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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应未能抑住这煞气,悬在凡间的威压又重了几分,饶是渚幽也觉得肩头一沉。
渚幽神色骤变,赶忙施出灵力试图将这威压化去。
一龙一凰来此,在此处当值的罗犹天女又怎会不知,她上回去领了罚,回来后便未再花天酒地的,就连门也不敢多串,天天就光守着这片大漠。
在这两位入沙城时,罗犹便有所察觉,然而不敢确定,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这两位来这寸草不生的地方做什么。等这威压一释,罗犹才敢断定,当真是大人们来了。
罗犹紧赶慢赶从沙里钻出来的时候,渚幽正抓着长应的手,一副急切的模样。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这装束,仍是穿得清清凉凉的,腰腿皆露,隐约觉得不妥,慌忙从半空扯出个披风,将自己裹了起来。
渚幽正想说什么,便瞧见沙里钻出个人影,而后看到了罗犹眼底的诧异,飞快地丢开了长应的手。
长应头还疼着,眼中魔气腾腾的,连半寸金光也瞧不见了。
罗犹未敢直视神尊,只是心底觉得有些古怪,低声问道:“神尊可是有伤未愈?”
长应没有应声,长发垂在脸侧,将她一双眼给遮住了,她侧头朝朝这罗犹天女睨去,眸光虽被遮掩,但周身煞气已足够骇人。
罗犹不由得噤声,也不知自己哪儿做错了,想了想才壮着胆子补上一句:“不知神尊到来,有失远迎。”
“迎倒不必……”长应唇一动,似是咬牙切齿的。
罗犹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前些日子妖魔恣虐凡间,她可是死守着这片地,连半步也不敢离,后来听闻那古魔被玄龙咬断了脖颈,她才松了一口气。
“难不成,这沙子下还埋了什么?”
这罗犹乃是九天仙,渚幽不好说什么,只好朝长应看去。
长应不想同这仙周旋,她头痛得像是颅骨欲裂,冷声道:“你去沙城看看,明日再回来。”
罗犹心下不解,却还是依着玄龙的话揖了个身,凌身便朝沙城去了。
支走了这罗犹天女,长应一把将裹在头上的纱巾给扯了下来,狂风呼啸,她一头青丝随即扬起,好似飞扬的黑绸。
风一刮,她那双眼展露无遗,眼底魔气未散,若是让众仙看见,这九天必定又得受到震荡。
她气息骤急,眼眸略微一转,将这大漠打量了一圈。
四周除了沙丘便是沙丘,她一个趔趄,堪堪稳住了身,似是失了方向。
这儿太过熟悉,熟悉到识海中埋在千万灵丝中的那一缕似乎触手可及,虽她不愿面对,但这一缕灵丝像是悬在她心头的尖刀,分明要取她性命。
长应头痛难忍,额上青筋分明。明明炎日在上,可她冷汗直冒着,被咬住的唇上血色渗出,好似病入膏肓。
渚幽心知自己是在犯险,可她却不能不这么做,这龙若一直在作茧自缚,怕是一世都走不出来。
她思及三千年前种种,捏住了长应的胳膊,说道:“我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观商,为的是三千年前之事。”
果真,长应在听到这话时,竟比听见无渊还要苦痛,周身皆颤了起来,她身上的威压如大浪般震荡而出。
顿时沙飞石走,四处雾蒙蒙一片,这黄沙被掀得近要遮天!
长应所不愿回想的,哪是在无渊中见到她被界外天雷折腾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分明是三千年前的旧事。
黄沙裹挟在风中,好似暴雨般,撞得脸面生疼。
渚幽抬臂掩住了脸,手腕转动时施出了一道灵力,却没能令这遍天沙石沉回原处。
长应面色如缟,衬得一双眼黑如染墨,她低垂着眼眸,眼中神采尽失。
她眉心依旧紧皱着,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那黄沙将她环起,好似想将自己就地掩埋一般。
渚幽将手探进了沙里,险些被急旋的风沙给刮得手背冒血。
这龙大抵还是不愿伤她的,故而在她将手探入其中后,周遭好似静止了一般,飞沙顿在半空不动,风也不动了。
“看来你一定记得,三千年前我在此处长眠的模样。”渚幽心跳如雷,探手捏住了长应的一角衣料。
她定定地看着那沙帘里的龙,不光唇舌,就连喉咙也已干燥得不成样子,探进飞沙里的手还在微颤着。
长应眸光一动,那向来镇定薄凉的眼里竟涌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惶恐来。
三千年了,若是百年一世,那于凡人而言,可谓是三十世,三十世那便是一百多代人。
那样遥远,远到前尘旧事该是一片混沌,别说那些江河日月了,就连萍水相逢的人脸,也该是模糊不清的。
然而渚幽此时却记得一清二楚,她那时震出万千翎羽将古魔兵阻挡在此地,然而却因受大阵所困,重重跌入了这片黄沙中。
她身负重伤,只余下一息,只能动弹不得地躺着。
那时天地一片混沌,她见到的天不是天,地也不算地。
然而这片黄沙却经久未变,即便是沧海桑田,它也依旧存于此地。
渚幽目不转睛地看着长应,将手按在了她的心口上,好似已经寻到不动法王说的那一枚金铃了。
