老爸都是很支持你去跳舞的。” 言妍说:“可是我的喜欢不是业余的那种喜欢啊。” 言真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见那样认真的表情:“我不是小孩子脾气,觉得不想念书,才闹着想去跳舞的。” “姐,你不觉得吗,跳舞其实和念书很像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用业余的态度去练习,这辈子也就只能跳到业余的水平而已。” “我真的很喜欢跳舞,每一次穿上舞鞋,我都能听见自己心里有声音说,再跳久一点,再跳认真一点——我心里知道,跳得更好的舞是什么样子的,而我距离那个目标,差的只是练习的时间而已。” “我知道老妈和老爸都支持我跳舞,”她将言真拉到床边,自己也与她一同并排躺下,目光扫过那一整墙自己跳舞的照片,“但是,之后不走这条路的话,我真的还有时间跳舞吗?” “我知道你现在学业就很忙了,就算暑假也经常去图书馆自习室看书、刷题,”她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过身,侧躺着面向言真,“如果我也读文化生,我肯定也要泡到题海里头去的。” “先是高中,高考先于一切,再是大学,然后大学之后要找工作,工作之后可能就一心一意考虑温饱的现实问题,你说,究竟有多少课余或业余的时间,能供我跳舞呢?” “有多少那样的舞者能成功?肯定还是有的吧,但是那样的路太罕见了,我不想用它来自我安慰。” “姐,我真的很喜欢跳舞,如果可以,我想这辈子都去跳。” 她认真地说,语气庄重,近乎像人生的誓言。 言真承认自己被触动了。沉默片刻,她悄悄握了握言妍的手,同样一字一句低声说:“姐姐支持你。” 她便去找言意明,母女长谈一小时后,言意明同样也是沉默。 最终决议那日,言妍去找她爸,一向温和的言父也几乎崩溃,抓耳挠腮:“你怎么还是不放弃啊……” 他将目光求助地投向言真和言意明:“你们俩的意见呢,说说?” 言真却与母亲一同不语,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言父。 这便是一种鲜明的态度,牌桌上已然是三对一,言父自知大势已去,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行吧。” “反正咱们家就是姓言的说了算,”他自暴自弃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哎,去吧去吧,妍妍,老妈和老爸永远支持你。” 言妍率先爆发一声欢呼,扑过去一左一右搂住她俩:“谢谢老妈!谢谢老爸!” 然后,她又小鸟一样投进言真怀里,对她一阵猛亲:“谢谢全世界最最最好最独一无二的老姐!” 言真被她亲得受不了了,也开始打她:“去报名啦!去吧去吧!” 去吧去吧。 这是她们最经常对言妍说的话。因为言妍永远是家里最胆大,最有冒险精神的那一个。 小时候去公园,面对没有小朋友敢挑战的那个大滑梯,她们挥着手,对跃跃欲试的言妍说,去吧去吧。 长大了,走在志愿选择的岔路口,她们同样也心怀忐忑和期待地朝言妍挥手,对即将踏上舞台的言妍说,去吧,去吧。 言真这么多年,其实没后悔过与言意明的那一场谈话。因为言妍未曾辜负过她的承诺。 她就是天生的舞者,一旦走上那条路,她的进步快得直让老师惊呼:“你的天赋是一种上天的礼物。” 她开始拿奖,那样蓬勃的生命力,舞台上急速旋转,长发如旗帜高扬,每一个动作都叫人屏息。 言真甚至庆幸过,还好她支持了言妍,还好言妍走上了一条能够挥洒她天赋与自由的道路。言真坐在台下,看她一场又一场舞跳下来,听见欢呼声里掌声雷动,无数次为当下的言妍欣喜动容。 然而,在今夜的梦中,言真忽然意识到,自己后悔了。 她再也讲不出“去吧”这一句话。梦中她又魂归故里,坐在十多年前那一张沙发上,看见十四岁言妍欢天喜地朝自己扑来,她喉头滚动,张嘴却是泪流满面的:“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去,好不好?让我们永远躲在童年的那一间房间里,躲在十四岁暑假摇晃的蕾丝窗帘下,用随身听、褪色的纸折星星和千纸鹤,串起门帘掩盖行踪,不要被十年后那场毁灭一切的厄运所捕获。 因为她只有言妍一个妹妹啊。与她从同一个子宫中诞生的妹妹,这么多年来她们习惯在夜里拥抱熟睡,分享一切青春期的秘密,如同一棵树上萌发的两根枝条,早已习惯将骨血紧紧交融。 她们的体内流着一样的血。几十年前,当她们的妈妈也还是一个小小的胚胎,舒展在自己母亲的羊水中时,如同在原初的大海中碰撞出第一个有机物分子,诞生她们的小小卵泡,同样也随着母亲,在温暖的羊水中渐渐成型,如水回到水中。 ……她们就是注定血肉相连,就是注定要在这一生成为姐妹的。 为什么要将言妍从她身边夺走? 为什么? 眼泪从言真眼角流下,她睁开双眼,发现身下是酒店的床榻。 琉璃阶上,翡翠帘间。她躺在其间,意识到自己仍处于另一个锦绣成灰的噩梦。 房间一片狼藉,而柏溪雪正在她身边熟睡,将暗绿、雪白的裙摆枕在身下。 言真在黑暗中静静地端详她。她的妆仍未卸,但刚才那场混乱的荒唐,已经叫她将精致妆面哭花。此刻她双目紧闭,似乎也陷入了某个精疲力尽的梦里,艳丽动人,却也狼狈天真。 而言真只是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像轻轻抚摸一束开倦了的花。 她真想折断她。 今夜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每一次她用手拂过她颈侧,用嘴唇吻到那细薄皮肉下勃勃跳动的血管,她都难以自抑折断柏溪雪的冲动。 然而,睡梦中的柏溪雪却浑然不觉,只是歪了歪头,幼猫般无比依赖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 让言真泛白的指尖,在那一刻微微发抖——她下不了手扼死她,于是只能选择一种与死亡最接近的方式。 这算是爱吗? 大概也不算吧,爱太过纯洁庄重,在这段肮脏关系咯,经谁的口说出都是笑话和玷污。 充其量只是一点泥沙般的懦弱而已。 多可笑啊。她曾经嘲笑柏溪雪是一只病蚌,深浓的恨意中偏l有一点真心,如砂砾硌在柔软血肉,昼夜磨砺嫩红伤口,叫人辗转反侧。 但如今,当她发现自己真正恨上柏溪雪,便意识到,自己也何尝不是一只病蚌? 明知此事荒谬污秽为世道所不容,但今夜,她依旧在这里与柏溪雪绝望地相对。于荒凉无垠的夜晚触碰亲吻,如困兽缠斗,至死方休。 仿佛今宵之后再无明日。 黑暗之中,言真狼狈地笑了一声,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仓皇与绝望。 她理解柏溪雪了。 命运何其弄人,在恨上柏溪雪的那一刻,她同样在血肉模糊的恨意中,发现一点泥沙俱下的真心。 房间内很暗。言真起身,披上睡袍,趿着软拖,到浴室去洗了洗手。 然后,她擦干了手上的水渍,回忆着平时柏溪雪往手包里放烟的位置,浅浅地摸索了一下。 果然摸索出一只精巧的烟盒。她用指尖嗒一声推开,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别在耳后,便径直往阳台去。 言真用手轻轻拢着打火机上那一点跳动的火苗,点燃香烟,将它夹在指尖,慢慢地吸了一口。 旋即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其实不会抽烟。 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避免自己发疯。 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了,略带腥咸味的海风吹过来,她感受到寒冷钻进衣袍,忍住咳嗽的冲动,将那一口烟轻轻吐出。 幽蓝的烟雾跳升,言真盯着她,感觉灵魂下坠,消散在空中。
第54章 能拿捏进退是艺术就似比剑。 一支烟的时间很短, 言真回房间时,柏溪雪还在睡。 她显然是累极了。乌黑长发泼墨般散在床榻上,洁白肩膀深深浅浅都是痕迹,视觉如此鲜明。 房间开着暖气, 有些热。言真低头看了眼指尖, 嗅到到淡淡的薄荷香烟味。 是柏溪雪的气味。就在不久之前, 她仍指尖湿滑, 热意蜿蜒没入,一直打湿指根和掌心。 她无意义地轻笑了一声。 枕巾花掉了, 因为有人曾被压住,伏在枕头上小声呜咽哭泣,留下泪痕和凌乱的口红印。 那时她的长头发,握在手里手感很好。 言真垂眼看她,慢慢抚过她的发丝, 将它们拨向一旁, 露出后颈上的牙印,又想起她哭泣的眼睛。 难道当年柏溪雪将她摁到枕头上,也是这样愉快的心情么? 在羞辱人这点上柏溪雪真是教了她不少。 言真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想用脚尖踢踢柏溪雪,让她滚回自己房间去。 但她没有。主要是没有踢醒,大小姐倦极了,抱着被子睡得正熟。 她们前半夜实在糊涂荒唐, 以至于衣带礼裙全纠缠在一块。 柏溪雪睡在其中, 大概是觉得有些凉, 胡乱拽了件什么盖在身上, 便睡得酣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1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