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惜在梦里睡了许久,连御景教她的那一点剑术几乎都要忘却。 好在她有着经年的阅历打底,倒是比梦里这个初生牛犊一般的沉惜要好上一些。 她日日练剑,勤修不辍,踏上去比试的云舟时心中也有了底气。 风华试是天界的盛事,这一日自然是人头攒动。诗仙有诗云“仙之人兮列如麻”,大约可以用来描述此刻的场景。 御景就坐在正中的高位上,她的王座旁靠着一把长剑。 沉惜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意识到这并非她的梦中,而是一个更加荒诞而离奇的世界。可她心里又止不住地想,若一切顺利,是否御景就这样做了千万年的主宰呢? 那个人会为此感到快乐吗? 大抵是不会吧。 她沉默着与同来的仙子们一同坐下。 人声鼎沸。仙子们笑容灿烂,指着场中仙娥议论纷纷。 同来的仙子被那表演逗得乐不可支,歪倒在沉惜身上。 “……青崖。”沉惜轻轻地推着她的额头。 青崖仙子抬起头来,露出狡黠的笑容:“怎么啦,就给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沉惜抿了抿唇,在青崖委屈的目光中将她推开了。 青崖仙子气得站起身来:“沉惜,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实在是十分耳熟的控诉。 沉惜感到有些头痛。 青崖气冲冲地去寻别的伙伴了。只留下沉惜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这个世界的沉惜不是这样的吗? 明明行事的风格……和她一样啊? 沉惜在天界是没有受到过除了御景之外其他仙子的好意的,事实上她在人间一心修行,成了仙之后更是前路坎坷,委实是没有机会发展一段感天动地的真挚姐妹情。 她觉得有些棘手。 会露馅的。 她想。如今她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那么还是该做好“沉惜应当做的事”。 御景……御景怎么又看这边? 沉惜感受到那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另一边看去。 有些煎熬。 沉惜是个相当固执的人。这个世界的御景虽然同样是御景,但到底不是她的那个,她并不打算发展什么故事来,因此只当做没有看见。 而那坐在御座上的女子见自己得不到回应,原本神采飞扬的脸变得苦巴巴的。 她身边的神君提醒道:“陛下,请注意仪容。” 御景看了他一眼。 她咧开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 沉惜的对手是个高大的巨人。 大约是因为本身根脚就是身量庞大的种族,因此对方化形也不可避免地大了许多——倒并非不能变化,只是经年累月之下,这样的健美身材已经烙刻在了他们的灵魂里。 沉惜从前也在天界见到过这种人。只不过他们的身量与常人别无二致,因此愁苦着脸。 沉惜从看台上落下,足尖轻轻点着地面,轻巧而优雅地落了地。 御景在御座上拍手道:“好!” 一旁的神君忍不住给了她两下。 御景不以为意,仍看着沉惜的方向。 “以下犯上,罚俸。” 那神君冷笑了一声。 “陛下缘何如此看重这桃仙?” “啊,这个……”御景支着颊,看起来像在仔细地思量,“嗯……” 良久之后,她目光一转,落在自己的副官身上。 “你问我我就告诉你,那我多没面子?” 副官刚举起手,御景已开了口:“以下犯上?” 算你狠。 副官不再多问,将目光投注在场内纠缠的两人上。他看了一会儿,面色不禁凝重起来。 御景眯着眼睛,原本在跑神,见状也看了过去。 那高大的仙□□拳都是惊心动魄,雷声轰鸣一般、鼓点震颤一般的拳头如冰雹直冲着沉惜那张精致清艳的脸招呼去。 相反沉惜手里拿着剑,却只是躲避。显而易见地,一个刚升仙的花仙是无法在力量上与这仙人抗衡的。 已有仙人发出了嘘声,也有的在交好。 只是美人终究让人怜惜,沉惜虽然神情冷淡,却仍旧能从中读出几分小可怜的狼狈。 副官皱起了眉,看向御景的目光已十分不善。 “陛下,这剑法似乎有些眼熟——” 一旁坐着的其他神君早就有此念头,一个个地都转过头来,凝视着御景。 御景被他们看得发毛,摸了摸头发,自信一笑。 “许是那沉惜对我也有些感觉,所以偷学了我的剑法去。”御景说着,竟开始夸她,“这剑法虽是我有我的影子,却并不如我的剑那般果决……这番改动本是败笔,但更加适合沉惜这样的仙子使用。看来沉惜在剑之一道上很有天赋啊。” 众神君:就是你吧,就是你给人家开小灶了吧? 这可真是冤枉了御景。 她被沉惜那一手伤得肝肠寸断,这些日子都缩在九重天批奏折,哪里有那个功夫进行甜蜜教学?然而御景好歹活了这么多年,她深谙同神君们相处的道理,嘴角一勾就开始装傻。 “大家,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呢?” 神君们脸色微僵,缓慢而极不情愿地鼓起了掌。 “陛下所言极是。”他们叹道。 御景坐在御座上,不安分地扭了扭。 副官问:“您可是身体抱恙?” “啊——沉惜仙子获胜了。”他毫不意外地说道。 * 将剑横在高大仙人的脖颈之上时,沉惜微微勾了勾嘴角。 她想她大约能体会御景爱剑的心情了。 这样一剑定乾坤的体验属实不错。她的心情仿佛都寄托在那剑刃上,随着剑的挥出,所有的迷惘执念都被利落斩断,毫不粘连。 沉惜颤着手收回了剑。 高大的仙人对她的功夫佩服不已,赞道:“我原以为沉惜仙子目中无人,只会口出狂言,却未曾想,您是真正有本事的。” 他笑着露出了闪亮的白牙,朝着沉惜竖起了大拇指。 沉惜:我也觉得我很有本事。 