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毛被染成了橙色,闭合眼睛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好看。 “看,夕阳,多美啊。”陈汐收起手绢,往一旁走了两步,朝那落日望去。 “唔……”二丫这才画面中惊醒,也看向那金色的天际。 山下的农田和果树被打上了暮色,而身前,则是镶了金边的女孩,两束麻花辫在两旁分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单薄的肩膀在落日下显得暖暖的。 二丫不知道,是这夕阳暖了陈汐,还是陈汐让这夕阳有了温暖的味道。 两个人头靠着头,肩挨着肩,在山包上看着太阳慢慢掉下去。 陈汐拍了拍裤脚的泥土,又伸手把二丫的头往自己肩上放了放。 “二丫,很快就六年级毕业了,念七年级的事你跟你妈说了没?” 二丫顺着陈汐的肩靠着,看着太阳,却没有说话。 当初李大成和黄三妹都不想让她读书,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甚至姐姐也劝她还是帮爹妈干活养家的好。那时候是自己五天没吃没喝,饿得差点昏死过去,才让黄三妹松了口。而李大成则气的好久没和她说话。 而现在,念了六年书,以二丫的聪明劲,在班里总是前几名,上七年级是没有问题的。 可继续念书又得花钱,又不能干活挣工分。眼瞅着三弟传宝也快是个半大小子了,长身体,吃的也多,家里多一人干活总好过白多一张嘴,这次说服爹妈不知该有多难。 二丫半垂拉着脑袋,短短地叹了几下气。 陈汐知道这个问题难了二丫好久,问了或许也只能让她徒增烦恼,转转眼珠换了话题。 “李二丫~” “嗯?” 陈汐转过来瞅着二丫道:“你,就打算一直叫李二丫吗?” “嗯?”二丫扭头看了眼陈汐。 “你爸妈给你和大姐的名字起的这么随意,却认认真真请老村长起了传宝的名字。” “那又能怎样呢,名字能改掉吗。” 二丫撑着地站起来,抖了下裤上的尘土,回头便要伸手去拉陈汐。 “为什么不能改?”陈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二丫,语气和往常不太一样。“正好上七年级,要到新学校去,改个名字,不是挺好?” 二丫笑了下,朝山下看了看,再回过头,陈汐依然表情认真地看着她,她这才明白,陈汐是认真的。 “那,改什么名字好?你有帮我想过?” 陈汐低了头,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块,玩了起来:“倒是想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二丫急声道:“你快说说你快说说,你想的我肯定喜欢。” “那可不好说。” “你快说说嘛。” 陈汐弯弯嘴角,把手里的石子使劲丢了出去,朝站着的二丫勾了勾手:“来,手拿来。” 二丫蹲下来,手掌被陈汐牵了去,在手中摊开。 “女……少……是妙……是妙吧?” “嗯,妙。” “目……立……里……瞳……瞳……妙瞳?!” 二丫跟着陈汐在掌心的笔划喊了出来,一遍遍地念道:“妙瞳!李妙瞳!李妙瞳!” “对,妙瞳,李妙瞳,你看看……如果不喜欢的话……”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这个名字!”二丫膝盖跪在地上,拉着陈汐的手摇晃起来。“我很喜欢,很好听!” 陈汐抿着嘴,看着二丫在身边不断地重复念着这个名字,看着三个字从她口中念出时的喜悦。 “那,陈汐,那我姐呢,我姐也改了好不好?” “可以啊,大姐叫妙莹,你看行吗?如果你觉得行,你就问问大姐的意见。” “妙莹~妙莹~李妙莹~也很好听!真好听,你想的都很好听!” 二丫开心极了,站起来便来拉陈汐。“走走,天要黑了,咱俩快回去,问问大姐去。” “哎呀你别急嘛~” “怎么不急,快,回家去,问问大姐。我要上学,我要改名,就叫李妙瞳,就是这个!” 陈汐无奈地笑着,被二丫拉着往山下跑去。 — “上什么学!上学有什么用!一个女孩,将来都是泼出去的水,除了能换彩礼还能有什么用!” 西厢房里传来李大成的吼声。 在家里,李大成很少说话,陈汐想,是很少跟两个闺女说话。 “上学上学!上个屁!这些年你浪费家里多少粮食!赔钱玩意儿!” 屋里声音越来越大,而灶台边的黄三妹眉眼不动一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用炉钩掏了掏,拿出洋火准备生火做饭。 陈汐在东屋的炕边,听着对面屋里的骂声,她一次次把扶着屋门,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她不是不想冲出去,可是过去了能有什么用? 此时,她只是更担心二丫。她屏住气,跟着西屋的声响心跳起落。 骂声倒也没持续很久,大概是李大成懒得多说。 在李大成看来,女儿就不该有什么要求,给口吃的就行了,剩下的就是帮家里干活,养活弟弟。 又过了几分钟,西屋门被哐的一声摔上,李大成看了眼在烧火做饭的黄三妹,一个字没说,出了院。 陈汐立刻从东屋跑了出来,慌张地看着紧闭着的西屋门。 她扭头和正往锅里倒着土豆丝的黄三妹对视了一下,见后者依旧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不禁更难受。
