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一刻, 她历尽世事,垂垂老矣,跪在仙人脚下,虔诚求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多想再见一见舟舟。 所以…… “不要离开我。” 她攥紧江舟的手, 贴在脸上。 …… 江舟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还是权倾天下的逆命侯, 刚娶得自己心仪的广寒君。 商仪换下那身淡蓝的广袖云裳, 穿着唯一一次的红妆,红烛高烧,而她端坐在绣着凤凰于飞的红上, 神情清冷,与满屋的热烈格格不入。 江舟踟蹰着不敢接近。 忽然商仪微微侧过头,朝她笑了笑,轻声说:“我喜欢你,侯爷。” 满屋子的红烛彩凤都在摇动,灯影晃晃壁上的人影也晃晃,窗外桃树下倏地飞起一丛流萤,像金色的雾气在黑夜中蔓延。 江舟醒过来时,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商仪披着满身的红,流萤点点在黑夜里摇动,她握着自己的手,轻声说:“我喜欢你,侯爷。” 江舟怔了怔:“云舒?” 天边已经泛起薄薄的光。 黯淡的光线里,映出商仪一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她只是紧紧地握住江舟,眼神有些涣散:“舟舟……” 江舟嗅到空气里浓浓的血腥味,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反手扶住商仪,摸到一手的粘稠。她这才发现,商仪的衣袍全被血浸透了。 “云舒,你受伤了?”江舟的脸变得煞白,身子不住微微发颤,想抱一抱商仪,又怕太近弄痛她了。 “是谁伤了你?痛不痛?我有药,我……” 江舟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一边说一边掉泪,把身上的灵力渡给商仪,灵力进入她的体内,修复她残破像风中残絮的经脉,好在江舟身上灵力似乎从未有枯竭的时候,能让她这样不要命似的渡给另一个人。 商仪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江舟没有听清,倾身靠过去,“云舒,你说什么?” 商仪极轻地说:“侯爷,我心慕你。” 江舟瞪大眼睛,像是不明白一样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云舒,你说什么?你唤我什么?” 但商仪没有力气再说话。 苍白的唇微微颤了颤,忽然她眼神一紧,用力把江舟推开。 一道残剑飞过,贯穿她的腹部,把她半身钉在桃树上。瞬间又有汩汩的血从伤口涌了出来。 商仪眼皮渐渐沉下来,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江舟遽然睁大眼睛,脸色比商仪还要白,扭头往后看。 一截烧焦的木头杵在她身后。 天光乍亮,还带点蒙蒙的晦暗。江舟无法认出这是什么个东西,灼得焦黑,似有人形……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是执教吧? 就是执教伤的云舒? 她站起身,红色的衣袖飘扬,脸上没有表情。 无论是谁,敢把云舒伤成这个样子……都得死。 江舟身上没有剑,便折下一枝桃枝,一片树叶飘落,悠悠荡荡,还未至地面时,江舟的木剑已经到桐酒眼前。 金色的莲花开了复败,已显颓色。 几个刹那,她们之间已过百招,后山只见金色的灵气像蒙蒙水雾漫开,盖住整片山坡,因为灵力蕴养,桃树竟违反天时,抽条开花,一树灿灿的花朵被剑风吹得七零八落。 商仪坐在桃树下,鲜血自身下蔓开,桃花落在她的肩头。 又是几个刹那,江舟竭力一拼,奈何桐酒就像打不死的一样,是了,她本来就是一截木头。忽然桐酒飘出数步之外往后看。 那座破庙,竟燃起烈火。 桐酒没有选择缠斗,几个纵跃往山上奔去,只剩半截的执教服被高高吹起。江舟手里的树枝跌在地上,她半跪在地,含泪望着商仪,不敢更近一步,小声唤道:“云舒?” “云舒,”她把灵力不要命一样渡过去,灵力进入以后就像进了无底深渊,得不到一点回应。江舟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哽咽着说:“我再也不朝你发脾气了,也不任性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乖乖的,云舒,你理理我。”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我就是江晚照,也是逆命侯啊,你是我的人,上辈子我们是道侣,这辈子,你也要八抬大轿来娶我的。不许丢下我,不许……”
她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商仪离开,大不了随她去了就是。 要是没有云舒,这人间空荡荡的还有什么意思。 正当心灰意冷之际,商仪的眼皮抬了抬,断断续续道:“舟舟……偃术……” 江舟明白她的意思,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边哭一边说:“云舒,我不行的,我不会。” 偃术有起死回生之效,储物囊里也有许多上课剩余的材料。 可是她压根没有好好上过几节课,仅做好的两三个偃甲还是云舒帮她做成的。 江舟想回到过去打死那个不好好听课的自己。 商仪轻轻笑了笑,黑眼睛像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我信你,侯爷。” 江舟哭得梨花带雨,颤巍巍地把偃甲材料拿出来,几瓶空了的丹药早就全数倒在商仪伤处,空荡的瓶子一并被她惶急中翻出来,掉在地上。 “云舒,我不会的,我害怕。” 她不敢下手,生怕不小心就把商仪给治死了,又不敢挪动她,害怕再一动,反而让商仪伤势愈发严重。 