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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年间,她的日子里来去太多人,唯独今天只想留下一个陈慕。 她也想问问老天爷,这算不算贪心。 这时,她的外孙女突然说,“外婆,我要留下来。” 付文英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四平八稳地落了地。她的双手有些微微发抖,假装去拢了拢耳后的灰白碎发。 “好,留下来也好。”她慌忙把陈慕面前的茶杯拈起来,“哭什么呢,把茶水都弄涩了。” “说的是,那我不哭。” 陈慕抹了抹眼角,有些撒娇似地说,“我要喝新茶,不喝这个了。” 就在付文英去添热水的功夫,陈慕走到里屋拿出随行的包裹。 等外婆刚一回来,她就掏出一卷泛黄的白纸。 “外婆,这是上个月我从爸爸的老友那收到的。”她边说边解开纸卷的细绳,展平摆在她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付文英戴上老花镜,慢慢铺展着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不是庆东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那个秘方?” “嗯,就是它。” 陈慕喝过两口茶,把当时跟崔岚峰怎么遇到,又怎么得回来秘方的事粗粗讲了一遍,末了神色有些犹豫,“这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想问问外婆。” “我刚才还没问完你,你倒问我了。”付文英边说边轻拍了拍桌面,“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我们也不稀罕。 “倒是你,还没说今天请这么大阵仗的考察团来干什么?” “这个...其实我也没想好,谁知道他们来得这么快。” 陈慕有些心虚,毕竟她现在只是空有那套创业想法,连启动工作都还没着手。 付文英盯着她看了片刻,假装冷哼一声,“还想骗我这个老太太,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老太太。”陈慕挪了挪板凳,又往她外婆怀里一靠,“我是有点想法要跟你说,但是前期阶段你得帮我保密。 “对了,尤其是对陈羡保密。” “她是你姐姐,瞒着她干嘛?” 陈慕撇了撇嘴,“得了吧,她最想看我笑话。天天让我去她那做网拍,我又不是那块料。 “还有舅舅、姨妈他们,你也别说。反正我只跟你说了,他们谁知道了我都算在你这。” “好家伙,你还赖上我了不成?”付文英笑眯眯地捋着她柔软的长发,“反正我就这点养老钱,哪天花完了我出门要饭去。” 陈慕扫了扫院子里,低头悄声说,“那倒不用,你孙女我多少有点钱,也不白在外面打工。 “最多就是...请您老出点技术入股。” 付文英忽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这一把年纪,还能有技术入股?” 眼见时机已到,陈慕从包里掏出一个日记本,打开之后竟全是密密麻麻的菜谱。 她站起身,神情忽然变得庄重,很像那么回事,“付女士,现在诚挚地邀请你入股未来的‘梅镇小馆’。 “现在当然是一没店面,二没客源,不过也不影响咱们先探讨一下菜品,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付文英恍然大悟,点着她的脑门儿又笑,“我说怎么你今天大费周章,这桌菜快赶上满汉全席了,我可是把祖传的家底都掏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两天我在家,咱们挨个试一遍,我要把菜谱记下来。 “先说好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一定得对我倾囊相授。” “我藏着掖着带去哪儿呢?放在棺材里也变不出花儿来。” 她话音未落,陈慕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快快,呸呸呸!” 祖孙俩正有说有笑,忽然挑檐下的小白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影壁后面“汪汪”叫起来!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陈芊被它吵醒,从摇椅上翻身下来,拉住小白的牵引绳,“怎么了小白,别叫别叫,一会儿吓到人了!” 她刚说完,影壁后面鬼鬼祟祟露出一个人头。陈慕打老远一看,正是那个陈梅州!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 不远处的陈梅州有些忌惮汪汪叫的小白,于是站在影壁那里踌躇不前。他在大太阳下晾了好一会儿,陈慕才没好气地说了句,“舅舅进来吧,有狗绳的。” “哎呀慕慕,你回来啦!”陈梅州露出满口的黄渍牙,黑红黑红的褶子油光发亮,“妈也在,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屋里没人跟他客套,他便自顾自坐下来倒茶喝。刚一低头,他就瞥见了桌角出那卷泛黄的白纸。 陈慕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把揪到了手里,“哎呀,这是什么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付文英一向看不惯这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儿子,一把夺过来纸卷,“你手也太闲了。这么大热天不在家待着,来我这老房里晃悠什么?” “妈,我可看见了,这不是当年苏庆东那个什么辣豉酱的秘方么?”陈梅州笑嘻嘻的,两手一叉看向陈慕,“原来慕慕是为这个回家来的。 “我早就说陈华萍手里肯定有这个,你们还不信。你看,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舅舅,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陈慕忽然变了脸色,冲他甩过去两道寒光,“什么叫‘陈华萍手里有’?