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虚弱至极,还要侍女搀扶。 “你这个母亲是怎么做的!”窦老夫人刚一见她,就将手重重拍在扶手上,气得面色发红。 “善娘子是病了,可你的亲生女儿也病了!” 徐月在一旁坐下,眼下青黑极重,漠然缓缓道:“兰琼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养病,我不安心。”善兰琼的症状较之窦瑜还要更重一些,如今连说话都不能了,徐月的魂儿都没了半个,全凭执念吊着一口气。 窦老夫人以手指她,颤抖着说:“你真是魔怔了!那人是上辈子欠的孽债不成?” 徐月先是默默不言,忽而又落泪,“您就当是我欠的债吧!拿我的命去抵,我也甘愿!” “老夫人!老夫人!” 外头忽然传来窦府下人的声音,苏音快步迎到门边,一把挑起帘子,就见那大喊大叫的下人气都还未喘匀,比划着大声说:“是胡大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胡王升已经大步穿过庭院,向花厅走来。 窦老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老夫人!”胡王升才迈过门槛,甚至来不及注意到徐月也坐在厅中,便有些急迫地开口,“寻到解药了!” 徐月从椅子上起身,赤红着眼,几步快走上前,紧紧握住了胡王升的胳膊,“攀玉!你说什么?” 胡王升展开手心,露出手中紧紧握了一路的纸包。他侧首看着徐月,因来得急胸口仍微微起伏着,道:“有了这解药,阿瑜就有救了。” 徐月身形一凝,忙从他手中将纸包夺过。 胡王升以为她爱女心切,也未阻拦。看着她颤抖着将纸包打开,里面放了一小枚仅指腹大小的靛蓝色凝固药粉。 “怎么、怎么才这么点?”徐月喃喃道。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窦家,胡王升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嘴边带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笑意:“虽然看起来少,也足够一人使用了,兑水给阿瑜服下便可解毒。” 徐月却道:“不够的……怎么够!”她仰起脸,“再派人去拿!这么一点点怎么够解毒!” 胡王升疑惑地皱了下眉,放松的神情渐渐从脸上消失,为难道:“去取药的人受了重伤,且来回一趟即便快马加鞭也要足足三日有余。阿瑜已经拖上好些天了,不能再等了。长公主可是不放心这药?我来之前已经让大夫瞧过了,药粉绝对没有问题。” 老夫人又是放心又是焦急,也在催促着:“是啊,快送去给阿瑜服下,她的症状日日都在加重,确实不能再等了。” 徐月攥紧了纸包,愣在原地。 胡王升见她脚下不动,心中浮起焦躁来,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如此犹豫,耽搁救治阿瑜的时间。 徐月却望向他,低低说:“攀玉,你随我出来。” ……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四下里寂静一片,佰娘失神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泪已经流干了。听到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反应慢了一瞬,还以为是侍女进来了。 可一抬头却不由惊讶地站起身,抹了一把泪,疑惑道:“胡大人?”她回手将床帐轻轻掩了一下,将帐子后沉睡的窦瑜遮住。 又委婉请他离开:“您怎么直接进来了,这、于礼不合。” 院子里的人想必是不敢拦他,佰娘却不愿意让他靠近。 佰娘对胡王升意见颇大。从前他失忆,流落通州,是自家娘子花钱将他买来的,不然他怕是早就被打死了。但他身份高贵,恢复的记忆便不认账了,可是将她家娘子害苦了。 两人竟这样对峙了一会儿。 “你先出去吧。”胡王升声音微凉,淡得听不出情绪。 佰娘只当没听见,仍不肯改口,请他立即离开:“我家娘子云英未嫁,您怎能直接进到娘子卧房来,快快出去吧,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胡王升充耳未闻一般,又走近了两步。 佰娘抬起脸直视他,一脸严肃地死守在帐子前。 “佰娘,你先出去吧。” 帐子后面传来窦瑜异常虚弱的声音。 “娘子——” “出去吧。”窦瑜轻声重复了一遍。 茜红色的帐子将床内的人遮得严严实实的。佰娘退出屋子关门的声音钝钝地响起,胡王升才如刚回神一般,发觉自己居然进到窦瑜的卧房里来了,还固执地站在她床边,撵走了她的下仆。 心中有些茫然。 他应当是高兴的。因为长公主告诉他,阿琦还活着。 可他真的高兴吗?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撩开了床帐,看到她虚弱地躺在一团被子里。自她中毒起,不过数日就又瘦了一大圈,脸色愈白,便显得头发更乌。解毒的法子用了不知多少,只不过是延缓了毒发。这样烈性的毒,早晚能夺去她的性命。 或许今晚,或许明日,总归是撑不了多久的。 窦瑜掀起眼皮,倦倦地看着他。见他木然地站在自己床边,扯了扯嘴角,道:“你是知道我要死了,特意来看我么?” 她难得对他好脾气,语气并未夹带什么讽刺的意味,谈及“死”时情绪也很平稳,似乎接受了这个结局。 之前在闫家马场,他奋不顾身地保护自己时,她对他也就不那么讨厌了。当时想着,桥归桥,路归路,往后只做陌生人就好。她可以平静待他,他也终于解脱了。 “坐下吧。”窦瑜甚至朝他笑了笑,“十五——我还可以这么叫你么?” 胡王升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在她搁在床边的手上。 手腕细细的,不堪一折。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你,不带我回奉都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苦恼于被我纠缠。”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越来越轻,“我也不会死在这里。” 胡王升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离她的手更近了一寸,却还是没再继续靠近,低声说:“你……再撑几日,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这样没有把握就轻易许诺,并不是他的性格,可他还是说了。他在心中默默嘲讽自己满嘴空话。 若她知道,她本来能活,但他却没有选择救她,一定会怪自己吧。他眼睁睁看着善兰琼喝下了那份解药。 善兰琼满眼是泪地看着他,他本该高兴,心里却在发慌。
