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读书人,自然更知道孝字大过天的道理,他今天但凡敢说一个不字,明天传出去,他就能被唾沫淹死。 “儿子不敢,儿子跪爹理所应当,只是……”梁季冬睁着双单纯的大眼睛,直勾勾看向梁枫,“只是……爹向来疼爱儿子,却不知季冬到底犯了什么错?” 梁枫瞧着他那做作的模样,内心冷笑一声。 不过面上,却还是摆出一副极其困惑茫然的模样。 “季冬啊,你爹我年幼时也是读过几年书的,算知道一些礼义廉耻的道理。” “更何况这些年,我为了供你读书,在外四处接活,周边的城镇算走了一通。在那些大户人家时,常常听他们提起谁家的读书人,都夸是如何如何孝顺、如何如何尊长爱幼,但凡谁若有一点名声不好的,都不会有书院接收,更会断绝科举之路。” “爹……” 听闻这些,梁季冬震惊地抬头看向坐在前方的男人,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确实是没有花过时间去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但是,从母亲时不时说漏的鄙薄嫌弃的言语间,他已经给这个男人做出了木讷懦弱的最终判断。 父亲于他而言,仅在于缺钱时,脑海中会第一个想到的人;在母亲为了更好的拿银子而不断夸赞自己时,这个男人投过来的欣慰又自豪的目光。 但刚刚的那一番话,却有一些颠覆他对于这个男人的恒久印象。 然而,没有给他太多准备时间,那浑厚的男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梁季冬的回忆。 “我还从未听闻过有人为了读书,为了向上,是要卖自己侄女为奴为婢的,是要践踏自己家人的。这样是尊长爱幼吗,是书上的圣人之言吗,季冬,你来给爹解解疑惑?” 梁季冬还未想好如何回话。 但一旁的郑氏,见自己最宝贝最有出息的小儿子,跪在地上满脸惨白,却是心疼的不得了,只觉得都怪自己没护住他。 想到这,她便全身涌上无穷力量,愤怒地站起,冲坐在床上的人嚷嚷道,“当家的,你在说什么呢?咱们季冬哪是这样的人,他向来最孝顺不过了,要卖那个赔钱货是我的主意。” 郑氏很是理直气壮,“一个丫头片子算什么?为了咱家季冬能够有出息,卖了就卖了。 又不是咱亲孙女,养他们那么多年,要点回报怎么了,这点子小事,王氏那个贱人居然还敢告状,看我待会不揭了她一层皮。” 梁枫心里真是日了狗,什么不可理喻的恶毒变态想法。 在原身的记忆里,可没出现过这样的场景,啧,看来之前的老太婆,还有两副面孔呐?
要说莹莹确实不是他的亲孙女。 不仅莹莹不是,这原身目前共有四子两女,只有最小的一对龙凤胎(梁季冬、梁明珠)是他和郑惠生的,其他三子一女全都不是他的孩子。 而是他隔房堂哥梁海的,他堂哥堂嫂命不好,十几年前,夫妻两去县城的时候,路上恰逢官府围剿强盗,被波及进去,直接给误杀了。 人没了,剩下四个孩子,最大的就是刚进来给他送鱼汤的梁孟春,那时候也才十岁,更不用说下面一串的弟弟妹妹。 最后就由刚成家不久的原身,接手了这群孩子,他们从此也就管梁枫叫爹,郑惠叫娘了。 当然,郑惠会这么爽快接受这群娃娃,绝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县衙为了不声张这件失职之事,派人偷偷给他们送了一百两银子封口。 一百两银子啊…… 他们整个杏花村,家底超过一百两银子的人,几乎屈指可数。 再加上郑惠,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心思,这对龙凤胎之后,她是不准备再生的,但又怕梁枫有所怀疑。 现在呢,前面顶了这么多孩子,她以后也好找借口推脱。 而且这一家子三个男娃,稍稍再养几年,马上就能下地干活,可以伺候她和她的宝贝龙凤胎儿女了。 因此,郑惠对于他们的加入,表示了强烈的欢迎,还信誓旦旦保证,以后会把他们当亲生孩子看待。 原身不知她的所思所想,只觉自己这个妻子实在太贤惠了,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宠爱她。 于是,从此后,原身对郑慧那是尊重无比,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然而,回想这十几年来,郑惠对那几个孩子的种种作为,就连梁枫这个从小在极品家庭长大的人,也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仅如此,就连原身之所以会出事,也与郑惠和梁季冬的极品行为有关。 缘是梁季冬从书院听闻,他们本地大户蚕丝大户胡家卧病在床多年的嫡次子,最近身体情况疾速恶化。 几乎所有大夫都说出了准备后事的言论。 阎王要你三更死,那肯留人到五更?就算胡家富甲一方,但遇到这等事,也着实无能为力。 他们考虑之下,便想着找个身家清白的小女孩儿结一门阴亲,以免让自家宝贝孤孤单单的上路。 这种听起来丧尽天良的事,却有无数家庭前赴后继,希望自家的姑娘能被看上,只因为一百两白银的丰厚礼金。 梁季冬是其中之一,但对他来说,胡大户不仅仅简单意味着财富,更重要的是,能搭上胡大户的妹夫--本县学政的关系,于他这样想科举仕途的人来说,实在是巨大的诱惑。 凭着亲娘无节度的溺爱与信任,他在家中时,只是装作听到了什么笑谈,随口提几句。 郑氏便很快思维发散,帮他把所有的关关节节、绕绕弯弯全想到了,并轻易就作出了选择。
