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整座城里,有抹油习俗的不过是杂鱼集市的那拨人,那里不过杂鱼二三只,能照着从前的规矩来办的也只有那么几个。除去秦扶摇,南边的死人死了谁,他家住哪儿,韦湘都能追溯到祖坟去。 除去那些全然没有关系的,剩下一个秦扶摇,怎么看都不像皈依佛门的人,却必定是和老方丈有些许关系。 至于是什么关系,韦湘却是摸不清楚。她早就被这关系本身的稀奇古怪压得一头浆糊。
第75章 前尘往事05 一头骡子拿不出手,朱颜慷慨地给了两头骡子。兴许是平日里拉车兢兢业业穷苦惯了,身上背了一点小小的行李就觉得不自在,四支蹄子无处安放不断蹦跶,只差尥蹶子不干,被随行的家丁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才安分了不少,喷了个响鼻看要骑它的女人。 女人衣着轻便,腿上裹得厚些,臂弯搭着件披风,头顶厚毛的帽子。一群人站在那里送行,为首的朱颜还是不放心地问道:“真不要马车?” “路上多走小路,马车不方便。”家丁率先胳膊肘往外拐了,才被划到韦湘手底下没多久,就主动替她答朱颜的话了。 “三奶奶一路上就劳烦你了。” 那家丁正是先前韦湘去西边的油铺查秦扶摇的行踪时为她介绍的那个,据说是快要升上去做掌柜,聪明又机灵。此番前去,朱颜也有提携他的意思,这次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哪怕直接提回来在手底下做总管事也说得过去。 家丁朝朱颜行了个礼,回身便请韦湘上骡子。 一只骡子驮行李,另一只驮韦湘,两只骡子都在这家丁的手里捏着,并排走远了。 走出秦府四周,韦湘突然说:“我们先去趟隆康寺。” 隆康寺的光总是那么浮华造作,带着一股令人头疼的喧嚷。不是为了秦扶摇,韦湘不愿意进去。胸前还有她戴着的玉,玉里有个鬼,她心中有鬼地进了寺庙的大殿。 前脚才进,后脚有个和尚便迎上来:“住持方丈在后院等着,女施主请随贫僧来。” 这可好。她叮嘱了家丁看好东西不要乱走,她去去就来。她去去这可不打紧,一去就去了整个上午。 “贫僧有件罪孽,有件功德要呈明在佛前。”老方丈在自己的房门口迎接她,双手合十,“也要对施主呈明。” “……请讲。”她客气了一下,探头看看,老和尚紧闭房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反而不自在。 “一件罪孽是,容许他家弟子玷辱佛门。”老和尚定定地看韦湘。 韦湘忍住没发脾气。 “一件功德是,虽然沾了一身污秽,却还是找到了因果。”老和尚双手合十,对她微微一躬身,“敢问施主,昨日贫僧见到的那位阴间亡魂,是施主的什么人?” “……”韦湘一时间难以启齿。因着她威逼利诱,秦扶摇不再穿着虽然她秦扶摇穿起来很好看但是韦湘并不喜欢的男装,一身女装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因而她若是对人说“这是我相公”就显得格外不合体统。 她斟词酌句地想了想:“是我娘子啊。” 老和尚噎了一口话没说出来,眼神一动,垂眸不语。 “怎么?你认识?”韦湘想起秦扶摇的话来,挤出个皮笑肉不笑来,“大师也和鬼魂打交道?” “既然是城隍定了的姻缘,贫僧也不好说什么。” 城隍定了?韦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想起邱婆先前在隆康寺对她说的一切,便在心里佩服了一番,如此一来名正言顺,她自己心里有底气,在阴间的律法上也有底气。 “邱婆在隆康寺藏了一具尸身。”老和尚回身打开门,“交给贫僧作法照看,维护肉身不腐。” 韦湘脑袋轰然作响。 “施主不妨进来瞧瞧。”老和尚引了呆呆的她进门,回身闩上,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将门窗紧闭,点了一只幽暗的蜡烛往前走。 开了一处暗道,里头黑漆漆一片。韦湘反应过来,心情大起大落,一颗心简直要脱出肚皮飞迸出来。 “邱婆其人实在过分至极,荒谬可怖,又蛮横不讲理,实在可怕。”老和尚这把岁数对邱婆的评价还能到这样,韦湘心里竟然想笑。 然而她还是对暗道尽头望眼欲穿。不过两三步,走得像是天长地久。 开了一扇门,吱呀一声。门扇对开,露出一张石床,石床上横躺着个青衫男子。 她凑近了看,秦扶摇的面容在石床上安静如睡着了,不过毫无血色,比秦扶摇的鬼魂还苍白些,似乎浑身的血都流尽了。 身上没什么伤口,一股子混着麻油味的膏油味。韦湘下意识地要凑鼻子去老和尚身上闻闻,却觉得不妥。老和尚正经站着,她走了这一路没闻到什么,想必是秦扶摇鼻子灵。 她攥紧了尸体的手,冰凉但柔软,还没成僵尸—— 这才是实体的秦扶摇啊。 和因玉化成的身体是全然不同的。她默默蹲在一边,晃晃脑袋,让自己不因着这身体而心神大动。 依着秦扶摇的说法,她的肉身早该毁了,和那纸人融为一体,烧在坟前,早就化成了灰。可是眼前的这具身体却明明地摆着,晃得眼睛发涩。 胸口热了起来,那玉似乎也随之渐渐变暖。她听见秦扶摇轻声道:“这是不成的,我明白记得,邱婆将我的身体拿了去,照着给死人的规矩祝献给鬼,就是全身涂抹膏油,之后就毁掉了……” 韦湘静默无声,她和秦扶摇的说话,老和尚是听不见的,这对话也是极为迅捷地掠过。所以老和尚看来,她不过是顿了蹲,便扬起脸来绽了个笑:“邱婆如何把尸身放在这里的呢?” “前些日子。