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田昌意知道的她肯定知道,但是她可能在太过于浩渺的书架前错过了那本该她知晓隐秘的书籍。然后就错误地将障目的一片叶子当做了事实。 这种蒙骗天道的法子,古时候的修炼者经常用。在寿元将尽的时候,会以升仙,兵解,夺舍等数种方法置换自己的身份,斩断因果,让天道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实际上仍是躲在另外一个地方修行。 她前日和姜奢所说的‘世有因果,所以才有迹可循’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陈目夷顺着田昌意的话头发问:“为什么?” “因为天道允许我活下来,让我活下来是对我的奖赏。” 自天道成人之后,她从天道那里得到的东西实在是远超一介神明能够得到的极限。若不是还缺那一点灵明,她就是自称天道,也无人能够说些什么。天道允许活下来的神明只有一人,但田昌意选择了让天道重回原本的位置,最首先的,就是要把她从天道那里得来的东西全部还回去。 若世上再无神明,天道再怎么不想归位,也该回来了。 但是能杀死神明的就只有神明。 所以需要再造出一个神明来,让对方杀死自己,可是这样,对方也占了一个神位。这是一个无论如何也难解的局。 所以要解决的办法,田昌意想到一个。 “但是我忘恩负义,从千年以前,每一个转世为人的天道在降世的那日,都为我所杀。”田昌意以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可怖的话。 这也是为何代行神权的天子之治会在千年前突然覆灭的原因。 天子告诉他的臣民们,他是听命于神,以神明的名义来统治他们的,他欺骗他的臣民们,开始以神明的名义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转世为人的天道不再出世,那样的统治就无可避免地腐朽衰败下去,神明坐视他的灭亡。 只要造出一个天道来就好了,听自己的话,能够好好杀死自己,然后她也能看看这张经由自己之手沾染了颜色的素绢是要给自己一个怎样的世界来。至于死之后到底能不能看到,她倒不是很在意这种事。 就是中间出了点差错,没想到素来是听惯人的话的她的小公主,现下开始不听她的话了。但也没关系,偷天换日,天命所归,功败垂成——这一切的一切都非常有意思。 那位早逝的齐国太子在某些方面还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 不过田昌意从来都非常讨厌功败垂成这个词。 只要出手就是一击必杀,绝无回转的胜利,只要有一星半点的不稳当,她会宁愿选择不出手继续等待。当年的诸神之战就是如此,她靠着这套行事准则走到了最后。 等待了那么久,她只要一种达到的目的,除此之外就绝不需要其他。 “你力量的源头其中之一就是我。所以哪怕你不杀死我,我也是会死的。”一阵风吹过,带起田昌意的视线一起沉进茫茫的星与月中。 “但要是现在想要杀死我,也不晚。直到我真正死之前,这份杀死我的权利都是属于你的。” 陈目夷并不想就此回答什么。她已经很难去进行思考了。因为一思一想牵连的范围太广,人所能拥有的杂念转瞬皆空。 她只知道就目前状况,她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 “正如你说的,你会让我活下去。我也不会让你死。”陈目夷说。 田昌意不由得好心提醒:“你要行使的力量绝大部分是从我这里来,你要是用了,我会死的更快,你要是不用,我就只是死的慢一些。于结果而言是没有变化的。” 陈目夷侧过头看田昌意,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已然没有多少温度了:“既然当初你是想要重造天道,然后去死,选了姜奢就挺好的,但是你又喜欢上了我,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搞得我非你不可,不会杀你,我不会杀你还要在你面前说要救你,你这样行事,于我而言,不觉得太过于欺负人了么?” “不是我想要欺负你。喜欢上你又不是我能够控制的事情,这是变数。”田昌意态度和煦,但在和陈目夷对话时,态度没有半分变化,“我要你杀了我,和我喜欢你以及你喜欢我,都是不相干的事。你要离开神明台,我让你离开了,你让我去宋地护卫太子无亏,我也去了,再回来做你的侍卫,之后再去打那什么劳什子的仗,杀了齐王田朝,乃至于天子之治。你的所求我哪一个没应,或者说我给予你的更多。但是就如今我这么一个要死于你手的愿望,你就单单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愿同意,于我而言,有多过分,你有想过吗?陈目夷。” 但这话对于陈目夷没有半分影响:“我因你想要继续活下去,但你却不是这样。说到底,人与神之间就是不能相互理解的。” 陈目夷曾与田昌意说过,既然不明白,就将这些替换成田昌意可以明白的事去理解,再还是不明白……也不用去想现如今根本不可能明白的那些事,陈目夷忽视了还有一种可能。倘若是神明的话,应当是明白却拒绝理解的。 会让陈目夷成为千万人之上,神明的神明,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倘若她确定陈目夷真的是体弱多病,嘴巴也刁,脑子笨就算了,也不好学,从早哭到晚的爱哭鬼,她是绝对无法允许自己产生喜欢这种情绪。哪怕感觉再喜欢也不行。 --------------------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其实可以这么理解。对于一个无神论者而言,上帝是不存在的,倘若有一日上帝出现在他面前,并展现了种种神迹,对于这个无神论者而言,也只存在两种可能。 一种是认为这是谁弄出来的恶作剧,不屑一顾。 