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的人总是对别人的恋爱问题分外关心，好像人除了社会阶层的三六九等级外，谈恋爱的人比单身人士高一个等级。
“三十岁还不结婚的话，不行的吧。”胡蓉将筷子尖随意杵在碗里，“先不说家里人催不催，换工作的时候，HR也会问的，同样是三十岁，公司肯定会要已婚已育的人，而不是未婚者。”
林乙抬眼对上吴湘有些忐忑的神情，她朝对方笑了笑，用眼神表示自己没事。她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唇，带着调侃的口吻回应胡蓉：“有一句话叫此处不留爷只有留爷处，如果公司只看重一个人的婚育情况而不是能力，那么这个公司也不值得去待了。还有啊，除非那人只能活三十几岁，按照一个人能活七十岁算，除去工作前的二十二年，三十岁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她的语气里带着浓厚的笑音，说到中间一些话时，能让人感觉到不屑。
小包厢里安静下来。胡蓉没想到林乙会以这种语气和例子反驳自己，察觉到环境的凝滞，她扯着嘴角敷衍地笑：“也……也是哈。”
尴尬。
这顿饭只吃了半个小时左右。吴湘去买单时才发现曹舜已经买好单，她和林乙同胡蓉曹舜告别，见两人走远，同时松了一口气。
吴湘十分愧疚：“吃饱了吗？喝奶茶吗？”
周六的奶茶店人很多。两人拿了号坐在靠门的小桌边，边等边聊天，林乙才知道那位曹舜曾经当过吴湘的前男友，不过两人在只在一起一周多，就分开了。
一周多？
吴湘无奈，那时候还是高中生，对恋爱处在懵懂无知的状态，稀里糊涂地在一起，无意中发现男朋友和别的女生同吃了一碗面，就稀里糊涂地分开了。
林乙忍俊不禁。她想起自己高中时，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上的是女生，一直处在担忧害怕和激动中，倒没有这种青涩的恋爱经历。
“不过，他俩好像也只是协议结婚。”吴湘去拿了奶茶放在林乙身前，一脸思索：“就那种，在家人的催促下，找了一个还算合适的人结婚，听说婚前曹舜拉着她去做了财产公证。感觉也没啥感情，日子也过得一般。”
“既然这样，她还劝我这种所谓的大龄人士早点结婚？”林乙笑了，“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几人想别人过得好。”
吴湘：“可不是嘛。都挺自私的。父母朋友兄弟姐妹，都只会扒着年龄说些是为了你好的话，我都看开了，只有自己过得舒心才是最好的。等三年后我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喜欢的人，我就随便找个人带回家挡住父母的嘴，然后抓紧时间存钱。”
林乙笑着听吴湘的打算，偶尔附和一声。她没提醒吴湘，话是这样说，但真正实施起来困难很多。找个人带回家后，父母下一步就会问孩子的事情，这些难道可以演一辈子的戏吗？不过，抓紧时间存钱这个想法倒没错误。如今这个社会，只要有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吴湘：“我觉得和女生在一起生活也挺好的，更加贴心。到时候找些有类似想法的女孩搭伙过日子也挺好。你觉得呢？”
一颗圆滑的珍珠忽然从吸管跳进林乙的喉咙里，一连串的咳嗽回答吴湘。吴湘连忙拍她后背，半分钟后，咳嗽才停下来。
咳嗽打断了两人的聊天，林乙端起手中的奶茶，提到了回家。转身的时候，她感受到邻桌女孩的视线，抬眼望去，邻桌女孩扎着歪马尾，微微歪头看着她，视线相交，两人同时笑了：“啊，是你！”
年前林乙揍于彬时，陌生人李灵作为帮手出了不少力。那次从派出所出来，两人虽然加了微信，但并没有聊过天。
此刻坐在奶茶店里的李灵只化了淡妆，如果不是歪马尾作为记忆点，林乙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本来打算离开的林乙和吴湘再次坐下来，和李灵同桌。
半陌生人性质的两人提到于彬后，聊天的阀门打开了。
李灵知道于彬出事，林乙朋友也从看守所出来后，高兴不已，直说这是恶有恶报。吴湘在旁边听得认真，带着好奇的口吻问具体事情，不等林乙解释，李灵就把那晚三个女孩勇斗于彬的事情声色俱茂予以描述，听得吴湘眼睛都睁圆了。
两个女孩一说一问，一答一笑，捧着奶茶的林乙成了安静的观众。
聊完那晚的“英勇事迹”，李灵又搭起另一个话题：“刚刚听见你们聊天的内容了，我觉得你说得对。”
吴湘：“是吧是吧，加油挣钱才是硬道理。说起来我还没怎么去过酒吧呢，里面好玩吗？酒贵吗？想去看一看。”
林乙视线在李灵和吴湘亮晶晶的眼里扫过几圈，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收起上翘的嘴角，慎重地看了眼李灵，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笑。她脑中雷达展开，一瞬间意识到，李灵和自己好像是一样的人。
直到回家，林乙都没有甩掉脑中的想法。
刚刚三人在站台边等公交时，随口交流了一下各自住处，李灵和吴湘住得不远，一趟公交车前后站的差距。吴湘对这一发现很激动，林乙面上笑着，内心涌起一股担心。她虽然和李灵认识，但并不了解她，短暂的一次交往并不能表现出一个人的人品，即使她那时候帮了自己。
没办法，林乙只能在上车前叮嘱站台上的两人到家后互相报一个平安，尤其是吴湘。毕竟刚才扫过的两双亮晶晶的眼里，属于吴湘的是好奇，属于李灵的则是探究。
吴湘和李灵平安到家的信息相隔三分钟发来。林乙松了一口气，她给李灵回了OK和早点休息的表情包，想了想还是决定试探一下吴湘。
