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下坠感越强,加上强烈的吸力,让虞衍白有些站不住脚。 眼看帝令居于下风,就要被荒戢抓到,虞衍白正考虑要不要出去插一脚,拖延时间。 一股剧烈的吸力猛地从脚下传来,将打斗的帝君和荒戢吸了下去,虞衍白一时不备,也被吸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亓迦的声音在风中徘徊,“衍白——” “先生,先生。” “先生醒醒,今日该上山采药了。” 虞衍白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陌生小孩的脸放大至眼前。 他张口想问这是哪,开口时说的却是,“嗯,这就起来。” 虞衍白蹙了蹙眉头,身体不受控制的跟少年站起来,走出去。 他能够感受到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神识扩开,他此刻的外貌易了容,是他喜欢用的那副清秀相貌,神识掀开易容,里面的真实面貌是他的样子。 可是……这又是什么地方? 跟着少年出了门,是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像溪缠院,又不太像溪缠院,比溪缠院小了很多,也没有那些缀满绯色曼荼罗和紫藤花的游廊,空气清新,没有熟悉的氤氲香气。 背上小背篓,他们跨过溪水,零星几户人家和他打招呼,喊的都是“先生。” 画面一转,他们在瀑布下采水生药草,小孩长成了少年,叽叽喳喳的跟他说话,说山里的小动物,说山外繁华的市集,说传说中的精魅鬼怪,说天上的仙人。 虞衍白无法开口询问,也无法让身体顺从自己的意识去行动,偶尔的几句话,也是稀疏平常的家常话,仿佛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一样。 十指插在水中,细细的从水下拔出药草,水流穿过指缝,清凉又舒服。 山间花红草绿,虫鸣鸟叫,瀑布声“轰隆隆”的响在耳侧。 忽然,兵器交接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虞衍白身体顿了顿,他的神识散开,瀑布之上,几个穿着同款黑袍的男人在追杀一个少年,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稚嫩的脸上是一双戾气丛生的蓝眸。 这张脸…… 虞衍白大脑顿了下,是少年时候的大师兄? 他想要上前,但他的脚却是停在原地,反而拉起了身侧的少年,低语:“天快黑了,我们走吧。” 少年看了眼明亮的天空,但还是乖巧的牵上他的手,和他一同离开。 画面再一转。 黑暗中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虞衍白坐在床上,神识落在院外,门外的少年亓迦浑身鲜血,靠在木门上闭着眼睛敲门,眉头紧蹙。 “汪汪”的狗吠声响起,不远处有火光亮起。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少年消失,血迹同样消失,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咚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犬吠声放大,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先生,我刚打猎回来,路上发现血迹,您没事吧?” 虞衍白回:“没事。” 身后床榻上,少年亓迦穿着干净的衣物躺在上面,紧蹙的眉头松开。 虞衍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画面加快了速度,有少年亓迦和他争吵的,有少年亓迦在学堂听他讲课的,更多的是,他在院子里练剑的画面,他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稳重。 白日里,他主动承担清扫和早晚餐,恭敬的喊虞衍白“先生”,在虞衍白教书的时候,少年亓迦会看着他发呆,紧接着,他当晚就会出门进山练一整晚的剑。 后来,虞衍白指点了少年亓迦两句,从此他的修炼速度飞快,并在十八岁筑基那年,收到了虞衍白送他的剑法。 青年的亓迦是个剑痴,每日除了照顾虞衍白的生活起居,便是练剑,没日没夜不要命了练。 他们居住的地方又多了几户人家,大多是山里的猎户搬下来的,他们的孩子都放在虞衍白开的小学堂里学知识,用猎物做酬谢,有聪明的孩子,走出大山,参加科举考试。 小山村的日子令人身心安宁。 每个月圆之日,虞衍白都会离开溪缠院,往青洲的方向去,化为一只三尾白狐,钻进一个隐蔽的山洞。 山洞里有什么虞衍白不知道,因为画面并没有显出来。 当初他刚醒来时遇到的那少年,长成了一名优秀的猎人,时常送猎物来溪缠院。 “先生,我今日追猎物跑远了,就去了趟镇子,这是先生爱吃的雪媚糕。”年轻的猎人因常年打猎皮肤偏黑,但也掩盖不了他英俊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薄红。 “谢谢。”虞衍白接过,转身欲离开。 随着时间的过去,他已经可以偶尔控制一下这具身体,也渐渐能说一两句他想说的话,但也正因如此,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慢慢的和这个安宁的小乡村,和这样悠然平静的生活融在了一起。 “先生。”年轻猎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虞衍白转身,狐狸眼疑惑的投去视线:“怎么了?朴炎。” 朴炎这个名字是还虞衍白给取的,他初见他时,青年还是个四五岁的小孩,因掉进了山上捕猎的陷阱,被虞衍白救出而结了缘,虞衍白对外说的便是读过几年书的书生,考不上秀才才回了家。 小孩的父母搬下了山,让小孩多跟他学学,名字也由最初的大傻,变成了如今的朴炎。 “先生,明日是乞巧节,听说镇上很是热闹,先生要不要出去走走,透透气。”年轻猎人眼里带着的光热将虞衍白拉回神。 