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湘对这游戏乐此不疲。 外头吹着小风,正是最冷的时候,过了这时候再过年,便又要迎来春光。风砭骨地冷,韦湘越缩越小,却还是要捏冰凉得像外头的冷风似的秦扶摇,秦扶摇被她捏来揉去,却还是要反抗一二,推开她,又被黏上来,便滚做一团。 突然一道不该在冬日里传出的惊雷响了,轰然一声几乎要震塌屋子。 数十道黑气笼罩而来,拧成一股粗些的黑气狠狠地摔在窗棂间,将窗户扯了出去,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如墨的夜色也随之涌入。 夹带着些冰冷的声嘶力竭的咆哮席卷而来,空中噼啪作响,黑气哗然散开,像是绳索一般围住秦扶摇和韦湘,她们四周有玉色的光笼着,那些黑气在外头竭力地撞着,嘶嘶地燃烧,消失,最终另外的黑气涌入,源源不断地冲击她们的保护。 韦湘看见这黑气眼熟,是她上回在书房碰到的,和她有关系的恶灵,她还为了这些恶灵的身份和秦扶摇大生一顿气,最后却还是没能知晓这些恶灵究竟如何和自己有关。 这次看见的……比上次更为庞大,涌动着,翻滚着,犹如浓烟一般滚滚而来。 它们咆哮着怒吼着,明明是许多恶灵,却发出同一样的声音,愈发像是个声音浑厚些的人在嘶吼——几乎要震碎耳朵。 先前一直不见,再见到竟然如此庞大了。她想起恶灵是能源源不断地吸收怨念而生的,竟然忘记了这回事。 回头瞥秦扶摇,秦扶摇紧紧拉着她,对这些恶灵怒目而视。 秦扶摇凝望它们,艰难道:“她们成了一体。” “你答应它们什么了?”韦湘想起以前的事来,旧账重算,可她不舍得在这时候和秦扶摇生气,便一把搂住她,轻声问着,生怕秦扶摇失了神,就被这些恶灵趁虚而入——尽管她的玉也不因着人的法力而有不同的变化,也不会被这些恶灵攻破,可她还是担忧。 腰上一股子力量陡然加大了些,秦扶摇揽紧了她,跳了拿了蜡烛,交给她,幽蓝的火一升起,四周就又换了个天地。 韦湘持一支蜡烛在陌生的阴间站着,身侧秦扶摇压低声音道:“这里也并不安全,随我来。” 来不及问,跟着秦扶摇的脚步拐到一处鬼开的客店,进门之后,见外头的黑气已然涌来,却不得进入。 那咆哮都像是外头的风声。 “我答应她们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们已经不在了。”秦扶摇蹙起清秀的眉,随意一坐,倒了两杯茶在自己桌上,却又想到这是阴间的茶,又泼了出去,茶水落在地上呲呲冒着白烟,过会儿便消散了。 “她们是脂粉坊的孩子们,和别的怨恨混在一起。我答应脂粉坊的孩子们将她们送回各地去,但是——”秦扶摇将茶杯倒扣,“现在只剩下纯粹的恨,对你对我的恨。” “我们做了什么?”韦湘不耻下问,滴了几滴蜡油,定好蜡烛在桌角,看鬼掌柜撑着半条残缺的腿吊在门口,愈发觉得惊心动魄,“她们恨我们?” “因为我们没把她们救出来。她们死在一场火里。我们说话不算话,她们都死了。”秦扶摇眸子低垂,又变成了那样惹人怜惜的湿漉漉的样子,“我原先把它们关在我的书房里,锁上,她们就不会和别的怨恨融为一体,现如今已经是别的怨恨夹杂起来,已经不记得你我是谁了,只记得对我们的恨。” 她打开书房打开错了?韦湘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事情,她愕然片刻,双手交叉身前,狠狠一摁,欠起身子来:“恨就恨吧,总归是不能叫它再变大了。那么肥,要吞吃活人呢吧?” 说完便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的惴惴不安却是没什么人看得见。她也并不和秦扶摇生气说怎么不早说,她也有错,她也不急着问问之前究竟是如何与这些孩子有了关系。 先办完事,回头算账。 秦扶摇默然片刻:“那我说说之前,之前的那场火的事情吧。”
第73章 秉烛夜游08 韦湘生来不是那样爱管闲事的人。从先前开始,就不想管那些孩子如何裹脚,如何被卖进脂粉坊十二楼,也不管是哪个莲癖对孩子有些非人的对待,在她看来,只要不是逼着邱婆拿刀子来削她的脚后跟,她就什么都能一笑而过。 偏偏叫她亲眼看见了有个孩子被卖进十二楼之一,就因着那一对脚被男人狎玩的场面,越看越恶心,睡不着觉,夜晚起来勃然大怒,气了自己一个晚上。清早起来就把读书人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看了一圈,便开始了从拍花子的手里抢人的事情。
偶尔零零星星救出来几个,也只能把就近的孩子们送回去。后来偶尔见了脂粉坊里有那么几座楼里,全都是孩子,外面看着不过是普通的青楼,内里都是些小女孩,表里不一。 数目无比庞大,她思来想去,便要想个法子来把这些孩子都能送回去。 后来她想到,若是能找到这些孩子的买主,将卖身契都抢回来,这些孩子都不再是被卖的了,她就大可去官府告一状,说那买主强抢别家的孩子——虽然本身就是如此,可遮了一层“自愿卖身,生死勿论”的皮,就谁也管不着。同一件事两个名目,就看薄薄一张纸。 城里的她指望不上,她早就想好了,等安顿好这些孩子,叫她们配合自己演好戏,她就往知府那里告状,听说皇上东巡便要经过本地,虽然远些,但不过两三天路程。 这话她是在莲老六家里和秦扶摇偷偷说的。