商仪定定看着她,柔声道:“莫怕,我教你。” …… 小庙火势滔天。 黑烟冲宵,深红的火焰舔舐着灰扑扑的墙壁。壁画上诸位观音法相被灼得深黑,甘露瓶犹在手中,却救不了近在眼前的大火。 桐酒赶到小庙,地上的禁制犹在,偃人站在阵法中心,一次一次抬手,僵硬而木然地道:“呀,湿了。” “倚桥。” “呀,湿了。” “倚桥,不要怕。” “呀,湿了。” …… 金色的符文还在运转,困住毫无灵识的偃甲。 桐酒自己可以抛却半身修为走出,却无法再带偃人出来。她看着火海中的偃人,义无反顾重新走了回去。 阵法中的偃人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僵硬的动作。 桐酒柔声道:“雨已经停了,倚桥。” 偃人却不回她,她顿了半晌,才醒悟到,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偃人自然是认不出的。 桐酒站在火海里,慢慢伸手抱住了她。 “雨已经停了,不要害怕。” 火焰舔舐她的袍角,桐酒浑然不觉,只是重复道:“不要害怕。” 她向来口拙,不如世人,更比不上楼倚桥舌灿莲花,醉后檀唇轻启,便吐出一场星河澹澹的清梦。 桐酒把偃人抱紧,火焰一点一点往上烧,偃人身上的袍角碰到一点渐开的火萤,迅速地燃了起来,只一瞬,便变成团腾腾的火焰。 桐酒抱紧她,翻来覆去地说道:“不要害怕。” 很久之前,天下还是盛世的时候,学宫后山栽的还不是承载一山英魂的桂花林,而是种了一山的桃花。 桃花开的时候,灿灿灼灼,如云如霞。 春天少年们总爱变得躁动,一到傍晚就会有青年男女跑到桃林里幽会,执法堂弟子冲进去吼一声,能惊得无数对鸳鸯四散奔逃。 那时桐酒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偃人,神智未开,能够识字,却无法理解那一个个字符的含义。当年学院的夫子不知如何教她,便让她踏入红尘中,多看看红尘事,兴许某天便能明悟。 桐酒观察许多年,渐渐能清楚大部分词的含义,譬如“讨厌”是坏的,“欢喜”又是好的。可她独独不能理解“喜欢”二字。 为何一说到喜欢,少年的眼里便腾起炽热而明亮的光,脸红得像是天上霓霞。他们一面说着“讨厌”,一面又说着“欢喜”,让桐酒不明白这个词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懂了,好像深红的火焰化作当年满山灿灿的桃花,她站在花树下,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支支吾吾,和每一个学宫学子表现如出一辙,学宫立学千年,千人万人走过,后山那片桃林开了又败,复而换成如今灼灼的金霞。 千万张面孔,千万个游人,唯有在这时是相似的:小心捧住自己一腔炽烈的少年情意,热烈又踟蹰,千回百转又欲盖弥彰,他们眼里燃起明亮的光,仿佛全世界都远去,只装得下眼前人—— “你这么讨厌,可我偏偏喜欢。” 房檐轰的一声塌下,桐酒慢慢闭上眼睛。 张将军率军守在山脚,焦急往往上张望,眼见那座小庙轰然倒下,再也忍不住准备上去搜查,忽见山路上远远行来两人。 少女灰头土脸,背着另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自蒙蒙的晨雾中走过来。早已不是初春,两人的肩头不知为何落满了桃花。 张将军认出江舟后面背着的人,忙迎上去:“殿下,您受伤了?我们已按照您的命令,射箭将那座庙宇烧毁。” 商仪气息虚弱,恹恹回了声:“嗯。” 江舟抹了把脸:“还不快备一辆马!” 张将军连忙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 江舟把商仪抱到马上,自己坐在后面,一手环住她,一手驭马。 楼倚桥研制的偃术果能妙手回春,商仪一身的伤,如今竟也无性命之虞,只是经脉受损,失血过多,虚弱不堪。 商仪回头,冰冷的手指触上江舟的唇,轻声唤道:“舟舟。” 江舟蹭了蹭她的指腹:“云舒。” 商仪定定看她许久,又道:“侯爷?” 江舟缓缓笑开:“广寒君。” “是你吗?” “是我。” 商仪靠在她怀中,轻轻笑了笑,像是想说什么,刚张开口,淡色的唇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 “真好。”她说。 江舟没有说话,紧紧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烈马吐出几口白汽,不耐烦嘶鸣两声,马蹄打在石板路上,嗒嗒。 商仪看着天边那颗渐渐暗处的晨星,又极轻地笑了下。这回,灵核的秘密永远埋在她的心中了。 就算没有止戈,分裂的江山依旧能够回来,上辈子不也是平定北厥,长河水清了么? 这次,舟舟还在她身边,将一起与她同看江山。 “去看看郊外的花吧。” 江舟不赞同地拧了拧眉,总算恢复一两分逆命侯的威仪:“胡闹,你伤得重,要回去好好歇息,多补补。” 商仪乖乖“嗯”了声,摩挲着少女的唇角,“劳烦侯爷,多帮我补一补。” 江舟不知道想到什么,耳垂忽然一点点烧红起来,沉默不语地反手抱紧商仪,双腿一夹,烈马嘶鸣而去,嗒嗒马蹄穿透晨雾,留下身后一众还不清楚事态的将士。 风声凛冽,青草离离,昆吾城伏在白蒙蒙的晨雾里,城中陆续亮起灯火,深巷中传来一两声鸡鸣。 江舟抬头望着巍巍城池,与商仪相对一眼,露出笑容,驰马骋入城池,两边早起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飞檐青瓦在晨曦中泛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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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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