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小子,这虎符, 是我从你爹手里拿来的,现在,我将它给你, 从今往后,这北地就交给你了。你莫要愧对北地军民,莫要愧对燕镇北, 莫要愧对……你那个燕字……” 至死,广南侯都没有说,他是否出手暗害了燕赵歌的父亲燕岚。 从利害关系上来讲,燕岚遇害得益处最大的就是广南侯,将这件事扣在他头上谁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可广南侯临死前的神态……半分愧疚之心都没有。他看着燕赵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痛苦和悲伤,还夹杂着些许希冀与恳求,他希望蜀国公也能落得如此下场,他希望蜀国公一家死绝,他恳求燕赵歌,为他一家老小几十口复仇。 燕赵歌最终接了那块虎符。 那块刻着镇北将军府字样的铜制虎符,在她手里握着,尚有余温。 这是广南侯手里的温度,这是他最后的温度。 一切恩怨情仇,都随着这块渐渐失去温度的虎符,烟消云散了。 真的吗? 燕赵歌不知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司传绍站在她身边,低声问道。 “您是大晋的长公主,这是该您来决定。”燕赵歌回道。 “燕赵歌,大半个北地,都是你蓟侯府的封地。裂土封侯并非儿戏。”司传绍道。 说来可笑,当年仁宗皇帝封末代燕王为蓟侯,却没有封地,等到燕赵歌之父燕岚继承爵位,又在北地立了大功,借此被拜为镇北将军时,仁宗皇帝是很不乐意的。 长平侯是北地辽东郡人,燕国覆灭之后他在收复北地的战事中多次立功,最终被拜为镇北将军,亲兵亲随通通都是乡党,他打了几年的战争就带起了一批北地的勋爵,这些人因为是同乡而跟随长平侯,有了功名之后更因为利益的结合而任由长平侯驱使。一个不怎么受朝廷拿捏的北地军功集团就此诞生。 仁宗皇帝绞尽脑汁才用自己女儿的婚事废掉了长平侯,又为了能平衡长平侯残留的势力而启用蓟侯燕岚。他以为燕岚从前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便是奋起直追也成不了气候,却没有想到燕岚是第二个长平侯,甚至于因为他是燕国王室嫡系,因为历代燕王在北地付出的心血,他比长平侯在北地更得爱戴。 按规矩,以功封侯从来都是封在家乡的,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但仁宗皇帝不愿意,他好不容易才废掉了燕国,才让能人辈出的燕国王室子孙凋零到如此境地,倘若再封给他北地一县,又或者一郡,这地方还算是大晋的土地吗?焉知没有国中之国的可能? 于是,仁宗皇帝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给了燕岚封赏。 就封在北地,不知几郡,不知几县,只知北地。 说是玩笑是因为这样的封赏根本不合规矩,北地不止有燕国旧地,还有赵国旧地,和上党、雁门几郡,这都是要害之处,怎么可能封给人家做封地。可却也是认真的,因为仁宗皇帝是下了圣旨的,旨意上有传国玉玺的印,有丞相印,这是符合律法的圣旨。 两厢冲突,封地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燕岚之后再立功,除了赏金之外再没有别的封赏了。 整个北地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难不成要个诸侯王王位吗? 这样的封赏等于不存在,所有人都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如果不是突然出现如此大的变故的话,是没有人将这封地当回事的。 可偏偏,却成了此时的救命稻草。 仁宗皇帝算计燕家的手段,成了燕家子弟力挽狂澜的凭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先让太子登基罢。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至于长安那边到底想怎么样,那就和我们无关了,先稳住北地再说。”燕赵歌道:“匈奴那边可以先虚与委蛇,叫人去探一探匈奴的虚实,不要被诓骗了。通知下去,北地几郡所有城镇城门即刻关闭,许出不许进,尤其防备规模庞大的流民。” 司传绍凝视着她。 燕赵歌被她看得不知为什么有几分心慌意乱,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低声问道:“怎地了?” 司传绍看着她,问道:“这是从前蓟侯教给你的?” “是我仔细熟读史书学来的,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司传绍十分认真地道:“燕赵歌,有没有人夸赞过你?” 燕赵歌微微一怔,顺着司传绍的话想了下去。 “应当是,没有。” 她父亲燕岚是个不善于诉说自己心思的人,只会做,却不会说,她往往能在自己付出了努力之后从燕岚那里得到一些小东西,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奖励,这其实是燕岚在夸赞她。至于临原郡主,似乎也从来没有特意夸赞过她,过去相处的细枝末节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想来如果是有过的话,她不会不记得。 “那我来夸赞你,燕赵歌,你做得很好。”司传绍说道:“临原郡主的决定不是你的错,燕宁盛的走失也不是你的错。不要将这些东西压在你身上,因为你除了要背负死去的人的一切之外,还要负担活着的人的未来。” 燕赵歌想到才在北地安顿好的燕宁康和燕宁越。 死去的人的一切。 活着的人的未来。 ——如果我有好好教导宁盛他们…… ——要好好照看弟弟们。 父亲临死前模糊的话和临原郡主的嘱托在她大脑里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没有线头的毛线团。 “燕赵歌?” “……你说得对。”