也让他明白,他呆着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不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吧。”虞衍白说。 从朴炎四五岁的年纪,到如今十八九岁,他已经和同一群人待了十多年,却没有变老。 狐族爱美,修炼的功法自带长生不老,无论他们怎么易容,可以变普通,却无法变老。 “先生。”朴炎拉住虞衍白即将合上的门,眼中满是热切,眼底的爱意藏也藏不住,“先生一点儿也不老,年轻着呢,先生就和我去吧。” “去哪?”门内传来亓迦的声音。 穿着黑色劲装的亓迦出现在门边,他刚练完剑,一靠近,热意混杂着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冲入鼻腔。 不知是汗还是水,从亓迦冷峻的侧脸流下,顺着下巴,没入衣襟,那双冰蓝冷眸带着疑惑,一手撑在门边,将矮他一头的虞衍白撑在臂下,下巴微低,又问了一边,“你们要去哪?” “去乞巧节。”朴炎与亓迦直视,丝毫不让。 空气中仿佛窜起了电光火光,刺啦刺啦的。 虞衍白从亓迦腋下钻出,挡在两人中间,再一次拒绝朴炎:“朴炎,我真不去。” “没什么事的话,你快回家吧。”说完虞衍白就想要关上门。 “为什么!”朴炎抵着门,脸上表情沉着追问,“为什么你要收留他,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手有脚的不该住在你这儿。” “朴炎。”虞衍白冷下脸,“越说越过分了。” 灵气轻轻一挑,将朴炎推出去,虞衍白“砰”的一声关上门。 “为什么。”身后传来亓迦的声音,“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你要收留我,你那么厉害,又为什么要将自己埋没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呢。” 虞衍白想解释,但话出口,就成了:“不关你的事。” 心底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有了点谱。 这或许,就是在剑镇时,亓迦告诉他的上一世。 可是,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被拉入上一世呢? 仿佛亲身经历,就是真实的世界一样,但亓迦一日没有表现出对他的爱意,虞衍白便一日不会让自己迷失在这虚假的世界中。 因为,他的世界里,有他的亓迦,爱着他的亓迦。
不过……虞衍白一边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体的离开,一边心里跃上喜悦。 他们的缘分,原来不止重生前重生后,他们还有上一世啊。 真真假假的时间过得很快,在虞衍白还没反应过来时,亓迦和他告别了。 少年长成了青年,青年长成了男人,虞衍白在他身上看到了亓迦的影子,但又不像亓迦,面前的男人情绪收敛,不让人窥探一丝一毫他的内心世界,说话和行动都透露着一股子的沉着冷静,不是亓迦的清冷,却又要比亓迦冷。 “再见。”虞衍白站在门边,和门外的亓迦挥手。 他是虞衍白,却又不是虞衍白,他无法知道这个世界虞衍白的所思所想,尽管他们身体相同,却也有细微的差别,例如他左眼皮上的红色妖痣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细腻的肌肤。 虞衍白说完,就要关上门。 但面前的亓迦抬手抵住了门,男人一双冰蓝长眸染上了些水色,带着涟漪,冷峻的脸上带着虞衍白看不懂的表情,他疑惑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先生,等我回来好吗?”男人已经比他高了一头更多,但对着他说话时候,语气却像个孩子,“等我报了仇,就回来。” 虞衍白一双狐狸眼染上疑惑,或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但开口时只说了句:“好。” 亓迦的眸子浮起丝丝笑意,转身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虞衍白也离开了。 他去了三四座山外的另一端,无人的山谷里凭空出现了一座小院,和曾经的那座一样,不过更精美了一些,多了些溪缠院的影子。 虞衍白住在这儿,一个人在山间过着平静的生活,从不出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来了不速之客。 年轻帅气的猎人身上背着箭筒,推开了小院的门。 画面闪得太快,虞衍白听不清朴炎在说什么,但也知道,这个年轻的猎人在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自己拒绝了他,但朴炎并没有放弃,日日送猎物到新的小院。 虞衍白又一次离开了,去了数座山外的山谷,新建了一座小院。 朴炎又找到了他几次,在他一次次的离开中,朴炎终于消失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虞衍白还是会在月圆之日去曾经那座山上,进入山洞,这次虞衍白知道了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只红色狐狸,一只戒备心很强的狐狸,虞衍白每个月给他送一次食物,远远的将食物放下,然后以白狐的形态趴在离红狐不远的地方,趴在那里静静地修炼,天快亮时又离开。 在他又一次从洞里离开时,看到他曾经的院子着火了。 虞衍白隐了身,紧接着在院子里发现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从凡人变成修士的朴炎,朴炎不再是猎人装扮,穿了一身深蓝色长袍,他的身边还站了好些穿同款长袍的人,这些人把玩着手里的飞剑,嬉笑着看着对面的黑袍男人。 而对面的黑袍男人,是多年不见的亓迦。 看到亓迦的那一刻,虞衍白愣住了,是他的大师兄吗? 可无论虞衍白怎么认为,都控制不了他这具身体的思想和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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