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肉,已经是她顶顶虔诚的许诺了。要是一辈子都吃不到,那还有何乐趣? “佰娘你大可放心。”窦瑜妍妍一笑,灵动异常,“我心宽着呢,凡事都能看开。” “那便好,那便好!”佰娘也不由得笑自己发傻,又心疼她膝盖肿胀,小声说,“等圣斋会一结束,可得好好躺几日养养腿。” 离开恩扶寺这天,天色虽阴沉沉的,窦瑜却神清气爽,觉得寺里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时不时还能去旁听法事,看到各种奇异的祝祷仪式。反之沈嘉无精打采,她每年都害怕圣斋会来临,预想到还会将膝盖跪得生疼,出门时果然腿脚又不利落了,也明显在寺中憋得厉害,恹恹同窦瑜打了声招呼,说了句“改日再送帖相约”就随母亲上马车了。 窦瑜与祖母上了同一辆马车,刚坐稳,就听到车外一阵骚乱,好奇地将车窗帘挑起,向外看。 竟见到母亲神色慌乱地被亲卫挡在身后,怀中紧紧护着善兰琼。 一个穿丧服的老妇跪坐在地上,花白的鬓发凌乱,满脸泪痕,指着母亲厉声道:“你这等恶妇原来也敢来寺庙拜佛!” 窦瑜转头与祖母对视了一眼,“是母亲与善娘子在外面。” 窦老夫人急忙凑近窗边,却没有认出喊话人的身份,疑惑道:“那是何人?” 苏音爬起身,向窦瑜告了声罪,越过她探头向外面一看,喃喃说:“好像是刘家夫人!”苏音年轻时与刘母是同乡,前几个月也曾在街上见过的,那时她头发还保养得乌油油的,此时几乎全白了。 刘家夫人?窦瑜反应过来,询问道:“可是刘仲山的母亲?” 窦老夫人立即命苏音将她扶下马车。 车下,徐月正在慌张地叫人堵住刘母的嘴。而刘母如同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狼,被多人按压着依旧大力挣扎,哑声大喊:“是你威胁我!说我儿若不与善兰琼退婚,就要他的命!” 她被按在恩扶寺外微微潮湿的土地上,春日来临,地缝中已生新草芽,轻轻抚着她因痛失爱子一日之间就迅速衰老的面庞,眼泪顺着她的眼角不断滑落,缓缓渗进土中。 她哭叫挣扎,声音绝望至极:“我只想我儿活着!名声我也不要!什么恶名我都担下了……可他死了!他死了……” 徐月的亲卫立即撕了衣裳下摆去堵她的嘴,尚能开口说话的间隙,她恨声诅咒徐月与善兰琼不得善终,即便化作厉鬼也会来缠着二人。 她话音刚落,天际之外,雷声如巨车滚过,震得在场之人神色突变。 徐月大惊失色,蓦然抬头四顾,身体如打摆子一般剧烈颤抖。善兰琼也被疯狂的刘母吓到了,不停哭泣,将脸埋在母亲怀中。此时刘母却开始七窍流血,僵直了身体,不再动弹了。 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亲卫都被吓得腿脚发软,踉跄着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刘母面朝下匍匐在地上,寂寂无声。 刚下车来的窦老夫人见到这幅场面,眼前一黑,脚下不稳险些栽倒,被苏音勉强撑扶住。 一亲卫迟疑着将刘母的身体用力翻了过来,伸出手在她鼻端一探,吞咽了一下口水,向徐月禀报:“是服毒。已经……气绝了。” 血污与泥土混合,微微盖住了刘母狰狞的表情,但其上惨烈的恨意依旧隐约可见,虽已死亡,仍未自她面上褪下。 善兰琼泪水涟涟地看了一眼,哀叫一声:“母亲!” 徐月大喘着气往四处看,恩扶寺陆续有人相携走出,近处也有人在向这里张望,议论纷纷。好在皇后的凤驾和乐安太子妃的车驾早已经最先离开了。她表情僵硬,指挥着亲卫道:“疯人冲撞,胡言乱语,快快将人拖走埋了!” 