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一山坳处,再往前几步,一片藏匿在群山之中的湖水赫然出现在眼前。 湖不大,但是碧波明净,湖中还有两个小小的岛,几只赤鹭在其间穿梭觅食。 江无月见了此景,情绪却愈发低下来,随意找了块大石坐下。 游儿没有发觉,只负了手站在湖边。突然眼睛一亮,唇边染起班班笑意,小指放在嘴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哨音。 紧跟着,就见一只赤鹭展翅而飞,略过湖面时朝水中轻灵一扎,而后口中衔鱼而出,直朝着游儿飞来。 游儿轻抬一臂,笑逐颜开看着那赤鹭落在她手臂上。另一手接过赤鹭口中的鱼放在地上,又从衣兜里拿出些虾干,撒在湖中。那赤鹭便朝着虾干振翅而去。 江无月被这情景吸引住,问道:“这是你养的鸟?” 游儿回过身,笑说:“算是吧。我小时候想吃鱼,怎么都钓不到,师父说我太心急了,便让我换个方法。我看这些赤鹭抓鱼厉害得很,就挑了一只小的驯养。” 游儿捡起了地上的鱼,指着不远处一个石碓:“你瞧,那是我第一次成功让赤鹭帮我抓到鱼的时候,师父给我搭的烤架。” 说着就朝那处石碓走了过去。 江无月随手拾起脚边的树枝,也跟了过去。 游儿在石碓旁坐了下来,瞥眼就看到江无月手里的树枝,掩不住地会心又笑:“可不得了了,江无月还会读心术了。” 江无月也淡淡笑了笑,嘴上却正经道:“可从未听说过这等术法——要是有的话……” 游儿边忙着生火,边不甚在意地接道:“有又如何?你想学?” “想学……” 游儿显然被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所诧异,没明白一个看起来对周遭冷冷淡淡的人,竟然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答案来。 遂停下了手里的活,凑近望着江无月,一脸好奇:“你要读谁的心啊?” 一对桃眼映着水波灵灵,浅褐秋瞳凝睇而盼,只消再多一分,就能让脚下百媚丛生。 江无月仿佛被慑住一般,挪不开眼,也想不了事儿,更不知该作何解释,只愣愣地望着她。 本来江无月眼睛就比别人清亮些,游儿被她盯得心里发慌,就好像已经在被读心了…… 又自认自己坦坦荡荡,潇洒得很,便鼓了气迎着那目光看回去。 看着看着,心又虚回去了,倒不是想起自己说了多少谎,骗了多少人,而是她似乎在江无月的眼睛里,看到了别样不可名状的意味…… 赤鹭破水而过,江无月终于回了神,才发觉两人相视良久,忙又不自然避开,抽出口气道:“谁欺负我,就读谁。” 一身冷傲绝尘,说这可爱的话。游儿当即忍俊不禁,笑得开怀。 江无月被她笑得不大自在,只岔开了话题,指着湖心处,问:“这湖里有什么?” 游儿缓缓敛了笑意,不解道:“能有什么?自然是有鱼了。” “底下呢?”江无月追问。 “底下?无非就是水草,落石……这湖不深,我小时候游过的。你要是想去湖心的话,喏……” 游儿指了指湖的另一侧,“那边有条小船,有一年,师兄跟我打赌输了,我让他费了好大气力给我做的。” 江无月顺着指尖方向望去,果然在湖边泊着一只乌篷船,船篷还挂了门帘。 游儿穿好了鱼,生火烤上:“我有时会将船划到湖心,然后躺在船头喝酒看月亮,可舒服了。” 江无月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湖面,神色难辨。 提起了师兄,游儿心里又涌出一片茫然,好像以往无忧无虑的生活正在和自己慢慢撕裂开,而现实又并没有确确实实地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事。 这种感觉让她堵得烦闷。却听到江无月问起:“怎的没见你师兄?” 游儿轻拈树枝在指尖翻动:“师兄一早就下山了。罗浮山很大,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它的腹地,往南再过三个峰,才是我们住的地方。” 鱼皮已经烤干了,香味渐渐漫开来。 江无月看着架子上的鱼,脑中闪过个念头,问道:“你可知道有一个水之精,「以其名呼之,可使之入水取魚」?” 游儿笑着揶揄道:“你一个闺中小姐,怎偏喜欢看那么些奇书?” 这是游儿第一次将心中粗浅不定的判断宣之于口,她依然静静笑着,眼睛看紧了江无月脸上的细微表情。 江无月也确实不负所望地愣了一下,却对「闺中小姐」一词不作多应,只面不改色道:“有趣……” “我看你才是有趣……”游儿失笑,也不知是笑她闷声讷言,还是笑自己断人不清,“我自然是知道了,那水精名唤庆忌,我哪有那般深厚的功力,能驭动庆忌。” 江无月半是玩笑半是疑惑地:“我这一路听起来,你功力不济,术法不全,你师父是怎么放心让你独自下山的?” “那是因为我——”游儿顿了一下,丽目从旁一斜,嬉皮笑脸道,“因为我聪明啊。” 她脸上常挂笑,粲然的、狡黠的、无邪的、肆意的,汇成一泓春水。 江无月站在这湾水边,涟漪轻轻漾过她的脚尖。她低头看着有些浸湿的鞋尖,不想往后退一步,又无法往前迈一步。 “好香——”游儿又翻动了一下烤鱼,然后打开了随身的桃木盒,取了两个小瓶子出来。打开瓶盖,将里边的辛香料撒到鱼上。 江无月不觉暗笑:“你这回倒是准备齐全。” 游儿道:“还有更齐全的呢。” 说着又打开盒子,拿出一叠纸包,递给江无月:“总不能光让你看着我吃。”
