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余光看见辞柯被她自己掐白了的手心,连忙身子侧了侧,尽量挡住皇帝的视线。 皇帝则笑着打量二人反应,摇头道:“如今周将军乃为国捐躯,若是周将军健在,以他官居一品的能耐如何算得低微,应正相配才是,何况朕赐婚正是以慰周将军在天之灵,不必心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不仅是皇帝,也是亦儿的父亲,若周少卿没有异议,朕便亲自书一道圣旨,赐婚于二人如何?”皇帝道。 若是旁人周鸿大可拒绝,但皇帝亲自说亲,若是拒绝,便是当面拂了皇帝的面子,若皇帝一怒,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知晓辞柯脾气,若是真逼她,她怕是连寻死的事都做得出。 大殿安静,门外风声呼啸,如同怪物嘶鸣,更令人焦灼。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臣女不愿嫁。” 一旁围观的宫人顿时屏息,无人敢去看皇帝神情,谁都不曾想到这位周家姑娘竟会这般大胆,敢公然打皇帝的脸。 皇帝面上拂过几分怒色,手抵在脸上,直直看向辞柯。 “朕问的是你兄长。”皇帝说。 “回陛下,即便兄长应下,臣女也是不愿的。”辞柯美目低垂,旁人只能看见精巧高挺的鼻梁,以及她额间落下的几缕碎发。 一旁的周鸿忙去扯辞柯的衣袖,阻止她再言语,抬头道:“陛下,舍妹不懂事,您……” 皇帝扬手将他话音打断,抚衣站起,他身躯硕大,这般走近时,颇有几分压制。 “怎么,是我皇家配不得?”皇帝放轻了语气,听着却更令人心惊肉跳。 这话一出,众人便知道皇帝被拂了面子真的恼了,殿中一时憋闷如牢笼。 “是臣女配不得。”辞柯回答。 “那朕说你配得。”皇帝停于辞柯三步开外,负手盯着她。 辞柯下巴在颤抖,身子却还是笔直不动,傲然立着。 皇帝目视着她,脸部皮肉绷得紧实,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开口:“朕还没见过你这般大胆的女子,竟敢公然同朕叫板。” 周鸿在一旁汗如雨下,直到看见皇帝同辞柯擦身而过,宫人们连忙拿着裘衣跟上,乌压压涌过辞柯身边。 “对天子不敬,今日便在殿外跪着罢!” 皇帝声音冷然,身躯开门远去,风声更大,呼呼掀起桌上纸张,周鸿气得扯过辞柯:“周辞柯你不要命了!” “万一陛下追究如何!”周鸿第一次冲辞柯发怒,将自己的拳头拍得啪啪响。 “左右不过一条命,罚便罚了。”辞柯嗤声道。 周鸿又气又怕,眼前发晕,手忽然扬起,举在半空却始终没有落下,最后狠狠拍打自己衣袖,眼看着辞柯大步走出门外,屈膝跪在冰冷的石砖上。 这日正赶着天气不好,明明已入春,却比冬日里还冷,大风呼呼刮了一会儿,竟刮出几片细小的雪花,打在肌肤上如同针扎。 午时过去,雪不见停,反而更大了,而地面又留不住雪,落地化成水,将女子单薄的衣衫浸湿,流入膝盖处。 叶犹清听到消息时,人还在屋里安坐,被六皇子站在远处射的箭惊回了神,箭矢扎着一张纸没入木柜,她用了好些力才拔开。 看到内容后,她狠狠将纸张撕成碎片,扔入取暖的炉火,抬手将睡得迷糊的十里拉出被窝。 “要我帮你,你先帮我把暗中的人引开。”她敛眉道。 即便如此,待她赶到之时已是黄昏,地上有了积雪,一踩一个脚印,叶犹清蒙面扮作六皇子的侍卫,被她偷偷带进了宫。 这应当是汴京最后的一场雪,雪如同碎棉花一样扑簌簌往下落,人走在雪地里没一会儿就僵了,路上没什么宫人,叶犹清虽六皇子快跑着来到甘露殿外时,迎面被一双温软的手拉住。 周子秋身上披着厚重的裘衣,脸颊苍白,看上去病恹恹的,却用红唇遮盖了这种病态,她没说话,扯着叶犹清绕过甘露殿外的宫墙。 甘露殿赫然出现在眼前,殿下高高的台阶前跪着个人,身上被披了厚重的白绒裘衣,几乎和雪融为一体。 大雪不断下着,似要将她淹没,她身前的甘露殿也已经银装素裹,更显高大,也衬得她更显渺小。 她身边正跳脚着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男子,男子激烈地同她说着什么,辞柯却仍然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像一座冰雕。
“我早同甘露殿的宫人打好了招呼,没人禀告皇帝,就算有事我也会替她担下,可她不知为何就是不听,已然跪了几个时辰,再这么待下去怕是会出事。”周子秋焦急地扯着叶犹清。 “我劝不走她,还需姑娘帮忙。”周子秋说话时白气缥缈。 叶犹清没多说,点了点头便抬腿跑向辞柯,将挡路的周鸿拉到一边,顺势将自己的灰色裘衣解下披在辞柯肩头。 “你……”周鸿愣在了原地。 叶犹清没空理会他人,只拿过辞柯已经冰块一样的手放在掌心暖着,低头哈气,见不能将其暖热,便将那双手放进衣襟里。 胸口一片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女子从呆愣中被她唤醒,僵硬地转头看她,本就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眼眶更红了,睫毛和发梢都结了冰晶,玲珑剔透。 她动弹地艰难,叶犹清便急急忙忙帮她拍落身上的雪,弯腰将人从地上提起,她的膝盖已经没法动弹,歪斜着倒进叶犹清怀里,叶犹清不得不低下头替她揉搓着膝盖,小声道:“疼么?” 辞柯点头,小声地吸起了鼻子。 “为何跪这么久?”叶犹清一边将她双腿放怀里暖着,一边柔声问。 “这事扩大传出去,人们便都知我不愿嫁于皇家,再赐婚便是丢皇家的面子。”辞柯言语破碎,身躯抖如筛糠。 叶犹清点头,看着辞柯身子揉搓得柔软下来,这才弯腰将人抱起,顺便拎过裘衣盖在她身上,大步越过宫墙后的周子秋和六皇子,将人往秋水殿带去。