隆康寺的香主朱颜大奶奶来,要贫僧看管一个妇人。若是妇人走出隆康寺一步,今后就不再供奉香火钱来。”老和尚低眉垂眼,好像正在忏悔一般,“贫僧虽是方丈和尚,也是寺中住持,城小人少,吃穿用度,为佛塑造金身都是开支,一时糊涂,就应下了。” “不多时,便来了个道姑打扮的妇人,便是邱婆。她虽然来,贫僧却是囚不住她,她穿梭阴间,来去自如,贫僧便很是为难。某日,贫僧请她不要再自行出去,她便以一个条件交换——没曾想是以佛法金光护蔽一具女尸。” “再之后也没过多久,你来了。贫僧便猜想那女尸和你有渊源。”老和尚指了指躺得极为无辜的秦扶摇道,“你来之后,邱婆便又偷偷溜走,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你这里的秘密。” 韦湘眼睛一弯,便觉得叫秦扶摇活过来有门,不然邱婆不必如此遮遮掩掩。 “贫僧感到罪孽深重,无论如何不该再不知悔改,回头一瞧,踏入歧途多时——昨日见到那位女施主魂魄本身,便觉得该是告诉你的时候。” 韦湘看这和尚顺眼许多,便大大咧咧地拍他“大师不必自责,您这不是造孽,是成人之美,是好事了呢!” 垂头便想把秦扶摇的尸身挪走,但突然又没动了。 尸身能如此完好,都是因着老和尚在这里兢兢业业加持法术……她又没有叫人直接还魂的法子,扛了尸身走,说不准哪天就变成僵尸…… 秦扶摇在她脑海中兜了一圈回来,才恍然大悟:“是了,我也没见邱婆如何毁坏我的尸体,那段时间我终日在阴间不得离开,想必就是那那段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脑子可真快。”韦湘嘲笑着,心里开出大团大团的花儿来,好像要把胸口挤开,绽放得如血娇艳。
第76章 前尘往事06 一道纵横斑驳的围墙下掠过一道人影。人影在一座小屋前一停,毛帽下露出一张笑得眼睛不知何处的脸。 后面的骡子才跟上,家丁并不着急,他看三奶奶从寺庙出来便说要回城东杂鱼集市看看,猜想定然发生了什么,牵引了什么心事,便晃晃悠悠,两条腿撑着个没吃午饭的肚子往前走,看见韦湘一步跨进小屋,回身把门拍得震天响。 他打了个哈欠,想必他又要等在外头了。牵了骡子拴好,坐在一块儿石头上等,他也不知该等到什么时候。 有个汉子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来了,见了他,又看看被拍得散架的门,便撂下胆子,凑在他旁边聊了起来:“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家丁并不答话。 “是韦湘进去了么?”那人似乎猜中什么,“要是刚进去,可得等一会儿。吃中饭没有?早上还剩了点馄饨,两文不贵,我们凑合吃一顿。” 没等他答什么,那人便麻利地煮了盛好了给他,在他对面席地而坐,呼噜呼噜吃起来。 家丁犹豫片刻:“多谢,不过我不带银子,还是不吃你的了。” “韦湘有钱。”那人和韦湘很熟似的,指名道姓地嚷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缺这两文钱,都是跑腿做买卖,谁还坑谁?吃吧。” 家丁盯着那破落的门,低头看看一碗馄饨:“这是哪里?” “邱婆的铺面。”那人懒懒地靠在石头上,指着门上挂着的高粱,“挺久没人了。从前请人跳大神就来这儿。” 家丁又看向那两扇朽得像古物的门,门后是要启程却迟迟不走的秦家三奶奶韦湘。大奶奶说,三奶奶此去是要为家里的冤魂求超度。然而都已经去过隆康寺,却还是要起行,可见并非这么简单。 但是他习惯不问太多,也不该问。只能把生性就磨得敦厚老实的样子拿出来,在门口死死等着,并不吃卖馄饨的人递给他的饭食。 推开大门走入小门,门边垂着只才死不久的黄鼠狼,臭得人头脑发昏。她先前没曾想过来这里,似乎被刻意遗忘——这屋子里的陈设竟然还是纸扎人时候的样子,她朦胧中记得她看见了扎纸人的场景,却没有眼前看得真切。 地上散乱的纸屑,碎符纸,浆洗过的白布,各样已经干了的染料统统堆在地上。香烛燃尽落下的烛泪和灰结块在一处,桌上残余着些暗色的血迹。 她抚摸桌角,想着这么杂乱可并不是邱婆的风格,除非来不及收拾就离开,否则定然不是这个鬼样子。她知道邱婆。
那时候兴许就被朱颜带走了。 房子正中立着个大花圈,一股子陈年硫磺味儿,上头赫然写着韦湘二字。 她扯下自己名字的软绸子,打量片刻。她当初怎么不注意这细节呢?后来想想,注意别处,也是难免的。 秦扶摇却突然惊呼一声。 “怎么?”韦湘听秦扶摇惊呼,便顺着她的指示,将自己的花圈奋力推倒,摔在地上,在花圈背后,见仍有一圈轮廓,看来是还没把另一边扎上去。 花圈有个木架子,撑着纸粘的层层叠叠的花。背面写着三个字: 秦扶摇。 可见死也死一块儿了。 韦湘伸手抚摸秦扶摇三字,是用朱砂写成的,字迹潦草,匆匆忙忙。 手指才碰到秦字,便感到此处隆起一些。她一把扯下,将花圈拆得稀碎,从那微微鼓起的一处抽出豆腐块大小的叠起来的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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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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