长应瞳仁骤缩,竟想要后退,她头昏目眩一般,身形一个趔趄,转头时漆黑的眼眸中映满了这片无边大漠。
那威压愈发沉重可怖,就连大地也为之一颤,可风刃凝了不到一瞬又消失了。
长应浑身颤抖着,在克制隐忍着,唇一动便道:“你、走。”
就和在浊鉴中她受了那颅顶之伤时如出一辙,渚幽眼梢都红了,心知这龙分明是不想伤她。
高挑纤细的九天尊往后一仰,看着便要摔倒在地。
渚幽伸手将长应揽住,心头紧紧相贴着,隔着这骨肉蹿动不休。
长应冷不丁被揽了个紧,那静止在半空的沙石陡然如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她仰着头,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僵直的眼被炎光一照,又略微眨了一下。
渚幽摁着她的腰背,骤急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缓声道:“三千年前,我就躺在此地,众神对古魔穷追不舍,只有你停步在此。”
长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仍旧在按捺周身煞气,牙关紧咬着,却未将揽着她的凰鸟推开。
她面上一片片龙鳞又浮了起来,其上彩光流转着,脸上像是镶了玉石。
渚幽紧扣着她的腰,侧头将那挡在长应耳畔的发吹起。
那吐息轻柔温热,长应周身一僵。
“你我当时仅见过数面,回回俱无暇交谈,但我是记得你的,我那时只余一息,未料到你会停步在我身侧。”
渚幽说得极缓,她松开了长应的腰,转而将这龙紧握的拳给掰开,还一根根手指地捋直了。
长应未吭声,紧咬的牙关里渗着血。
渚幽捏着她的掌心,将侧颊贴在了她面上浮起的龙鳞上,只蹭了两下,头上那朱红的纱巾一松,被兜住的银发登时垂到了肩上。
她道:“我原该泯灭,原该躺在这里被黄沙掩埋,连再度睁眼的机会都求不得,是你救我。”
长应那被捋直的十指忽又攥了起来,风沙似又要旋起,已漫至她的足踝。
她松开了牙关,皓齿的龙齿上果真沾了血,好似食了生肉的一般。
“不是,我、我是……”
“是什么?”那从唇齿间挤出的声音太小,渚幽听不清。
“是我害你,若非是我,你又怎会诞在凤族,怎又遭人诬陷,怎会上斩仙台,怎会入魔,又怎会遭界外天雷!”长应越说越急,瞳仁骤颤,似要溺亡般张口喘息着。
刚漫至足踝的风沙唰一声旋起,好似泥黄的涟漪般,朝远处刮卷而去,就连岿然不动的沙丘也往旁挪了数尺。
长应好似不肯看她,竟还将头扭到了另一边。
渚幽隐约觉得自己该生气,她心火烧得急,抬手就嵌住了长应的下颌,硬是令她将头转了过来。
她咬牙切齿道:“可若非是你,我怎还能睁得开眼,怎能多活这数百年,怎能品到人间百味,又怎知晓三千年前你伏魔归来,还……去寻了我?”
长应愣住一瞬,缓缓阖起了魔气腾腾的眼。
渚幽紧紧擒着她的下颌,却小心翼翼地亲了她的眼睑,又道:“三千年前我不知人间五蕴七苦,所做皆为三界,如今我却是为你,若你当真害我,我又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隔着心口,那两滴相系的心头血渐渐缓下。
渚幽终于松了钳制长应下颌的手,拍了拍她那长了龙鳞的侧颊,话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品过的人间情事还是你教的,若不能再世,我连此般滋味都不知晓。”
“你从未害过我,是你救我,也是你教我。”她又道。
长应紧阖的眼略微一动,倒吸了一口气道:“当真?”
“当真……”渚幽将她的眼遮了起来,用掌心捂得严严实实的,“莫让我再看见你眼底的魔气,我入过魔,脊骨中还余下一丝魔气未能消去,因着这心头血的牵连,你也受魔念所控,堂堂能上天入地的龙,凭何要受魔念摆布。”
长应半晌没说话,她头痛欲裂,好似被分成两半的心又开始争个高下了。
她稳稳站着,垂在身侧的手却嘎吱作响,手上筋骨似要被捏断了。
那素白的手背上筋骨分明,牙关也被咬得咯咯作响。
渚幽没敢放下手,生怕这手一放下来,又要瞧见长应那双眼。
别的妖物入魔,定会做出些残害苍生的事,变得嗜血又斤斤计较,刁钻又刻薄。
然而长应却没有,许是怕伤着她,故而将这悍戾憋至心底,好似装了满缸的水,只堪堪溢出丁点。
周遭风沙滔天,乍一看好似世间又陷入了混沌,一时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远处的沙丘近乎要被磨平了,原还是起伏不平的,如今一眼望去,竟坦坦荡荡,那隆起的沙全被卷到天上去了。
渚幽心跳如雷,她将唇印在了捂着长应双目的手上,那温热又急促的气息缓缓往下,轻飘飘地碰了一下长应鼻尖上的小痣。
未等那气息再度往下,长应忽地开口:“离我远一些。”
渚幽皱起眉,未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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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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