燕赵歌轻轻眨了眨眼睛,牵动了一下嘴角,道:“活着的人的未来,才更重要。广南侯已经死了。” 司传绍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怕燕赵歌执拗地要寻找一个真相,而不顾如今北地的局势,广南侯已经死了,到底是不是他对燕岚下的手已经不重要了,如今更重要的是,扶持太子登基,拨乱反正,再将蜀国公拉下马。 仇恨这个东西,很多时候,没有局势重要。 燕赵歌既然是燕岚的嫡子,就没道理不懂。 “你没有道理为别人的选择而去承担后果,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责任。”司传绍安抚着她。 燕赵歌点点头,掩去眼眸里的深沉之色。 怎么可能不是她的责任,她生来,就担着燕地,就担着燕国。 燕国宗室嫡系死得只剩她一个了,这不是她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 如今父亲母亲皆故去,她为长子,她为家主,她为蓟侯,这怎么能不是她的责任? 燕赵歌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将这番话说出来。 司传绍的责任是辅佐,她过去辅佐弟弟登基为帝,辅佐朝政,如今她将要辅佐太子登基。而她燕赵歌,要的从来都不是辅佐于人。
“我去看看我弟弟们。”燕赵歌道:“尽早安排太子登基罢,以防夜长梦多,北地也未必是一块整板。” 司传绍点点头,忽地又道:“太子的事还没有跟你道谢。我还以为你是诓我的,没想到真的是太子。” “我本来就是诓你的,只是我也没想到真的是太子。”燕赵歌笑道:“托付给我的人说这孩子叫程去疾,我还以为是哪个商贾人家的孩子,名字取得这样普通。” 司传绍顿时反问道:“程去疾?去处疾病的那个去疾?” “应当是为这两个字罢,百姓家叫这个的不是很常见么?” 司传绍神情恍惚了几分。 “怎地了?” “程去疾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宦官,变乱那一夜就是他将太子从椒房殿抱出来的,再之后就没了踪影。我听闻了这件事才在三辅地区停留,盼望着能找到太子。” 燕赵歌想了一下,道:“只凭程去疾一个人想要将太子抱出来太难了,应当是宫里的宦官协力送出来的,我那日接到太子的时候,是诸多烧了面容毁了嗓子的人,判断不出是不是宦官。” 读书人自恃清高,看低于宦者与弄臣,可如今却是读书人跪下了,宦者挺直了脊梁骨。这些人,除了殉死的左相之外,有哪一个对得起皇帝的看重?有哪一个对得起天家给的俸禄?有哪一个对得起一身所学? 司传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如何对得起大晋?” 燕赵歌没有接话,只是道:“我先去了”。说完便迈开步子。 司传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稍显单薄的身影,问道:“燕赵歌,你燕家对得起大晋吗?” 燕赵歌顿住了步子。 “司传绍,燕家对得起大晋,可你大晋天家,对得起我燕家吗?” 司传绍没有回她。 待燕赵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司传绍才喃喃道:“我自然知道司姓对不起你燕家,我父皇也对不起你燕家,可子不言父过,我又能如何呢?如今这般状况,我又能如何呢?” 燕赵歌一行人到北地之后,理所当然住进了镇北将军府,司传绍带着太子住在内院,燕赵歌带着两个弟弟住外院,燕家的亲兵负责守卫整座府邸。 燕宁康一边读书一边给燕宁越启蒙,少年人的手握着孩童的手,孩童手里又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并不好看的字。 “三哥,二哥是不是不会回来了?”燕宁越一边写字,一边小声问道。 燕宁康回道:“他不会回来了。” “那我们还能回长安吗?” “我们回不去了。” 燕赵歌静静地看着,开口道:“阿越。” “大哥!”燕宁越闻声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燕赵歌身边,抬头看着她,问道:“大哥,我们还能回长安吗?” 燕赵歌看了一眼燕宁康,道:“能回。等长公主和太子拨乱反正,等蜀国公伏诛,我们就回家,回长安。”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燕赵歌将他抱起来,笑道:“不过阿越是不是也应该更努力一些?瞧瞧你的大字写得,还要劳烦你二哥帮忙。” 燕宁越顿时红了脸,从燕赵歌的怀里挣脱出来,大喊道:“我现在就去写!”又看着燕宁康道:“二哥不许来帮忙!” 他小跑着进房间了。 燕赵歌笑着笑着,脸上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 燕宁康凝视着她。 “大哥,我们不给父亲报仇了吗?” “当然要报。只是广南侯已经死了,我们又要向谁去复仇呢?” “广南侯死了,可长公主还活着,太子还活着。”燕宁康一字一顿地道:“他们,不也是凶手吗?” “你有什么证据?” “如果没有皇帝的授意,广南侯怎么敢动手?他怎么敢下手下得那样明显?从父亲为镇北将军开始,天家不就已经想要对燕家下手了吗?封赏,爵位,哪一个不是?” 燕赵歌沉默了下来。实际上,他是认可燕宁康的想法的,不然她也不会从长安里出来了。若没有这仇恨。长安动荡又和她燕家有什么关系?两百亲兵足以保蓟侯府不失,无论谁上位,只要还想要一片完整的江山,只要还将北地当成大晋的领土,为了北地的君心民心,就必然要给她,给燕家富贵。她吃喝享乐一世,好过在北地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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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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