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这一十二年竟是连她亲笔都未曾得见。 那些信纸长久的尘封在岁月当中,有的已经因为年久褪色,看不清晰,若是时间再长一些也许她就连阿慕最后留给她的话都看不清了。 一百封信代表着一百年时光,她在信里写自己曾经看过的风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也写江南的温婉小意,十里荷花,天光云影。到后来她写自己的过去,写冷宫了砍倒烧火的梅花树,也写跪在国子监被太子欺负时下起的大雨。 最后一封信很长很长,在最后的时光里她的字已经开始歪斜,有时候浓墨晕染,甚至看不清楚字迹。 她说,阿今,也许人都是贪心不足的,总是妄想两全其美,我既舍不下阿姊落败身亡,又担心你兵败祸及九族,我总是这样贪心,终于一个都守不住。 病重之人一个人在距离死亡越来越近的路途上给她写信,写一封封存一封,执笔的手大概是颤抖,在料峭寒风里把那些不能开口的话尽数说出来。 赵阿今不是蠢人,时间那样漫长,就算能骗一时也无法欺骗一世,时清薏在最后写道:
我不知道你会在何时看见这些信,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的争斗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阿今,我是为了阿姊能稳固帝位,却也是为了你,我希望你能活的长一些、再长一些 所以写了一百封,加上她原本的寿数就是天年,期望你能活到天年,你和阿姊相安无事,哪怕只是奢望。 ——望你能够长命百岁,岁岁平安,替我看一看这世间万物。 想说话的太多太多,却又无从下笔,最后她写,阿今,还有什么话被岁月风干了,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一片晕开的模糊字迹。 赵阿今把信贴在心口,一滴眼泪缓缓落下。 她不能恨任何人,是她,她亲手逼死了她的阿慕。 可她到底还是没能如阿慕所愿,没有她的人生这样漫长而孤寂,长的让人一眼望不见尽头。 她满心野心权欲都只是为了赢得那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她也就再无所求。 马车吱呀吱呀,陪着一生坎坷的将军回家的只有一沓信一个香囊,香囊里是一缕青丝。 十二年过去了,她鬓角染霜,磕磕绊绊的回到她们居住过的山上,木屋已经坍塌,只剩下一片废墟,当年就已经腐朽的嫁衣也被蚕食的看不清颜色。 她一个人来到后山的墓旁,躺在她的姑娘身旁。 生不同衾,死则同穴。 她会与时清薏,同葬一处。
第222章 猎户番外(二更) 清晨太阳还没起赵阿今就出了门。 门口的那颗枣子树被稀薄的月光映的张牙舞爪, 秋天到了,衰草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霜色,出门的人走的很快,步履也稳, 只是在翻过山头时才往回看了一眼。 ——隐隐有些不舍。 赵阿今她爹是村里的猎户, 当年因为非得娶赵阿今她娘这个外乡人和祖家闹翻了, 一气之下跑到山里头起了几间屋子,就一直在山上住了。 赵家村这地方依山靠山, 山明水秀, 是个有田有树的好地方,虽然在山坳里头但凭着几亩田地也饿不死人, 就是闭塞了些, 跟外头不大联系。 赵家村, 听名字就知道这村里大多是赵家人,就算嫁娶的远些就也是隔壁几个村子顶天,所以当年赵阿今她爹在村外捡到她娘时村里人都很不待见这个据说是外乡饥荒流浪过来的姑娘。 偏赵阿今他爹就喜欢她娘那骨子我见犹怜的劲儿, 又死心眼一个不肯悔改,村里嘴碎的私下里都骂她娘是狐媚子,把赵家小子的魂都勾走了。 他爹舍不得她娘受委屈就搬上了山, 去山里头住, 可惜好景不长,她阿娘身体不好早在她三四岁的时候就病没了, 她爹勉强熬了十来年, 把她养大了也就撒手去见她阿娘了。 她爹走的时候讲,她阿娘没了,他的心也就死了,现在能看着她长大也就能安心去见她阿娘了。 那年赵阿今才十五六岁, 似懂非懂,按她爹的意思将她爹和阿娘埋在了一块儿就一个人在山上守着过了下去。 她爹走了以后她也就靠着打猎为生,种点菜叶,只偶尔下山拿猎物换些盐巴和衣裳之类的东西。 山上的野物凶猛,能猎到的人不多,下山卖一头野猪的钱就够一家子活个几个月的,由此倒也不是没有人对她动过心思。 村里也有人劝她下山成个家有个依靠,但她嘴又笨人又固执,因为常年打猎身上一股子凶悍,哪家的姑娘看了不怕的,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该这么过去的,没成想还能遇见一个她想过一辈子的人。 一想到这儿赵阿今也忍不住悄然红了脸,幸好天色太暗看不大出来。 半个月前赵阿今进山打猎,一天早上听见獾子叫连忙从山洞里跑出去,结果没看见落网的獾子看见了一个掉进陷阱里的姑娘。 一身的泥巴杂草,也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的,身上都湿透了还能看见不少刀伤,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 赵阿今虽然长的凶,但其实心眼不坏,看是自己的陷阱弄伤了人,外边又眼看着要下大雨了就把人背回了自己的山洞。 赵家村后边这片山算得上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只有少数胆子大有本事的猎户敢进山,但山里头的野兽也精的很,偶尔运气不好要等个四五天才能逮一只,所以赵阿今就找了个山洞,平常进山夜里就在里面休息。 那个姑娘伤的不轻,但幸好多数只是刀伤,可能是天冷了多数也没有发炎,赵阿今把自己常用的草药给她敷上不少。 解开衣裳时赵阿今还是有点犹豫,可自己这么一个打算孤身一辈子的人不算什么,可这姑娘但这伤万一严重了就是要命的。 