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自己面对正在吐血的习芸淡声问:“什么愿望?” 习芸在娴兆面前从未这般倔强过。 在妖族皇宫中,她拘着娴兆不许走时总是温和又懒散的,任由娴兆如何与她闹都只含笑望着她,唯一的要求只是令娴兆陪在身边。 在娴兆面前,习芸像是水一般,没有半点脾气,甚至暗中诱惑她时都是软的,半点不像统领妖界的妖皇。 这还是娴兆第一回 见到习芸这般执着的神情,那双眼睛里含着些不死不休,像是娴兆不答应,她便难以合眼一般。 “你先答应我。”习芸说话已经有些艰难了,手上却半点没有放松。 许是被习芸这般盯着太过难受,又或许是实在看不得一代妖皇这般卑微,娴兆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习芸笑起来,唇畔两个酒窝,带着些天真烂漫,“娴兆,再陪我一段时间。” “我身将死,魂却不一定会灭,三魂七魄中总有一魄会化而为人,我求你,陪我那化而为人的魂魄一段时日。” “千年后,你与我那化身为人的魂魄自会相见,只愿你能陪她过段自由日子,而不似我一般,只能拘束在那皇宫中,难得自由。” 娴兆沉默半晌,低声问道:“有意义吗?” 习芸似在用着最后一丝力气仔仔细细的记下娴兆的容颜,她轻轻说:“有意义啊……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啊……” “我想让你陪我去看看我没有见过的世界,真正的没有黄沙自然生出杏花的世界。” 习芸这辈子,一开始被梁渠兽赶去极寒之地,受尽苦难,爹娘逝世,孤身一人在极寒之地得过且过,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冰天雪地,后来又突然被妖族众妖捧为妖皇,众星拱月下反倒失去了自由,难以离开妖族王庭,每年能偷偷溜出去的时日屈指可数,身边还众狼环嗣,每个人都理所应当的觉得她作为妖皇应该要处理好一切。 若是可以,她也想像其他几界的主人一般,上天入地,四处游历。 只是可惜,她只是妖族的吉祥物,修为不是最高,政权也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中,能登上妖皇的位置只是因为她是忘虚后人是正统而已。 这样的日子过的很无趣,她去过最远的地方除了极寒之地就只有泗水城。 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打马走过,万般年少风流的娴兆。 少年的朝气那般鲜活,几乎只一眼便令人沦陷了。 这些事,习芸从未和娴兆讲过,也不愿同娴兆提起。 她被烁龚非捅下的那一剑真的很疼,那是用做束妖链的材料制成,上头还涂了极寒之地的毒药,在她体内扩散蔓延,令她难以驱动内力自我疗伤,只能在此处等死。 这块陵墓不知是哪位前辈的,习芸躺在墓中懒得动弹。 可却突然在附近感应到了娴兆的气息,她忍着剧痛和灵力放肆流失将娴兆引来此处,突然就有了一个心愿。 娴兆抿了抿唇,她不懂习芸内心复杂的情绪更难以体会其中的意义,可怎么来说相识一场,习芸届时魂魄化为凡人也不过一世,撑死百年,于她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习芸见她没有再问什么,指尖一抹灵力闪烁。习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指尖那抹灵力却咻的一下进入了娴兆体内。 再然后一阵掌风袭来,娴兆竟是被一把扫出了墓室内,远远的只能见到习芸披散满头白发,唯余唇色鲜红,血自唇角滑落,那双执拗的眼正在慢慢失去生机。 一直到出了墓穴,紧闭的大门里才传出来习芸虚弱的声音。 “这团灵力会在遇到那人时提醒你。” “娴兆殿下,再见。” 18 娴兆再睁眼时,自己已然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她骑着一头小毛驴,挂着张白色的招牌妙手回春的招牌,晃晃悠悠的走着。 面前的河畔边躺了个人,背后插着把刀,血迹染红身下的草坪。 娴兆有强烈的预感那人该是沈媛的,她想过去看看,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她的灵魂像是被钉在了身体里,却没有半点操控权,说话做事都要按当年来。 脑海中突然涌出来一阵记忆,原来此时已然到了千年后。 这千年来她依旧四处游历,近来无趣才前往人界看看。 她如今顶替的是落木城的陈家大小姐的身份,真正的陈家大小姐早已在出门时被马匪所杀,娴兆下凡时正巧碰到这事,便替陈姑娘报了个仇,又征得她同意后暂用了她的身份。 在人界有个正紧身份行事方便些,能遇到的事也多一些。 见到河边倒下的人,她扫了一眼便看出命不久矣,也懒得再耗费精力去救,一边摇头说着没救了一边就要打马离开。 可她体内却突然闪现一阵光,带着习芸的气息,令她骤然想起了千年前答应过习芸的那件事。 算算日子,再看看那团闪烁的灵力,大抵便是眼前这人无疑了。 于是准备离去的娴兆又打马回来,替这人拔刀止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救活,临时用灵力建了栋小木屋作为住所。 一直细心的照顾了两天,这人才醒来。 睁着一双于习芸完全不同的,充满了警惕和绝望的眸子醒来,紧紧盯着她。 娴兆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便故意说,要是想死就到外面去死,要是想活着,就别露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 过了良久,那人才哑声告知娴兆,她唤沈媛。 19 沈媛只有两处像习芸。 一处是没什么活力生机的眼睛。 