第103章 信任 鹅毛纷飞, 就连宫人都进房屋躲避,路上空空荡荡,红白辉映, 脚下的雪绵软,踩上去咯吱咯吱, 留下一排脚印。 周鸿不能进后宫, 停在了宫墙外,而叶犹清在六皇子的带领下一路疾走, 很快进了大殿,身上未曾抖落的雪化成了水, 将二人衣衫沾湿。 辞柯发丝上的冰晶已然没了,几滴水顺着脸颊滑落, 叶犹清一路走进内室,将人放在榻上。 “春红, 快去端姜汤。”紧随其后的周子秋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亲自拿了条动物毛皮的绒被,递给叶犹清。 叶犹清伸手脱去辞柯外面的湿衣, 用绒被将人裹起来, 只露出巴掌大的脸, 惨白中带着冻出的红晕。 待姜汤喂下后,人终于不再发抖, 叶犹清脑门上已经溢出了汗水,这才松了口气,接过一旁春红递来的帕子, 在额前擦了擦。 “怎么样?”叶犹清问。 辞柯无力地笑了笑, 身子一歪, 靠在叶犹清肩上, 怀里的躯体慢慢回温,又变得烫人。 身后看着的六皇子和周子秋也同样松懈了神经,六皇子颓然坐在椅子上,抿紧了唇。 叶犹清见辞柯短时间内不能恢复,便回头去问六皇子:“我来得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六皇子将身上湿了的裘衣拿给春红,接过递来的手炉,这才低声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说完后,叶犹清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幽深了些。 “皇帝这般急着给你婚配,为的是以你的婚事来调节君臣矛盾,却并不在意辞柯家世,可见他虽看似重用你,但心里并不曾想传位于你。”一旁的周子秋开口,扶着春红的手慢慢坐下。 六皇子也看出了皇帝的态度,眼神微沉。 周子秋斜瞥叶犹清一眼,又慢慢开口:“不过辞柯,你若静下心来想想,嫁给亦儿也并非完全不可取。” “不。”辞柯忽然道,她竭力立起身子,“姑母,辞柯不愿嫁给任何人。” 眼看着她激动,叶犹清伸手放在她肩上,劝阻了她接下来的话。 “可就算皇帝他放过你,你有想过往后吗?如今姑母还在,尚且能照顾你一二,往后如果姑母不在了,你便只有周鸿一个亲人,他若再出什么意外,你怎么活?”周子秋面色淡然,言语却毫不留情。 “我可以照顾自己。”辞柯媚眼圆睁,随后眼圈一热,“姑母你……” “假设罢了。”周子秋摇头,“亦儿的身份特殊,婚事本就艰难,倒不如你二人互相照料,我也好安心一些。” 一旁的六皇子看了叶犹清一眼。 叶犹清忽然起身,对着一旁的春红道:“帮我照顾一下她。” 春红连忙跑到床边扶稳辞柯,叶犹清则起身,平静地理好衣裳,直视着周子秋:“贵妃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周子秋坐于椅子上,下颚抬起看她,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周子秋也起身,华美服饰下的身躯有些弱不禁风,腰身那里空空荡荡。 “我需要知道辞柯往后的日子会是安稳的。”周子秋开门见山。 “她会的。”叶犹清没有退让。 倒是周子秋先移开双目,哂然笑道:“姑娘拿什么保证?” “她不能嫁给任何人,我会同她成亲。”叶犹清自然地说,凤目澄澈认真。 一旁的六皇子险些从椅子上滑落。 屋中一片寂静,最后辞柯忽然咳嗽起来,低头捂着唇,眼中喜色闪过,同时震惊瞧向叶犹清的背影。 周子秋不曾想她这般坦白,一时愣住,睫毛眨动:“同一个女子成亲?你保护得了她?” 叶犹清走到辞柯身边,在她背上拍了拍,目光柔和:“我拼了命都会保护她。” 周子秋死死盯着叶犹清,忽然红了眼眶,转身看向地上熏炉里旺盛的火焰。 “叶姑娘,我听说了你如今的身份,而如今朝中局势如此诡谲,你就是再厉害,再富甲一方,也不过是商贾,何况皇帝如今只是利用你,待战事完毕,你觉得他会留下你这么个祸患么?”周子秋低低道。 “既然我敢回来,便证明我不只是个商人而已。”叶犹清回答。 周子秋掩不住眸中震撼,再次望向叶犹清。 叶犹清则叹了口气,缓步走到周子秋面前,原本古井般幽深的凤眸终于有了波动,变得波光漾漾。 “有人求我帮你。”叶犹清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答应了她。” “且就算那人不开口,我也会保护一切辞柯想守护的。” 周子秋红唇忽然抿紧,她双手握在身前,忽然乱了气息,慌忙后退,被身后的六皇子扶住。 周子秋唇翕动几次才发出声音,轻轻道:“你安抚下辞柯吧,她冻坏了。” 说罢,她双肩平稳,大步走出内室,六皇子看向叶犹清,得到她眼神后,也随周子秋而去,很快,屋里只剩两人。 叶犹清走回床边,辞柯已然拿下身上绒被,正要起身,被叶犹清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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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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