亲卫将原本用来堵嘴的碎布展开盖在刘母的脸上,几只手抓住她的手脚将她抬走了。 窦老夫人慢慢走过来,紧紧盯着徐月,表情僵硬得可怕,低声问:“她说的,都是真的?” 徐月当即否认。她揽着女儿颤抖的肩背,避开婆母锐利的视线,胡乱说着:“满口假话!她逼死了自己的儿子,又不愿接受,便、便将罪过推到旁人身上!” 善兰琼自她怀中退出,紧紧攥着她的手,低低哭着问:“当真如此么?母亲您真的没有逼迫刘夫人退婚么?” 徐月咬牙否认:“连你也不相信母亲么?” “不要在这里丢人了!”窦老夫人低斥一声,转身道,“先回府去!” 车上佰娘也被吓得直发抖,又低念着安抚窦瑜。窦瑜倒不至于被吓得失神,不过同样被惊到了。车帘猛地自外面撩起,窦老夫人颤颤巍巍上车,窦瑜定睛瞧祖母,发现她正在流泪。 老夫人心里已经信了八分。以徐月对兰琼的重视,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将失而复得的女儿嫁去刘家那种小门小户。 早在听说刘母要退婚的时候自己就该警醒!她狠狠捶打自己的膝头。
…… 距奉都城外几百里外。 赵野命士兵扎营在此,入夜时分终于等来了乞也夏。两方势力汇合此地,想来奉都城中的皇室闻讯后已经夜不能寐了。 巴舒族在老可汗特木根的坐镇之下,过去兵势最为强盛之时,据西北各州为一方霸主。还将他所占领的各州境内百姓分为三等人,一等是巴舒族人,二等是向他投诚的士族,三等是反抗他统治的士族及普通百姓,颁律令称三等人为贱民,不许这三等人之间通婚。 后来高祖和老武公侯收复各州失地,中原势力呈压倒之势辐射各州,巴舒犹如丧家之犬,分裂为零散各部,直至其子都达手腕强横,收拢散部,逐渐又成一方之势,但也不复往昔。 在中原将领统治下的各州此类等级制度非但没有消弭,反而愈演愈烈,逐渐成了士族主导。士族尽心尽力维护,以此来排挤和打压异类及普通百姓。 冀州赵野深受其害。他的母亲为了摆脱贱民的身份成了士族的玩物,而他因男生女相,被有变态癖好的士族当做狗来养,又亵玩他。他暴起杀死了“继父”,为逃生混入流民之中,凭过人的胆识和口才纠集大批流民,渐渐成一方寇首。并以母淫为耻,将生母赶走了,不容她留于冀州。 此后几年,赵野又趁乱世而起,联结巴舒族残部攻下数州,开仓赈济,收束饥民,再次壮大了势力。在境内筑溏溉田,修浚漕渠,带百姓随军练武以自卫,被部下拥立为成武将军,以新朝皇帝自居。随着越来越响的呼声,野心也越来越大,如恶虎一般继续向各州扑食。 这时的各州已经失控,将领拥兵自重,虽然大周律法依旧在境内施行,却在许多方面不再听由朝廷管制。起初朝廷为了安抚赵野,下旨将他封为节度使,也没有阻拦他攻打奉都的脚步。后来剑指奉都,逼得今上徐昌携妃嫔及皇子外逃,路过河州,得戍守在此的将领庞安护驾奔至青州。 不过赵野第一次大败,就是败于谢述的大伯谢明安之手。 但谢家的儿郎总是殒命于战场,轰轰烈烈为国战死。若不是后来谢述横空出世,继承了其祖父伯父之才,奉都怕要提前几年陷于风雨飘摇的境况。 赵野野心的第二次迸发,再次于途中折戟,败于年轻的谢述之手。 这已经是赵野第三次远望奉都城巍峨的城门了。 虽然距离尚远,夜色又深,其实完全看不清远方具体的情形,可他还是心绪澎湃,激动不已。四十余数才要实现毕生的抱负,涉足这座繁华都城。 见乞也夏到了,赵野朗声笑着将他迎入帐内。 如今的巴舒,残部大部分势力听命于巴舒老可汗特木根的孙子,乞也夏。他现在还有一个汉人的名字,萧夏。