当初娴兆遇到习芸时便一直觉得习芸的眸光中缺少几分生机,哪怕尽力对她笑,那深处也是恹恹。 此时沈媛眼中也是如此。 二处是沈媛面对她同样没有一点脾气。 娴兆自知自己性格并不好相处,就如同她和表姐明栩,两人只要多相处一阵,她总免不得因为性格问题被明栩揍一顿,再比如她和她爹,每相处超过三柱香就会吵得天翻地覆。 和其他桃花一同相处时,她常会收敛些,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何必让别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脾性。 可面对沈媛,她却没有半点遮掩。 嘴巴毒,脾气大,傲慢难相处,这些缺点都一目了然的展现在沈媛眼前,奇怪的是沈媛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和习芸一般,完全包容着她。 哪怕她给沈媛换伤药时不小心弄疼了她的伤口也一言不发,等被发现时,早已经疼的浑身是汗。 娴兆着急的骂她,她却只轻轻笑着说声无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显得端方温润,像是在沈媛面前收敛了浑身的刺。 后来有一天,沈媛来和她辞行了。 辞行的那日,沈媛灰暗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些许光亮,像是心底已经有了打算。 习芸一开始也只说是让她陪沈媛一段时日而已,如今沈媛自己提出告别,她便当这个任务完成,与沈媛在此别过。 一个向西回到自己的家乡,一个骑着小毛驴向东,继续游戏人间。 娴兆以为这就是她和习芸和沈媛最后的交集了。 她在人间晃荡了一圈,几个月便过去,陈姑娘临死前曾有一个嘱托,希望她能以自己的身份回乡起码与父母告别。 娴兆因为借用她的身份,便答应了这件事。 陈姑娘的老家在落木城,是个沿海的城市,民风剽悍,随处可见皮肤粗糙的渔夫走卒。 陈姑娘家算是富豪之家,否则也养不出陈姑娘这般肆意妄为的姑娘。 娴兆刚一进城便被在城门口等的管家带回了陈家,陈父陈母抱着她好一顿哭,上上下下折腾了个没完才消停,大鱼大肉的送上来,没吃几口撤下去,又端上来新的菜。 娴兆吃得酒足饭饱,对这样的生活也挺新奇。 陈家父母都是随和的好人,就陈姑娘一颗掌上明珠,对她极尽宠爱。 娴兆本想来这露两面便离开,每每望着两人却又下意识推迟几分,到底不忍心伤了两人的心。 这一推迟便推迟到了她再次见到沈媛时。 两人分开时,沈媛已然从万籁俱灰变得眸光明亮。 这回再见,沈媛的眼底又溢满了比当初还要绝望的神情。 她正被几个官差按在地上打,也不还手,只仰头望着天,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娴兆不知为何,下意识拦下了这场单方面的斗殴。 她不喜欢沈媛眼里盛满灰暗的模样。 尤其在几个月前陪着她时,是眼看着这人从绝望到再次充满希望,那双眼睛曾经涌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娴兆走过去,口气还是一贯的糟糕,还躺在地上干嘛?等死吗? 可手上的动作却一再放轻,她替沈媛将身上的灰渍拍干净,坚定的将沈媛扶起。 她见过的每一界的主人都不该是这样的,哪怕成为凡人也不该是这样。 20 何时爱上的沈媛呢? 娴兆不知道。 感情这种东西,细水长流,不经意间便有了。 她将死狗一般的沈媛拖回去,又逼着她做自己的侍女,每日带着她上山下海的胡闹。 在这期间她才知晓一件事——沈媛的父母亲人,尽数被杀。 也难怪沈媛再次露出这般灰暗的神情,经历一连串的打击,她的人生似乎就没有顺过,也不知是不是习芸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导致沈媛这么受罪。 这一次,娴兆在人间发现了新的乐趣,她曾经很爱撩拨她人,从中获取成就感,如今却觉得令眼前的这双眼睛再养出神采更能令她有成就感。 她给了沈媛最绝望的那段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让沈媛将她当做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 可后面的记忆告诉她,在最后带给沈媛致命一击的却也是她。 21 在落木城待了半年,娴兆也与沈媛相处了半年。 沈媛这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事,心口已经是铜墙铁壁,要进入非常艰难,哪怕是娴兆也下了些功夫才真正走进她心底。 可这种相处令娴兆难得的感到愉快,她可以半点不掩藏自己,除了家族亲人外,这是唯一一个了解到她本性,并且比她的家人还要包容她的人。 她可以肆无忌惮的与沈媛笑闹,也可以向她展示自己又硬又臭的脾气,哪怕外头兵荒马乱,她们也活的自在开怀。 特别,每每见到沈媛逐渐恢复光彩又对生活有了向往的眼睛,这种开心和成就感都能成倍增长。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娴兆接到天界的一个任务,让她前去斩杀祸乱荣国的妖兽。 她估算了一下日子,觉得应该能在沈媛生辰前回去,便找了个借口外出探亲的借口离开。 天界令她前去是因为事情刻不容缓,这妖兽霍霍的百姓太多,她又离得最近。 可糟糕的是天界错判了这妖兽的实力。 娴兆在人界,实力大打折扣,与这妖兽对抗时发觉它能力远超出想象,最终使了个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才将其斩于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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