她倒是没想到当年她还认识莲老六,莲老六为她们俩惊世骇俗的感情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当今皇上幼年时流落在外,后来回宫去,平生最恨拍花子的,若是皇上知道了,难免吃不了兜着走。如此一来,可以要挟买主给银子,她把孩子们遣送回去,私了,买主不给银子,她就去告御状。 她想得极好。她在本地里也算地头蛇一条,谁也不能背地里算计她什么,杂鱼集市的败类们和她从小厮混到大,对她怀揣点儿心思的大有人在,对她没心思但为她两肋插刀的也大有人在,不必担心还没见到皇上就被本地人捅了这回事。 却没想到一场大火把那些孩子烧了个干净。她冲去救孩子们,一身是伤,后来才跳入河里换了秦扶摇的命。 如此一来就捋清楚了。 秦扶摇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明白,说得轻描淡写,可抬起脸瞧瞧读书人的脸色却是苍白一片,比平日里做鬼的样子还白些。 韦湘不知道她是因为那场大火而脸色惨白,还是因为自己的死脸色惨白,还是两者皆有,或是其他,但她心里看这些事极为陌生,好像旁观他人,虽然有触动,却并不有亲身体会。也就有多余的心绪宽慰她:“你看吧,所以我说去耒州,我得提前去,那里有能渡化这些恶灵的术士。恶灵散得太快,只怕不及时压制就会更难收拾。你说你也是,你跟恶灵讲什么道理,恶灵不是恶鬼,喂不熟的,人家就是纯粹的怨恨。还恨着你,你看,好心没办好事吧?” 虽然如此说,她却已经不是当事人似的能旁观地想想那场大火究竟从何而来。思来想去也没摸着端倪,脑子里想起朱颜说起莲老六的产业,怀疑那些是莲老六的楼,也怀疑是莲老六一把烧了,但没凭没据,她自己也不愿意这么想,即或如此,因着秦扶摇常在莲老六家的缘故,也默默不言。 秦扶摇捏了她的手,半晌才从苍白如纸的唇间挤出一句话来:“非得去耒州吗?” “当然。”韦湘算半个的半个江湖术士,心中的圣地就是耒州,出了事摆不平,别处有,也不及耒州那样可靠。 “这段路程上恶灵又跑出去,伤了人怎么办?我们可以躲在阴间,别人就不会了,虽然我们是她们主要恨的人,但保不齐有别的人被恨着……”既然是许多怨恨聚集在一处,当然是先挑最恨的来收拾,好像催债的自然是先催欠债最多的,才一条条追下去,把其次的追回。 “找个术士先压着。”韦湘思索,但也没找到什么人可以压制这样程度的恶灵。老乞丐倒是可以,但他和邱婆逃之夭夭了,连他去和朱颜私下说什么她都不知道。心里给老乞丐画了个叉,便又追念邱婆来,她对邱婆没法子画叉,脑子里便通过邱婆这个点追向以前来过家中的其他术士,心里一张大网,要把离得近的又有些本事的术士筛选出来。 筛到最后,兴许是因着网眼太大,没一个术士漏在网上叫她选。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 “从前,我听说隆康寺的方丈常为人超度,兴许有些法术呢。”秦扶摇建议。 一只缺胳膊少腿的鬼从她身后幽幽飘过了。 “说不准老和尚先渡化你。”韦湘嗤之以鼻。她和方丈的认识没有半点愉快,她甚至威胁了要烧佛堂……若是邱婆这样神通广大的女人便一把冲过来施了法定了她,把她摁倒在地狠狠揍一顿再说。 所以若是什么事情邱婆骂着叫着却没能阻拦她做的事,她便知道是邱婆心底悄悄默认了的。 比如她裹脚那天跑得虎虎生风,把那天当自己最后一天撒腿跑的日子,没曾想邱婆只是在院子里骂她,骂了半晌,第二天她巴巴地凑过去吃饭,邱婆还给她多添了一碗米糊。 “总也好过没人压着。”秦扶摇好像收了老和尚钱似的开始举荐老和尚从前给人超度大显神通如何,有鼻子有眼说得像是她亲眼见过。 “我去试试吧,不过我还是要找找这周围的术士,老和尚什么用都没有。”韦湘答应。秦扶摇点头道:“我也去问问阴间的朋友,有没有什么高明的术士。” 一人一鬼合计好,又在阴间熬过一夜。恶灵白日里能力消退不少,因此就退去了。 晚上兴许还来,恶灵和秦扶摇这样的弱鬼全然不是一个概念。秦扶摇狠狠生了气,也不过是把竹筐从墙上抛下来,心情好了,也不过把饭桌挪下去。 恶灵才出场,还没来得及害死她,就毁了一扇窗户,屋内像是遭了贼,乱七八糟一团。 棋画进来后险些以为她家奶奶被强人截去了,再往里走走,见炕上角落里,韦湘神情自若地叠被子,回身一笑,已然洗漱完毕。 “奶奶……?” “嗯?”她笑意盈盈地看棋画。 “这些……”棋画指着四周像是冲进了几百只狗咬过的景象。 “嗯?”韦湘像是没看见一般,笑容如旧,“怎么了?” 棋画疑心自己见鬼了。 “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棋画你怎么了?”韦湘晃晃她,把她撵出去,“去睡饱了再来,怎么说起糊涂话了。” 等棋画一走,屋内被甩在地上的东西便渐渐地回原位去,飘着飞回去,破损得不能看的便扫出去,破损地还能凑合过日子的,就粘起来,好像有几只看不见的手整理一番。若是棋画自己看见这样子,就更要当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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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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