她收了剑,这才按捺住方才想要直接挥剑斩断仙人脖颈的冲动。再回望时她已恢复了平静。 高台上的人端坐着。沉惜看不清她的神情。 御景啊。 这是沉惜花费两世都不能理解的人。即使她们相爱,即使她们在同一个坟茔里沉眠,沉惜有的时候还是觉得费解。 ——怎么会有人这般地任性,却又背负了那么多?御景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又是最较真的一个。她可以原谅旁人所寄予的伤害,却会因为微小的争执而悒郁不乐。 沉惜有时觉得对方将她放在了心尖上,她会觉得自己被当做珍宝一般温柔注视着,有时她又觉得自己与旁人也无不同。 沉惜在梦里想了很久,她体验过无数的情景。 那些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梦的终点大多以沉惜对臆想的忍无可忍而结束,有时也是御景看她着了相,撕开梦境叫她出去。 “你为什么不问我呢?”御景问她,“我的想法都可以告诉沉惜……” 是没有用的。 沉惜知道,自己非要弄明白御景不可。 这次是最真实的一次,它甚至让沉惜怀疑自己是否经历了一次回溯,而眼前是最佳也最美好的真实。 御景是最强的剑尊,她站在了三界之巅。 她被众神簇拥着,享受着世上最尊贵的光耀。她—— 为什么还会将目光停在沉惜身上? 沉惜赢了高大的仙人,倒也不见欢喜。 旁人只以为她养气功夫了得,是个不卑不亢的高手。 沉惜坐回原来的位置。 身边人也囫囵坐下。 顺着同样的位置歪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熟悉的气息令沉惜一颤。 御景被她颠得一乐,抬眸笑道:“恭喜你呀沉惜仙子。” 她的恭贺又客气又官方,就像是天界和善亲切的主宰对一个未来的新星所该寄予的那样。 沉惜: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她有些怨恨御景的打岔本领,若非如此,她这些年早该想清楚那些问题才是——
第74章 看取明镜前(下) 天帝御景算得上是个似曾相识的人。 她有着沉惜所知的御景所有的特点, 却总令她在相处时怅然想道:啊,果然不是御景。 说“总”,是因为这个御景实在黏人。 沉惜稍一不注意, 此人便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她也不做什么, 就是用那双眼睛注视着沉惜, 唇角上扬, 好像沉惜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一般。 譬如此刻,沉惜只是与同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御景就已经坐在她的案上,这不像话的天帝伸直了腿, 双手举过头顶, 打了一个哈欠。 她垂眸与沉惜对视时,眼中光芒闪动。 笑了一下。 一旁的同僚眨了眨眼,忽问:“这……啊,是陛下本尊么?” 御景答:“自然是我。” 同僚执笔的手顿了顿, 话在喉中滚了滚终是没能说出口。 御景看她一脸难色, 笑道:“不必行礼啦, 你们这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只要你们别将我这门外汉赶出去就好。” “岂敢、岂敢。”同僚连忙道。她自以为隐蔽地看了看两人, 又规矩地垂着眸继续工作。 耳朵却竖了起来。 沉惜看了眼御景, 发现她对此适应良好。 御景反而对着沉惜催促道:“仙子干看着我作甚?好好做事才行。” 行吧。 沉惜无言以对, 于是又抓起笔来。 御景从上方看, 目光落在沉惜的发簪上。 “这个发簪, 是我送的——” 沉惜的笔一停, 她笑了笑。她将自己的慌乱藏得很好。平心而论,她对这个御景虽然好奇,但并没什么深入交流的意思。这个世界的自己似乎对御景的追求避如蛇蝎,她不能添麻烦才是。 ——只是这发簪实在对她胃口。 “啊, 不是。不是我的。”御景凝眸看了片刻,又改了口。
沉惜若有所觉地抬头。 御景回以微笑。 暴露了。 * “坐。” 天帝御景行至琼树之下,也不拘束,一骨碌坐下了。 “嗯?怎么啦?” 她的笑容毫无阴霾,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沉惜却不肯接近,这是她最基本的警戒意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有些迷惘地问道,“我想——方才之事并非临时起意吧?” 御景却问:“仙子不坐下么?” 若是她的御景,此刻想必已大方躺下,只随她爱怎样就怎样了。 沉惜垂着眸打量御景。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沉惜问。 御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就是御景啊……怎么,仙子不肯认了么?” 沉惜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疑心是她在骗自己。可眼前一切确实做不得假。她于是问:“是你将我召来此处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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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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