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鼎同样为御赐之物,为表对先帝的崇敬之情,林府一直用香火熏着,历经两朝,未尝间断一日。 真真应了那一句钟鸣鼎食,不过如是。 众人又穿过一道门,穿过信长的回廊,穿过百花齐放的花园,方来到正厅外,院子里伺候的婆子丫鬟愈发多了,但依旧十分安静,并不扰人。 虽然来了客,除非行至眼前那些丫鬟婆子会躬身打个万福外,其余的权当没看见,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 那些个衣着华贵,穿金戴银的掌柜们也都郑重起来,一个个在外头都算得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到了这里均把自己的手藏到了广袖里,一只手端在身前,一只手垂在身侧,默默跟在家丁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垂首含胸,互不交流。 林福驻足转身,朝着身后的一众掌柜们躬身一礼,轻声道:“诸位稍安,容小人去禀报。” 林福却只是向前走了十几步,停在门口并不进去,对守在门口的一位丫鬟说道:“城东铺号的掌柜们到了,劳烦由仪姐姐禀报一声。” “知道了。” 名唤由仪的丫鬟扫了一眼,推开角门入了内厅,片刻后正厅的大门方打开,由仪对林福说:“四小姐请诸位掌柜进去。” 林福这才折回到诸位掌柜的面前,说道:“诸位掌柜,四小姐有请。” 一众掌柜鱼贯而入,正厅后梁上悬着一串珠帘正铺散开来,于珠帘之后端坐着一位妙龄少女,面覆轻纱,虽只露出半边脸,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若要细表,那便是:红粉青娥映楚云,眉似新月,眼如桃花,面若桃李,冷若冰霜。 三千青丝垂至腰际,身着千褶百迭细裥裙,用的是寸锦寸金的渝锦,不过绣样倒是极简,只有二三翠竹。 燕国信奉男尊女卑,极重男女大防,未出阁的女子若无家中男子陪伴不得私会外男,即便有人陪伴,行在街上也要以斗笠或轻纱覆面方合规矩,即便如此女子抛头露面也是被文人志士所看轻的,至于女子的名讳更是禁忌非常,除了家中长辈,外姓男子唯有定亲下聘后方能“问名”,“问名”是大婚六礼中的一个环节,在纳采之后。 所有未出嫁的女子皆冠族姓,称呼齿序,高门尊声“小姐”,小门小户的也要叫声“姑娘”。 眼前这位女子,乃是林府唯一的嫡出小姐,齿序行四,由于种种原因目前掌握着林府的一切大小事宜,外人尊称“林四小姐。” 她的闺名只有亲近家人才知道,如她的人一样也是极美的两个字,不羡,小字亦溪。林四小姐过了今年生辰便是双十年华,这个年纪的女子放在燕国,算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第4章 鸿雁传书 在燕国,女子的地位极低,大多是没有表字的。 只有男子到了弱冠之年会由长辈或者恩师赐字,以示长大成人,今后在外行走也方便旁人称呼,非长辈和关系亲厚者,一般只唤其字,不呼其名。 称呼表字也有同辈之间表尊重的意思。 林四小姐却是有字的,一方面因为林府的显赫,另一方面也寄托了林老爷深厚的希望。 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林府,累富三代后出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 当代家主林威,林老爷——膝下无子。 林老爷已过天命之年,纳了七房姬妾却无一子,与嫡妻李氏曾孕有一嫡长子,但未到十三岁便早夭,之后又与嫡妻生了两个女儿都没能养大,林老爷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纳妾,先后生了几个都是女儿,后来林老爷的嫡妻李氏在林老爷三十岁那年再度有了身孕,不想又是一个女儿,正是这位嫡出小姐,林不羡。 林老爷夫妻恩爱,所以给爱女起了这个名字,希望夫人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思。 一转眼二十年光阴转瞬过,林老爷过了天命之年,身体大不如前,已于前年起逐渐将林府的大权移交到林不羡的肩上。 第一年林老爷为主,林不羡为辅。 第二年反之。 如今到了第三年,林老爷几乎不露面,府内一切大小事宜不必请示,皆决于四小姐。 无怪林老爷身子骨差,只能怪林府家大业大,诸事繁多。 姑且算一笔粗账,每逢晦日,洛城几十家铺号的掌柜入府报账,林不羡辰时一刻起,辰时三刻开始接待各大掌柜,报账,核对,点银,记账,入库…… 这几十人均一套程序下来就能忙上一个白天。 逢,三,六,九月,整个陇东,共七省,四十余州府,两百多家铺号的掌柜陆续带着账本和银票入府,就算林不羡每天接待三十人,也要整整忙上七八个大白天。 九月一过,从十月开始,其余各地的掌柜们陆续登门,数量大概是整个陇东的三四倍,林不羡几乎从十月望日后开始忙,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才能彻底清静。 平时还要面对各类应酬,打点官府,出席各方宴席…… 算下来,林不羡一年到头真正能清闲的日子,唯有腊月二十八到来年的上元节,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天的时间。 林老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世祖,年轻的时候最喜纵情山水,虽然没盼到儿子,好不容易等到唯一的嫡女长大成人,毫不犹豫地甩了摊子,年初以休养身体为由,带着夫人云游四海去了,大概年底才能回来。 …… 忙碌了一天,林不羡已是疲惫至极,在丫鬟的服侍下沐了浴,回到房间却并未直接睡下,而是坐到圆桌旁,亲手挑灯剪烛,捧起一本书读了起来。 尚未干透的长发尽数披在脑后,烛光将林四小姐曼妙的身姿投映出长长的影,顺着光可鉴人的地砖一路蔓到窗栏上,如剪影般映在窗子上。 燕国不设女子私塾,男女一起读书更是有伤风化,女子若想读书只能请先生入府,入府先生的束脩是极高的,所以绝大多数女子至多认识几个字也就罢了。 这些困难放到林府自是不值一提,林不羡自七岁开蒙,琴棋书画均有涉猎,先后师从数位名师鸿儒,至十七岁接管家业才逐渐停了课业,接管林府家业两年多来,平日里看的最多的就是账本,像这般夜读已算是一种偷闲享受。 林四小姐虽不能入仕,却正儿八经地经历过十载苦读,腹有诗书气自华,胸含沟壑,做起决断来更显运筹帷幄。 相比于林府的奢华,林四小姐的闺房极简,房内家具不过一床,一圆桌,几张月牙凳,一张梳妆台,两张柜子而已。 在窗边斜放着一尾古琴,琴台旁边摆着一尊香炉,香炉中正缓缓飘出几柱白烟,焚的是凝神静气的安眠香,在琴台对面的墙壁前立着两张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 房间里摆的只是林四小姐藏书的极少一部分,用作睡前消遣。 一个身影从月亮门进了东院儿,此人并未提灯,却能快速穿过院内的假山和竹林,看样子是对院子的地形十分熟悉。 走近卧房方显出身形,正是白日里服侍在林四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由仪。由仪与立在门口守夜的丫鬟低语了几句才入了厢房。 林不羡听到声音并未抬眼,等丫鬟走到身边才将视线从书卷上挪开。 “何事?” 由仪胸口起伏,想来是适才走的急了,她先是双手叠在身侧行了一个万福礼,才从怀中掏出一张信封双手捧着交给林不羡,低声道:“小姐,京城有信来!” 桌上的烛心摇曳,林不羡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也荡起了微光,却是一闪而过。 林不羡拿过信封端在掌心一瞧,信封正中间写着六个大字:林四小姐芳启。 字迹工整,笔力苍劲,像是出自男子之手。 由仪向后退了几步,林不羡翻过信封,见封口处的封泥完好无损才撕开,取出了里面的信。 四小姐雅鉴,不亲懿表,瞬已浃旬。自提笔时,吾已于京城寻得居所,幸得四小姐高义,一路顺畅。 昔,临别会晤,四小姐一席拳拳之言,吾夙夜思之,不敢忘怀。
今,春闱在即,虽手不释卷,悬梁刺股,未曾懈怠。奈何资质鲁钝,常叹时不假人。 唯有竭尽全力,力搏及第,方不负四小姐垂怜之恩,青眼之谊。 归心似箭,不知所云。 谨颂文褀。 愚兄,钟箫廷。 短短几行字,林不羡看了两遍,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却将信纸举到了烛火上…… “呀!小姐,你怎么把姑爷的信给烧了?” 由仪端了盆子来,林不羡将烧的看不出字的残信丢到盆中,看着残纸彻底化为灰烬,淡淡道:“休得胡言,我与钟公子并无媒妁之言,何来姑爷一说?” 由仪吐了吐舌头,改口道:“钟公子惹小姐生气了?” “未曾。” 由仪不解,追问道:“那小姐怎么把信给烧了?” 林不羡垂下眼眸沉吟须臾,脸上的表情不见变化,说道:“我乏了,熄灯睡下吧。” “是。”由仪将盆子端走,回来伺候林不羡宽衣,躺下,熄了灯,退到耳房去了。 躺在床上,林不羡回忆起钟箫廷来,对方的模样却有些模糊了。 燕国极重视男女大防,未出阁的女子几乎没有单独私会外男的机会,纵然是肩负偌大家业的林四小姐,平日里也需由家仆陪同才能当众露面。 认识钟箫廷,完全是个偶然。 钟箫廷与林不羡算是同门师兄妹,林不羡的第二任授业师傅:杜先生,曾是钟箫廷的开蒙恩师,杜先生带过几篇钟箫廷的文章到林府,给林不羡品读。 在杜先生的引荐下,二人见过一面,隔着珠帘讨论学问,林不羡觉得钟箫廷文采斐然,又听说他家境贫寒连赴考的路费都凑不出来,便通过杜先生资助了钟箫廷。 钟箫廷不负众望,在秋闱中考了个举人回来,回到洛城便到林府登门道谢,钟箫廷虽出身寒门,但有了功名便不同了,彼时林不羡刚刚接管家业,林老爷便让林不羡出面招待了钟箫廷,那是二人的第二次见面。 那年林不羡已经十八岁了,早就过了该嫁人的年纪,宴席后林不羡的母亲旁敲侧击地询问起来,林不羡想:身为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婚姻之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倒不如嫁给知根知底的钟箫廷,便默许了。 春闱之前,林老爷又亲自宴请了钟箫廷,算是初步把二人的婚事定了下来,林不羡听说:钟箫廷答应了自己的父亲,让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姓林,承起林府的香火,只待大考归来便请媒人来登门下聘。 想到林府偌大的家业终不至旁落,林不羡再无拒绝的道理,为此她还破例去送了钟箫廷一程,赠他盘缠,祝他金榜题名。 之后的每个月,林不羡都能收到一封钟箫廷的信,除了这一封,之前的信她都留着。 至于这封信为何烧了?是因为林不羡觉得:相比于其他来信,这封信的措辞太过亲密,他们毕竟没有成亲,连定亲也不曾,于理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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