她刚解开那人衣衫,那人突然蓦地惊醒,深黑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那双眼睛亮的惊人,赵阿今在山里头待了二十几年,觉得她的眼睛像是山谷里鹰隼的眼,又深又亮,所以她后来鬼使神差的把人带了回去,谁能想她就那么一刹岔念就被人给赖上了呢? 赵阿今摸了摸自己的头,又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今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阿慕还在睡着,家里也不是没屋子,她就是爱挨着自己睡。 赵阿今心里头暖烘烘的,这两天家里的盐巴快吃完了,正好前两天在山里捉了只獾子扒了皮拎去山下换点盐巴东西回来,最好还要换点药材,阿慕的腿被她的陷阱弄伤了,现在还时常犯疼呢。 山路崎岖不平,走起来也费劲,幸好她走的早没叫阿慕跟上来。 天刚朦朦亮的时候,赵阿今就走到了村东头,村里头的屋子也三三两两地冒起了炊烟,村子里的男人女人们也都开始早起打扫庭院置办早饭,三三两两的开始出门下田。 有几个看见赵阿今关系不远不近的也打了个招呼:“赵家阿今啊,今儿怎么下山了?” 赵阿今她爹跟村里有嫌隙,平时也不大走动,但毕竟是村里少见的猎户,平常逢年过节的要买些新鲜野味,也还是要打交道的。 “嗯,去镇上买点东西。”赵阿今性格沉闷听见村里人打招呼也只是嗯了一声,不多说话。 “哈哈,看你这手里提的,又逮到了好东西了吧?” 说话的是赵四家的三儿子赵大河,对着赵阿今手里的东西羡慕的紧。 那可是肉啊,如今肉价这么贵,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平常哪能吃得上一口肉,还有闲余拿去卖的,那就只有赵阿今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村里唯一的猎户了。 但他也只是羡慕了,山里打猎危险的很,村里人被野兽拱死了也不少,他可舍不得自家刚娶的小媳妇儿。 银子肯定是重要的,但肯定不如命重要。 村东头固定的日子约好了都有牛车去镇上参加集市,只要给几个铜板就能搭一段路。 牛车这种贵重东西只有村长家才能动用,村长算得上是赵阿今的大伯今天过来的是它的小儿子赵柏。 是个读了两年书的秀才去镇子里念了两年书,虽然科考一直没中,但比村里头大字不识两个的人还是要好上不少,至少识得字,这会儿让他领着人出去,以免这群老实巴交的村里人被人给骗了。 村里人在村东头寒暄了一会儿,就趁着天还没大亮出发了。 赵阿今没参加村里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坐在牛车上闭目养神。 她其实还是瘦弱的,只是平素打猎跟野兽搏斗多了,身上自有一股凶悍之气,人又闷得很,不怎么跟村里人有交集,所以没什么人愿意跟她坐一块。 今天牛车还算宽敞,她也就一个人占了大片位置。 没人跟她说话,她倒也乐得自在。 不知道这时候阿慕醒了没有,她早上在灶里热了两个馍馍,现在应该也还热乎着,正好早上吃了垫垫肚子。 一想到阿慕赵阿今心里就暖呼呼的,跟捂了两个热馍馍似的,熨贴得很。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赵阿今心里惦记人,一下车连赵柏例行叮嘱都没听完就匆匆迈步走了,只剩下身后稀疏的议论。 “这个赵阿今跟个蛮子似的,急匆匆的跟头牛一样,怪不得到现在都没有姑娘看得上她。” 其实这种吩咐只是例行公事,不过是村里人捧着赵柏这个读书人罢了,见他皱眉连忙骂道:“他这样的人哪儿听得懂赵柏哥说话。” “话说赵柏哥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有没有看得中的姑娘?我家妹子——” “我爹已经在帮我相看了。”没等赵四说完赵柏就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大家伙儿也不是第一次来镇上,记得申时前到城门口集合就是了。” 赵阿今以前卖的猎物也不少,今天这只獾子又肥又壮,又是秋天快过冬了,野味也不好找,老杨头相看了一会儿倒是很果断的给了她两贯钱。 半贯钱就是五十个铜板了,现在一个大板就能换一个馍,三个大钱就能买个菜包子,这已经算一大笔收入了。 赵阿今去换了一小袋盐巴揣进怀里,一大早上就往外跑,又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如今日头高悬。 村里的阿叔阿嬷的儿子有出息,在镇上置办了家业,摆个摊子卖包子汤面什么的。 热腾腾香喷喷的大包子刚出炉就馋在路边上的人直咽口水,赵阿今摸了摸手里头的钱走上前去,打算买个包子垫垫肚子。 “是赵家阿今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两个素包子?” 赵阿嬷乐呵呵的揭开蒸笼,村里头的人都不怎么喜欢这个猎户,可耐不住这个猎户有钱啊,有人照顾生意她当然高兴。 “嗯,”赵阿今点点头,伸手掏出铜板,“再要两个肉包子包好。” 素包子三个铜板,一个肉包子要五个大铜板才有一个,一般村里人平常是压根舍不得买的。 “哟,阿今啊,你今儿又猎到什么了?发大财了呀。” 赵阿今摇摇头没说话,她性子沉闷呆板,也不喜欢和村里人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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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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