“哈哈，你和李灵发来消息的时间差不多，离得果然很近啊，可以一起吃宵夜。”
吴湘消息回得很快：“吃不下啦，直接回家了……不过我们离得真的很近，走街道和巷子的话只有四百多米。以后周末可以约饭。”
吴湘的消息透露出她们各回各家了，林乙放下心。返回手机主页面时，刚好看到微信置顶处的名字，想了想，她点进那个头像的对话框，问道：“睡了吗？晚上吃的什么？”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颜零灵直到第二天才回复林乙的消息，也仅仅回复了这一条。
年后刚开工，工作上的事情紧紧拽住林乙，直到又一个周末到来，她才有时间去院子里找颜零灵。
颜零灵不在。快开学的燕儿蹲在院子里和妹妹满满一起玩，她说灵子姐前两天回家了。
周末时间充裕，林乙不忙，她蹲下来，看着年龄差十几岁的两姐妹玩，小姑娘蹦跳好一阵，满满累了，拉着林乙和燕儿坐到院边板凳上，拿出一根小彩绳，翻绳子玩。
燕儿和林乙聊最近很火的网络用语，聊着聊着，她忽然说：“我觉得灵子姐不太爱笑了。”
林乙一怔：“不太爱笑？”
燕儿：“前几天妈妈身体不舒服，我顶替她去帮忙，到客户家后，灵子姐说话做事冷冰冰的，爸爸也说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乙想起一年多前颜零灵来给自己搬家时的情况，眉眼嘴角都在笑，活力十足，让人喜欢。真如燕儿所说，那于彬的事情、看守所的几个月，对颜零灵有很大影响。
林乙想得出神，燕儿和满满都偏头望着她。回过神来，她问道：“灵灵还有其他方面不对劲吗？”
燕儿想了一会儿，摇头：“没有了，和我们聊天，和院子里的人交往都没有问题。”
“有，”燕儿话音一落，满满接道，小姑娘手一松，彩绳从她手上滑落，她仰头看着林乙，圆圆的眼睛晶亮：“灵子姐姐不蹲着和我说话了。”
林乙疑惑。
燕儿瞬间反应过来，她轻笑：“以前灵子姐和满满说话时，经常蹲着和她说。”
两个小姑娘不懂。但林乙知道，大人蹲着和孩子说话，是把对方和自己放在平等的位置。满满很聪明，也很敏锐，察觉到了这个微小的差异。
林乙抬手轻轻揉揉满满的头发，她思绪转了好几圈，决定等颜零灵回来观察观察。
结果没等到颜零灵回来，林乙接到了颜爷爷的电话。
正月未过，天亮得很晚，林乙被电话震动音吵醒，窗外刚蒙蒙亮，屏幕上显示爷爷两个字，她一个激灵，抓着被子坐起来。去年林乙独自第一次去见颜爷爷时，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保存在了颜爷爷的手机上，她让对方有事情给自己打电话。那时候她还庆幸老人年纪虽然大，但认手机通讯录没有问题。
“喂，爷爷，”林乙快速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一，”颜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是瞒着人偷偷联系她的，林乙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产生，下一秒，带着哭腔的一句话通过听筒直直捣进她的脑中：“这么办，灵灵好像疯了。”
林乙心脏狂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安抚颜爷爷，让对方仔细说一下情况。
原来颜零灵回家这几天，不再和以前一样经常出门逛，只是待在家里。白天她会坐在院子里，呆呆望着一个地方，颜爷爷好几次撞见她面无表情自言自语，回家第二天的晚上颜爷爷偶然听见她在房间里哭，老人不放心，连着几个晚上都起来看她，发现她不仅会哭，还会压着嗓子吼叫，昨天晚上，颜爷爷悄悄推开她的房门，发现她坐在床头，用后脑勺一下一下砸着墙。
老人不懂一个人心理问题会产生各种症状，只觉得颜零灵这些表现就是“疯了”。
林乙揪着一颗心，一边安抚老人一边问颜零灵在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对，颜爷爷否认了：“她按时做饭洗衣，还带我去医院做检查，遇见熟人会打招呼，她还去看了她的小妈，没有什么不对。一一，灵灵这可怎么办？”
林乙猜想颜零灵心理上出了问题，她有些懊恼，明明曾经听说过很多从看守所或者监狱里出来的人会有心理问题产生，但她没有提前意识到。
接到颜爷爷电话的当天，她在工作间隙联系了年前参加心理沙龙活动的老师，对方是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的咨询师，下班后她赶去和对方见了一面，将颜零灵的情况告知她，咨询师有一些猜测，但她并没有告诉林乙，只让她先说服颜零灵主动来进行心理咨询，到那时候她会和颜零灵详聊。
颜零灵在家待了十天，林乙几乎天天都会和颜爷爷悄悄联系一下。回到梓城的当天颜零灵接到了林乙的电话。她并不想和林乙见面，林乙连打五次，她才接起。电话里，林乙提出和她一起去吃饭，颜零灵刚开始拒绝了，她没有想到林乙态度坚决，话语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让她不得不答应。
林乙约的地方在她家附近。装修得像办公室格子间的火锅店，因为是工作日，生意一般。颜零灵到时，林乙已经点好鸳鸯锅和菜，她把手机递给颜零灵，示意她还想吃什么自己加。
手机点单界面上已经排满吃火锅常见的菜，颜零灵看了几眼，什么都没加，把手机递还给林乙。手机在两人之间传递，林乙笑着打趣：“黑眼圈好重，最近睡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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