江无月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散着乳香味的点心。 “今天回去路上买的九重糕,这家的点心我打小就喜欢吃。你尝尝看。”游儿自顾说着,将鱼从火上撤了下来。 江无月的味觉里没有太多甜腻的记忆。手中的糕点深浅颜色交叠。咬下一口甘甜软糯,呼吸间米香四溢。 虽不知只是举手之劳,还是别有它意,总之多得照顾,江无月自是不大坦然。 她搁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点,道:“我现下腿脚好了,可以自行去陇西,你大可不必徒增辛劳。而且,我也用不了那么些钱,你且收些回去罢。” 游儿一听,有些怅然,面上无太多表情,只咽下口中的鱼肉,淡淡回:“我师父昨日差我去趟太和山,去陇西要路过那的。我便也只送你到那了。” 江无月还在想着旁的事,未待出言拒绝,游儿已经掸手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下山休息吧。” 江无月只想着总归是要分开,届时再打算也不迟。便有意无心地应下了。 庆忌:出自《白泽图》
第16章 九凝山一 这一日,进宝居的大门鲜见地开了个大早。 游儿带着江无月到街市上采买了些路上的吃穿用度,又搬出了擅自寄放在自己家里的那箱黄金放进马车里。 头顶一片天明气朗,江无月已在车前坐定。 游儿跃上一侧,抄起缰绳,利落一喝,马蹄踏起,朝向西北方向扬尘而去。 半个多月后,恰逢雨季。雨势不大,却也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 两个人倒是轮流一人在车里,开启侧窗,一人在车外,披了蓑衣,怡然自得地行路听雨。 最终还是江无月看不过去了:“这马儿又淋了一天的雨,附近可有避雨处让它歇一歇。” 游儿伸腿搭在窗边,靠坐在车厢一侧的行李上,手里摩挲着短笛,望着窗外的雨:“傍晚之前应该可以到浈州。去那里歇吧。” 手里的短笛放在指尖打了个转,又道:“我认识一个老头正好住在那,倒是可以顺道去拜访一下。” “老头?”江无月侧过身看向游儿。 游儿也将视线从雨幕中收了回来,吟吟笑道:“嗯,他叫朱达博,我的忘年交,之前偶然结识的。是个方仙道家,现在在浈州州牧府里做客卿——特别有钱。” 她表情灵动地说着后边四个字,江无月笑笑转回了头,又听游儿调声懒懒道:“这赏雨啊,还是得去朱老头家,亭台轩榭,翠竹落英,诗情画意得很。” 江无月不甚在意,垂首自顾想着事,又粗粗盘算了下行程线路。 过了半晌,忽问起:“此去陇西,可是要路过九凝山?” “九凝山?”游儿想了想,“确实会途径九凝山的边界。怎么?你要去吗?” 江无月不好妄作答,只说:“若是时间充裕,想去看看。” 游儿掩嘴笑着,身子朝前够了够,逗她:“我早前可听人说九凝山上住了只千年的狐妖,你当心被她诱拐进山,出也出不来了。” 江无月自然晓得狐妖魅术,确有忧心,只轻哂道:“你怎知那是只雄的?” “便是只雌的……”游儿笑道,“狐妖变化多端,诱惑众生,哪管你是男是女。” 又道:“不过还有一说,那狐妖已经渡了劫,升仙去了——谁知道呢。听说她还在九凝山某处布下了奇阵,多少出类拔萃的方士前去破阵,都没能活着回来,渐渐去的人也就少了。若是她真升仙了,倒不知那阵这会儿还在不在。” 江无月道:“她为何要布阵?” “估计是为了清修吧……”游儿又往后一靠,“早前很多方士听闻那狐妖美得倾国倾城,都想去一睹芳容,狐妖不堪其扰就布了个藏身的阵。 后来又常有方士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树立威望,举全派之力前去破阵的。 再后来么,不知何处传出说那狐妖已修成了仙,能知千里外的事,大概想打听什么奇珍异宝的下落吧。” 江无月思来想去,找那狐妖虽在计中,也属下下策,暂且不再深究。 时间算得正好,果然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入了浈州城内。 游儿驾车,绕过几个宽巷子,在城偏一隅,勒紧了马缰停下。 江无月举目看去,长长的围墙上铺有青色瓦顶,门脸倒是含蓄大方,匾额上苍劲的「醉观园」三字。 江无月心领神会勾起嘴角:“莫不是你的酒友?” “他确是爱酒,家里藏了不少名酒,就连两个钟爱的徒弟都取了酒名,一个唤作「清云」,一个唤作「流霞」。” 游儿嫣然笑着,从行李间摸出一个葫芦挂在腰间,下了马车,轻轻扣门。 不多时,门便开了,迎出来一个小童。 小童见来人,惊喜着喊了声:“游姐姐!”又把二人让进门,牵过马车自去打点。 一踏入园中,仿佛方才犹在耳畔的闹市喧杂都如云烟散去。 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被路两旁的翠竹相夹,走出数十步,有一个小天井,天井中央是一棵桃树,尚不在花期,也算得繁茂,独自历历成荫。 背后的窗洞透出部分山石和水泽光亮,左右是两条廊道。 顺着右一侧进去,是长屋曲廊,亭台水榭在莲池之上,池内的荷叶鲜绿,其上汇了汩汩雨水流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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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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