第39章 美人图 届时城内要礼数齐备,宾客满堂…… 据说乞也夏是母狼抚养长大的, 从小喝狼奶,吃生肉,身形高大壮硕, 口生尖牙。不过确实也只是“据说”。实际上他并非母狼抚养长大, 那都是汉人商队里的传言罢了, 只因他作风过于残忍, 犹如全无人性的野兽牲畜。 乞也夏继承了巴舒人高大的身形,面容间却也有着汉人的温和秀雅。因为他的母亲是被巴舒族虏获的汉人, 生得白净纤弱, 极擅跳舞,最爱吟诗颂词。原本是被人献给老可汗特木根的妾, 结果老可汗死在了她的肚皮上, 她又被老可汗的大儿子都达强占。 老可汗的汗位和女人都落到了儿子都达的手上, 巴舒族就这样轻易地“改朝换代”了。 族人都在私下里悄悄议论乞也夏是特木根的儿子, 而非孙子。这一说法最初传进都达耳朵里时,他还只当笑谈,可听得多了、日子久了,再加上有心之人的挑拨, 乞也夏, 这个他原本最自豪最疼爱的儿子就渐渐成了他的眼中钉。大儿子图木格又在其中煽风点火,都达甚至生出了除掉乞也夏的心思。 乞也夏不想死, 所以前段时间他刚刚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或许是哥哥。”乞也夏坐在帐内灌了一口酒, 笑着同赵野补充了一句。 都达是他的父亲也好,哥哥也好, 既然威胁到了他,他便眼也不眨地除之而后快。在巴舒族杀父兄无罪,为了可汗的位置, 手足相残、父子操戈已算常事了。 两人在帐内把酒交谈正欢。 乞也夏放下酒壶,对赵野说:“我今日过来,还特意备了份礼赠与你。”他深知赵野的癖好,投其所好。 赵野平生除对奉都城皇宫里的那把龙椅心心念念之外,最好美人和酒肉。冀州家中姬妾众多,乞也夏去过一次,赵野一一引他见了,还提出要送他两个共享美色。 只是他不好这一口,自然婉拒了。 乞也夏拍拍手,其塔风便捧着一只画轴从帐外走了进来,靠近赵野后将手中画轴徐徐展开,待入画之人的样貌与身形完整地展现了出来,才说道:“此女名为善兰琼,乃大周长公主徐月义女。” 听这人的声音,赫然是孙明秋。主仆二人伪装了容貌潜入奉都城,乞也夏花费数月得到二皇子徐显的信任,摸清了不少大周的机密。 对于大周这位二皇子徐显,赵野曾数度嘲笑大周后继无人,如今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居然是他这样的蠢货。 当年河州的戍将庞安护着圣驾奔至青州,在路上还将自己的小妾献给了徐昌。他这小妾年纪虽大,却风韵犹存,很得徐昌的喜爱。皇后当时子嗣艰难,后来平安回到奉都,杀母留子,将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二皇子徐显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孩子。 徐显也是从萧夏口中才得知,他的生母赵商正是被赵野赶出冀州的母亲,二人实乃同母兄弟,还曾天真地企图以血脉亲缘为由,将赵野谋做靠山,亲亲热热地称他为兄。 不过徐显并不是赵野的母亲所生,他只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被抱进宫中换走了真正的二皇子。赵商预感到命不久矣,生产当日便将亲生儿子托付给了她的情人——追随她一路从冀州辗转到河州,又来到奉都城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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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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