过了会,二丫从屋里慢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有陈汐以为的眼泪,而那神情,倒像是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了。 晚上陈汐陪着二丫在院子里坐了好久。 圈里的猪哼哼地叫着,烘臭味阵阵,而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汪汪,四下的虫鸣响起,在夜晚欢唱。 而屋里,能依稀听到小儿子传宝和李大成的些许对话,李大成的语气和下午判若两人。 二丫静静地,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偶尔望望黑漆漆的远方,又或者把下巴放在曲着的双膝上,盯着面前的地面发呆。 陈汐心里急,二丫越静,她越急。 没过多久,西屋就吹了灯,李家人一个个睡下。周围只剩下东屋方彩云和陈树桥模模糊糊的低语和淅淅索索翻东西的声音。 “二丫,回去吧。”陈汐轻轻拉了拉二丫的胳膊。 她的这个动作收到了一张强挤出笑的脸,二丫看着她,微微点了下头,伸了下已经放麻了的腿。 身后响起开门的咯吱声,方彩云探出头,看着外面的两个女孩。 “妈妈!”陈汐带着哭音,扑到方彩云怀里。 方彩云搂住陈汐,看着在一旁平静地好像没事人一样的二丫,也一把搂了过来。 “回去睡吧,二丫。” 方彩云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她还想安慰几句,可看到女孩那依旧沉稳的眼神,方彩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到嘴边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 五月末的宋屯,绿色的并不茂盛的稀疏麦苗随着微风涌动。 去年丰收的果树因为这年较冷的春天,此时才开出了白色的小花,莹莹点点。 因为还未到雨季,村西边的一条小河溪水浅浅,几个男孩在溪边踩水嬉闹;下游,老宋家的几个妇女则在敲着棒槌捣洗着衣服,女人们嘴里哼着歌,声音随着这个新鲜的季节而高扬婉转。 二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使劲颠了下肩上的粪筐。 她跟着大队的放牛队走了几里地了,今天的牛儿比较给面子,此时粪筐已经沉甸甸的,两根麻绳勒的肩膀生疼。 几头牛在山坡东侧停下来吃草,二丫也在旁边的一块石头边坐下。 山下不远处,生产队的人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三三两两扛着锄头,抬着竹筐,正往回走。 这个时候,在生产队负责伙食后勤的黄三妹和姐姐大丫已经早已到了家,赶上哪天好点还能从大队带回点吃的,但无非就是多带几个洋芋和白菜帮子,连菜叶都少有。 二丫望着远处。 几里地外,是盘河八中。 二丫向往读书,是想知道在家里做农活洗衣做饭而学不到的东西,是想了解那些李大成黄三妹也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她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二丫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书本上的文字总是那么好看,数字之间的计算总是那么有趣,这些对她来说都充满了乐趣,她想在一直泡在书里,泡在学校里。 身旁的牛哞哞的两声叫醒了发了呆的二丫。女孩转头看了看,放牛队应该快要回去了。今天捡了大半筐的粪,能给家里点贴补。 二丫从地上爬起来,把粪筐再背到肩上。耳边是渐起的风声,带着春的温暖,还夹杂着……阵阵呼喊声…… “二丫——二……丫——” 陈汐使劲摆着双臂,往山这边跑过来,边跑还边带着笑,看起来已经跑了很久。 “你慢点啊~”二丫把粪夹扔在一边,用手臂迎住急匆匆跑过来扑到她怀里的陈汐。“哎我这粪筐脏……你别蹭上了……” 二丫护住陈汐,把她从自己怀里捞起来。陈汐的脸因为跑的急,红扑扑一片,她双手扶着二丫的肩,继而又搂住二丫的双臂,大口喘着粗气,上半身跟着喘气不断起伏着。 “什么事啊这么急,你看你跑的。” “你……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陈汐着急说话,急地呛了自己。 二丫赶紧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哎呀,你别急,气喘匀了再说话。” 而陈汐却双手掐着腰,看着二丫笑:“你,你妈……你妈同意你继续念七年级了……” 二丫的嘴微张着,她瞪着大眼睛,看着陈汐双手扶在膝盖上,半蹲着仰着头,看着她,朝她一直笑,一直看着她,一直朝她笑。 二丫奋地捡起地上的粪夹,扔进背上的粪筐里就往山下跑。 “哎你等等我啊,你等等我~” 陈汐的声音在身后远了去,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吹过。 二丫觉得自己比风要快得多,脚下的步子又轻又快,平时走快些就顶脚的布鞋突然好像变成了特别合适的大小,肩上的粪筐也不再觉得沉,那快扎到肉里的草绳带也不再勒的难受。 她回头望着被她落在身后的陈汐,双手拢在嘴边朝她喊道:“你慢慢走,我,我先回去~~”说完又似箭般朝家里奔去。 村头一群鸭子正扭着屁股在村头散步,被女孩那风风火火地步子吓的嘎嘎地跳到溪水里游了开。 一进院门,二丫快速放下粪筐跑进屋里。 西屋里,黄三妹正拿着针,把给李大成纳的鞋底补上边。 “妈~” 二丫推开门,跑的一头汗。 “妈……” 女孩又喊了一声,却迟迟没敢问出那句话。 她相信陈汐说的,但又不相信陈汐说的。她没法相信觉得女孩念书无用的父母怎么会突然改了想法,同意她继续读书,但陈汐又不会骗她,毕竟这是她一直心心念念地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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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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