你又不知道我是哪里找到的。” 一旁的陈芊也皱起眉,跟着啐到,“你别乱说话,我妈不是那种人。” 陈梅州见状,大概忌惮自己孤身一人战力不足,于是语气缓和了点,“好好,我说得不合适,不合适。 “不过慕慕,你拿出这个秘方来是要干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陈慕从外婆手里接过纸卷塞到包里,“这东西早晚要还给苏家那边,陈华萍不背这个锅。” 陈梅州被怼了一句,气势上却不肯认输,索性翘起二郎腿,拈着茶杯嘬了口茶,“你别那么激动嘛。舅舅坐在这好声好气地跟你们说话,你瞅瞅你俩,像个什么样子。” “你...” 陈芊气得冲上去,却被姐姐一把拦住。 她很不满地跺了跺脚,转而钻到付文英怀里愤愤地瞪着陈梅州。 陈慕先是转身安抚她,又跟付文英示意,“外婆,你带她去看看小白,它在那一直叫。” 等一老一小走开,她才坐到陈梅州正对面,不咸不淡地问,“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陈梅州见她收敛了气势,开始得寸进尺,“听说上午你们陪着市里的考察团在梅镇转了半天,中午还请到家里来吃饭,有这事吗?” 陈慕冷笑一声,心平气和,“有。” “那是什么考察团?他们要干什么?有什么好项目对不对?”陈梅州抖着二郎腿,鞋底的泥团簌簌掉了两块下来,“慕慕啊,你有好事也别忘了舅舅,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舅舅,你也知道自己是做‘水头货’起家的,干不来正经生意。梅镇考察这事跟你没关系,有乡镇政府对接,我们只是从中牵线,你也不用来外婆这咋咋呼呼的。 “要不相信,你自己去政府找人问就好了。” 陈梅州将信将疑,忍不住追问,“是不是跟旅游开发有关?我听外面人说了,这个考察团的人都是市里文旅局来的,肯定是看风情地貌咯?” “我不知道。”陈慕懒得跟他应付,起身就要走,“舅舅你喝茶,我先出去了。” 陈梅州被她甩了脸,还是不死心,又追上去问,“那个秘方真不给我看看?就给我看一眼也行啊?” 他不问这个还好。刚才陈慕因为那句扯到陈华萍的话跟他挂了脸,他却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外甥女的雷区上蹦迪。 陈慕猛然回头。他闪躲不及,险些撞上门廊。 “陈梅州,”她一双凌厉的长眼扫过,脸色瞬间沉下去,“以往你总是暗地里骂陈芊,外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你计较。 “我就没有大人大量。我知道你公司开在哪,生意有什么猫腻,儿子在哪里上学。 “从现在起,你再敢来说她一句,我就让陈楚天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她说完这些,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又冷冷一笑,“还有啊舅舅,你那么在乎别人家孩子的亲爹是谁,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 此话一出,陈梅州黑红黑红的脸忽然紧绷成一张鼓皮,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你别给我造谣!” 陈慕的神情十分耐人寻味,冷着一张脸回他,“我造不造谣有用吗?是不是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他X的...” 陈梅州的胳膊忽地抬高,迎面看见陈慕那肃杀的眼神时,手掌生生停在了半空。他犹豫良久,颓然啐了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不送了。” * 晚饭后,祖孙又是一阵子闲聊,渐渐地陈芊眼皮打起架来。 付文英早就提前铺好了床铺,跟她们交代了几句就去邻居家里听评弹。 人老了,觉少,睡早了也睡不着。 陈慕被妹妹押着去跟她同住,这是以前陈羡和陈慕小时候睡的房间。 那时候人还是小个儿,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床靠一面墙。两姐妹自己睡,外婆带着陈芊睡。 陈芊还很小,经常半夜起来哭着找妈妈。实在哄不过,偶尔也放进这间卧室跟着大姐二姐一起睡。 哭哭闹闹的小人儿就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格外得沉。 血缘是世上最简单的关系。它不需要精心策划与维护,不需要惴惴不安地猜疑,只要出生自从同一个母亲,她们自然就是最亲近的人。 没了妈的孩子大概格外看重血缘。 人跟陌生人建立关系是很微妙的行为。好了,吵了,分了,合了,总归都是情感作祟。 唯独血缘不是。 它是与生俱来的亲近,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恨意。 亲近如从小黏到大的妹妹,恨又如她十岁时大雨夜中模糊的身影。 祖屋的门窗高大通透,白日里阳光照得暖暖的,夜里月光也尤其亮。 但今晚的月光格外潮湿。 露水在院内的草地上凝结成珠,折射着莹莹的光。不知怎么,她又趴到窗前去了。 天上忽然雷声大作,遥远的蓝色闪电从天边追到近前,陈慕被这道光晃得睁不开眼。 再往外看时,雨水如注,哗啦哗啦地浇着地上的一切。 浇着泥土,青草,浇着模糊的她,还有她脚下的印迹。 灰白的影壁湿透了,像半透明的塑料雨布。雨布后面紧绷绷地裹着她看不到的惊心动魄,遮住了陈华萍孤身一人的逃跑时刻。 警报意味的红光从大门外突兀地冲进来,粗暴地照射过一切又戛然消失。 在她心上留下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只能偷偷地躲在墙角里捂着嘴巴哭。哭什么,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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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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