一种是想办法弄清楚上帝出现的原因,看能不能再造一个上帝出来。 唯独不会存有真的有上帝这样的想法。 田昌意喜欢陈目夷,但这种喜欢绝对不会高于她作为神明的理解,她可以去模仿人去做一切表现出喜欢的种种行为,但是到底只是模仿,这种情感不会比错觉之于她的感觉更深重一些。 如果真的深重了。她会在所有人之前先行否定这种情感的存在。 所以我说她拒绝理解。 希望我的解释能够让诸位理解一二。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陈目夷和田昌意两个人,刚刚的星与月就像是梦境那般破碎了,它们不再存在。 “你要去赵国,还是楚国?”陈目夷看着田昌意,发现此时此刻这人头脑中存在的想法已然变成了一团混沌,她有些看不大清。 田昌意在想很多,但是又是什么都没有在想。所以田昌意掌管四时时,万物总是在催发之前便已凋零。 这位神明不知是何时变成这副样子的。 田昌意用袖子擦了擦嘴,呼吸了两次,让自己的脸色好看了些许,然后她才看向陈目夷:“怎么?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是你的心声,我刚刚看到的。”陈目夷摇摇头,手是一晃,先前拿着的还带露珠的纯白木兰就凭空消失了,不知道是被收到了哪里,或者是直接化作了齑粉,“不想说就算了。” 田昌意感觉周围的风声完全消失了,这显然是陈目夷的作为所致,但是天地良心,她真没有不想说的意思,她尽量用较为平和的语气开口:“你看,燕国按照你所说的交由马服君吕丘怀处置了,现在还有些不安稳的就只剩下赵国和楚国了。” “楚国,景氏阳襄君不是由你一手扶持起来的么?”陈目夷问田昌意,但眸子里并不存在任何代表疑惑的光芒。 田昌意很顺从地回答:“公主殿下您说过,希望制造出一个分裂的楚国,这件事不是现在做,之后也要做的。” 陈目夷盯着田昌意,帮对方整理有些乱的衣襟:“我还以为你要给我的天子之治,是一统的天下。” “齐国富饶,楚国多是穷山恶水,何以能以其贫置我等之富?” “你往常就是这样治理天下的么?” “不,这是以公主殿下您的立场来做考虑的办法和手段。”
“根据对手的手段来思考解决的办法并不是你所擅长的,还是剑走偏锋,兵行险着更适合你。” “是啊,您已经不单单是齐国的公主了。且不说作为天道,便是神明,你也该怜悯世人,使善良之人得有善报,施恶之人永堕地狱。” “如是这样,你为何不能怜悯我等呢?” 田昌意握着陈目夷的手,让其松手,然后她也松手:“因为我从来没有从谁那里得到怜悯,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怜悯人,陈目夷,不要再问了,同样的问题,你问我再多遍,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从没有得到,但也因为是神明,就算得到了,大概也是会拒绝得到吧,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得不到。 “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陈目夷的情绪低落下来,她低下头,脸也掩在无尽的黑暗中。 田昌意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和陈目夷谈那么久的话,总觉得对方不管怎么样都会把话题引申到这方面来,这可不行。 她安慰道:“没关系的,你是人,从今以后你还有许多人能够去喜欢,你看啊,之前你是公主,喜欢你的人就有那么多,往后的话,喜欢你的肯定只会更多,你肯定能够碰到一个比喜欢我的喜欢更喜欢的。” “在你眼里我是个那么水性杨花的女人么?”陈目夷的情绪更不好了。 “这怎么能叫是水性杨花呢?”田昌意很耐心地纠正陈目夷的想法,“我看世间婚配,若是一人早亡,活着的那个也是可以改嫁改娶的,可不要白白花费了大好年华。” “但是我要是再碰不见一个能够这么喜欢你的人呢?”陈目夷身旁的景色没什么变化,这说明她说这话时是没有任何想法的。 田昌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没有喜欢过谁,这方面的经验她也不知道,她只得说:“那就把我忘了吧。” 于你于我,都好。 “田昌意……我很害怕。”陈目夷把脸埋进田昌意才整理好的衣襟里,她拼命地想要吸取这位神明身上有关于往昔她所熟悉的气味。田昌意碰到这种状况也感觉束手无策,她不知道是该把对方推开,还是说拍着对方的背,让对方好受一些。想了想后,她选择了后一种做法,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的确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安慰话。 总是如此,多说多错,不如沉默以对。 陈目夷揪紧了她的衣带:“田昌意你的气味,我有些回忆不起来了。你的味道正在慢慢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她的声音从田昌意层层叠叠的衣服中传出来,等田昌意听到时,已然非常小了:“大概到你死的时候,我就会变得不再记得你了吧。” 田昌意感觉陈目夷又长高了一些。这还真的是一会儿一个个子呢。 “没什么好害怕的。”田昌意摸了摸陈目夷的头,轻声安抚,“我的血在你的血管里流动,这世间万物没有一物没有沾染我的气息过。我只是睡着了,做着永远也不会醒的梦。陈目夷,好不好,一万年太累,让我休息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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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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