第25章 怒气 若非从前是至交好友,若非他受伤…… 胡王升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他面上虽木然,心里却像是有鼓在敲击不停,咚咚咚震得他手心发麻。滋味复杂至极。 那应该是愧疚。他心中浮起一些别的念头,但还来不及分辨就飞快消散了。 窦瑜感觉到自己眼前时不时发黑,像是随时都会再次沉入梦中。床沿边坐着的人,她过去那么喜欢,也是唯一喜欢过的,但却没能留下太多好的记忆。 她不再看他,盯着头顶的床帐喃喃自语着:“不知道祖父有没有收到我报平安的信。”若是人有灵魂,她一定要飘回通州去,不要困在奉都这座牢笼里。 这几日昏沉沉入睡时,常能梦到祖父。她很想他,但梦里总是不能靠近,她很怀念在通州时陪在祖父身边的日子。 窦瑜不知道还能麻烦谁来帮自己达成心愿,只好将请求说给旁边的人:“如果我死了,可不可以劳烦你把我的骨灰送去通州,交给我的祖父。我不喜欢奉都城,让我回通州罢。”她嗓音静静的,像一根小小的软刺,扎进他的心间。 “好。”胡王升顿了一下,一口答应下来。 他终于还是慢慢靠近了窦瑜的手,与她冰凉的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忍不住想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中,给她哪怕一点点温暖。 窦瑜却吃力地将手移开了一些,与他错开。 他只轻碰了下她柔软的指腹,下一刻就摸了个空,指尖一颤,整个人恍惚了片刻。 窦瑜懒懒地合着眼,声音飘忽得像是呓语:“你走吧。我累了。” 胡王升缓缓从床边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最后看了一眼她闭着眼安静的样子,她过去总是吵闹,禁足后被放出来,就性情大变了。不过上次宫苑骑马时她还那么鲜活,他克制自己不去看,以为全然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却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画面。 从床边到屋门口这短短的一段路他走得很慢,推门出来时,见佰娘一直在门外守着,看着他的眼中依旧带着深深的提防。有檐上的碎雪被夜风卷下来,吹落在了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檐下的红色灯笼还是除夕时挂上的。 他抬头去看,眼底一片空茫。 红色的暗光摇摇曳曳地落进他眼中。 这个新年,还没过去啊。 佰娘快步与他擦身而过,又在他身后重重将屋门合上了。 他独自一人走下台阶,顶着寒风走出院子。 “胡大人!” 他一踏出院门就看到了长公主的侍女秋芝。 秋芝之前是追着他出来的,见他进了荷枝院只好折返回去。可善兰琼喝了药之后一直在流泪,她就又回到荷枝院门口苦等着,冻得身体一直在打摆子。胡王升在里面呆得太久了,她越等越觉得奇怪,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胡王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秋芝见他表情冷漠,不免有些畏惧,但还是急切道:“胡大人,安和郡主见不到您,一直在哭,求您去瞧瞧她吧!”从前感情那么好的两个人,本以为要生死相隔了,如今柳暗花明了,又能再续前缘,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吗?可是胡大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 也许只是这个消息太过令人震惊,还没有反应过来吧。秋芝在心底安慰自己的同时也是替胡王升找借口。 胡王升到底还是去看了善兰琼。他倾心她多年,如今她死而复生,自己应该半步不离的。 莽撞地跑来荷枝院见窦瑜,只是愧疚。 他在心中再次对自己这么说。 善兰琼原本正虚弱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一见到他回来,十分心急地试图从床上起身,身形不稳险些跌下来,被母亲一把揽住又伸手扶着床沿才勉强坐稳。她浑身发软,解药保住了她的性命,可身体还需要仔细调养很久才能恢复如初。 “攀玉哥……”她跪坐在床边,靠母亲支撑着,泪蒙蒙地看着他。 胡王升走到床边来,朝她伸出手。她立即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倾身挨近他,表现得十分脆弱依恋。 徐月神色宽慰且喜悦,放心地将女儿交给了胡王升,然后三步一回头地带着侍女离开屋子,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 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善兰琼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仰头看向胡王升,犹豫着开口说:“……之前那次见你,我并非有意瞒着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相认。”那次他奋不顾身跑去救阿瑜的画面如一根鱼刺横在她心间,她强迫自己不要在意,可一回想心中还是隐隐作痛。
刚刚他只来看了自己一眼,听她说了几句话就忽然走了。她所预想的狂喜神色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也没有如她一直担心的,知道真相后会恐惧自己,抵触自己。他惊讶过后的表现平静到让她茫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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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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