第3章 训子(二) 想罢,梁枫又忍不住心里暗骂起来, “这个没良心没底线的玩意儿,一大家子碰上他这么个填不满的吸血鬼,真是到了八百辈的霉?” 他本身是陷进了回忆,但在郑氏眼里,却是梁枫一脸恍惚,似乎被自己震住的表情。 她又忆起,这张熟悉的面孔,往昔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顿时心里底气十分。 凡事只要开了头,之后便如洪水开闸。 她前面大放厥词完毕,甚至还觉意犹未尽。 此时,便又继续那副我最有道理的模样,忿忿道,“那个扫把星早该一生下来,就放马桶里溺死,现在趁早离了咱家,仲秋夫妻没准儿就转运了,往后还能再生个儿子呢,到时候他们夫妻还得谢谢咱呢!” 而跪在底下的梁季冬,见母亲一站出来为他说话,父亲便被镇住。 考虑父亲往昔的性格和行为,他感觉对这次的事情有了把握,人随心动,腰板也随之挺直了几分,昂首抬头与梁枫的目光对上。 而他这副完全不知廉耻、毫无悔改的神情,却使得梁枫心态更爆炸了。 他前世毕竟当了多年的军人,心中自有家国天下。 他对古代读书人的套路知之甚深,知道他们最终的归宿,就是“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也就是所谓的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 但是,像梁季冬这样品行的一个人,若以后真的让他读书出了名堂,等到为官做宰的那天,必定是天下百姓的苦楚。 别说像原主希望的那样光耀门楣,将来史书工笔,必定遗臭万年,连带着梁氏列祖列宗,也要被后人唾骂万千。 念及此,梁枫言语间,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寒意,“季冬,你母亲是无知妇人,难道你也像她这般不懂事嘛,你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本是不想把话说的这样明白,但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此言已是极为严厉的了。 但谁知,梁季冬却压根无视他的怒气,反而转头给自己换上一副受伤心痛的表情。 他极其委屈不解地看了梁枫几瞬,最终只轻轻叹口气,无奈又埋怨地道,“爹,您骂儿子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说母亲? 她当年刚做新妇,就要照顾那么多孩子,何其辛苦,但多年来,一直无怨无悔,操持家里家外。 您要是真的有气,就冲儿子来,这一切都是儿子的错,您千万不要寒了母亲的心!” 此话落,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的郑氏,脸上立刻爬上欣慰的慈爱笑容,一手轻捂着胸口,仿佛刚刚有蜜糖坠入心间一般。 当然,与此同时,郑氏看向梁枫的眼神也愈加气恼愤恨。 看这一对戏精母子,如同川剧变脸般的表演,梁枫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老四真是像足了他前世的那个大堂哥,天生就是卖聪明卖过头的,这时候,居然还不忘在他面前耍小心思,给他母亲上眼药。 “好好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梁枫双手一拍,接过他的话茬,满面笑意道,“老四,你既然错认得心不甘情不愿,又替你母亲委屈,那待我将这一切去告诉族长乡老,还有你的先生和同窗,让他们这些有见识的人来评评,你这做的对不对?” 梁季冬万万没想到,他爹不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跟着他的套路走,体谅他的一片孝心,竟想把事情闹得众人皆知。 他眼神一闪,表情僵住,心里却是慌了。 梁季冬毕竟还是年轻,又农家出身,见识不深,很容易便漏了怯。 他急忙忙开口道,“爹……不要,我没有委屈,也不是我……” 梁枫见他这又迫不及待想摆脱的行为,嗤笑一声,“不委屈,不是你,这么说就还是你娘的错了?” 梁季冬下意识看了郑氏一眼,没有出言肯定他的话,但过了半晌,最后却满是悲伤地闭了闭眼,一副认命的模样。 啧啧,这表现,才真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呢。 那边郑氏见心爱的儿子为了维护自己,万般委屈地默默扛下了所有,顿时,她一片舐犊之情填满心头,便想要再度开口。 梁枫却是懒得再看他们俩演下去了,径直道,“老四,你是我儿子,你放个屁,我都知道你要往哪个方向,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耍那些小心眼子了。” “也不要拿你哥哥们说事,他们来我家是带了大量银子的,你大堂伯家的房屋田地,更是全部归了我们。 要没他们的银子,你以为你能读书科考吗? 还有这些年,自从他们来家里后,你和你娘还有明珠,你们三再伸手干过一件活吗,你真当我是睁眼瞎吗,他们对家里的付出,早超过了我们给的千倍百倍!”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话,我又没说他们欠我们的……”郑惠被他的表情吓住,讷讷道。 “你给我闭嘴,我在教儿子。”梁枫瞪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向梁季冬,冷声道,“以前因为你娘看中,因为你先生说你有科举天赋,在家里,你过分一些对你兄长,我也不多说什么,只盼着你能好好进学,但如今我却没有想到,你就连卖侄女的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你这样做,将你兄长的为父之心置于何地?将我与你兄长的父子之情置于何地?你将读书人的尊严置于何地?你这个孽障,你……还配称自己是个读书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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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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