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却叹:“过去老可汗也以汉人为猪狗牛羊,折辱驱使他们,以为将他们驯服。谁知待他们养精蓄锐,有了能力,便对我们族人赶尽杀绝,抢夺我们的土地和牲畜,将我们逼到极寒之地居住谋生。汉人最擅韬光养晦,能忍一时之辱,您还是太过轻视他们了。” 乌云塔不懂这一桩小事何至于老嬷嬷发出如此感慨,有些莫名,又有些厌烦听她说教。 扬声打断道:“好了嬷嬷。待我换了裙子给你看,你便会信那裙子当真美丽。” 她有些迫不及待,又小声自语:“下次见三郎时要令他见之难忘。” …… 等回到了院子,窦瑜连忙命人将伤势严重的无难师父送到偏厢暂住,又让下人立即去请大夫入府来为他治伤。 大夫被请来之前,茂娘斗胆去摸无难的额头,发现他果然烧得厉害。受了许久的折磨,纵然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何况是清瘦的僧人。 好在他意志坚定,生生挺住了。 窦瑜瞧了床榻上闭目躺着的无难师父一眼,让茂娘暂且留下照看他,正要离开,无难却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失焦片刻,慢慢移到了她身上。 窦瑜还以为他早就昏死过去了,见他是醒着的,愣了一瞬后,一改在乌云塔院子里的轻佻,反而双手合十,带着歉意地对他说:“方才并非有意侮辱师父。” 以肉圆与高僧相较,实在无礼。 有的人视名节重于生命,宁死也不愿受侮辱。倒也不能说这样的想法便是错的,只是窦瑜个人觉得还是能够活着更为重要一些。 茂娘也与她有着相同的想法,生怕无难师父真的想不开了,在一旁小声劝说:“保住命才是要紧事。” 无难生就一副好模样,即便剃度依旧难掩风华。他不知在乌云塔手底下受过多少折磨,唇色都快与脸色一般苍白了,身材虽高大,却几乎连衣裳也架不住,下颌生了胡茬,这样狼狈,仍可窥见俊秀清逸的样貌。 他艰难地以手支着床榻,强撑起沉重的身体,想要起身与窦瑜回礼。窦瑜连忙让他躺好,免得拉扯到伤处,再遭一遍罪。 无难却执意坐起,额头上汗涔涔的,修长的十指轻合,语气轻却坚定温和:“感谢施主救命之恩。”声如清泉,抚慰人心。 乌云塔用词极尽侮辱,这类骂言他已经听惯了,皆不会入心入耳,只当锤炼身心。他也知道面前的这位恩人本意是为救自己,感激不尽,又怎会怪她。 大夫到了之后,窦瑜和茂娘退到屏风之外,请他为无难师父褪衣看伤。湿透了的衣衫已经和被皮鞭打裂的伤处黏连在了一起,分剥起来异常艰难,且极其疼痛。即便见惯了各类伤处的大夫都有些不忍,迅速处理好,撒上伤药,又轻轻为其包扎好。 然后留下了药方,嘱咐了一番过后才提着药箱离开。 只是无难师父无法在此地长住,往后的去处令窦瑜犯了难。 提起这件事,茂娘也跟着发愁,叹气说:“无难大师所在的广潮寺如今已经被烧毁了。” 听到广潮寺的境况,无难的身形明显一僵,虽神色静而无波,窦瑜却知道他心中必定是难受的。沉思后,问:“师父可还有朋友?等您养好了伤,我可以将您送往朋友处。” 无难摇了摇头,道:“我自幼长在寺中,以寺庙为家。如今寺中遭祸,活下的僧人都失散了。” 他露出难堪伤感之色,又很快平静下来,认真道:“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去往哪处都可谋生。” 窦瑜道:“师父可以暂时先住在此处,等将伤养好了,再谈以后。” …… 窦瑜将茂娘留下了,独自一人回到房中。 从书局买到的全境舆图还摊开放在书案上。更为详细的舆图一般用于行军打仗,是机要之物,在书局只能买到粗略的拓本,甚至不一定准确。 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望着舆图上代表通州的那片蜿蜒痕迹,又在继续想着离开这里的办法。 冀州离奉都城不算近。这一路上她乘坐马车,还转过一次水路,约有十来日才抵达河阴郡。 奉都城的消息也鲜少传进郡中。 她在外闲逛这么多日,也只听说了奉都城内发生的几件大事。比如圣上驾崩,太子徐寿登基为帝。她在奉都城时徐寿的身份还只是三皇子,那时听说他的才能远不及二皇子,莫说贤名,传扬在外的尽是做过的荒唐事。没想到储君之争的结果如此令人出其不意,最后竟是最不被众人看好的三皇子入主东宫,登基为帝。 消息传到这里必然是滞后的,还不知这位新帝登基后的情形。 近来各处更加不太平了,起义军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竖起了反叛的大旗,起义的名头也都差不多,无非是说徐氏王朝非天命所归。与此同时各地异象频出,每支起义军的首领都说自己身负天命。 等到午时,茂娘照着大夫留下的药方为无难师父煎了药,又送去给他喝下后便回到了窦瑜房中。没过多久,苏木贞身边的下人来通知她,午后要去郡守府上赴宴,请她及时梳洗,一同出门。 今日郡守夫人设宴,以苏木贞的身份自然在受邀之列。从前这类宴会她只会带上女儿乌云塔,如今又不得不多带上一个窦瑜。 窦瑜知道陆家三郎的另一个身份是郡守夫人的侄儿,想来今日也会受邀登门。茂娘原本是他的小妾,却被他像物件一样视为赌注输给了别人,便和茂娘说:“你若不想去,我随便带一个婢女便好,反正苏木贞也是要派人跟着我的。” 茂娘摇摇头,坚定道:“奴婢随您一同去。” 见她执意跟随自己,窦瑜也就带上了她,收拾妥当后与苏木贞、乌云塔一同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发现窦瑜也要跟随赴宴,乌云塔难免觉得有些尴尬,她原本以为母亲不会叫上窦瑜。 窦瑜答应将裙子送她,才回到院子就吩咐了下去,半点不曾耽搁。 而这条裙子送过来后她立马就穿上了。 见窦瑜表情淡淡,仿佛没有留意到她身上这件裙子一般,乌云塔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心想她倒是知趣。 在马车内坐稳后,苏木贞看向了窦瑜。 见她穿着红裙及白色大袖衫,袖口用金线绣着卷枝花卉,仪态比自己的女儿乌云塔更像一位世家贵女。 经过这些时日细致的监视,苏木贞也没能在窦瑜身上找出什么错处或是异样来。赵野在信上也只说要让她格外留神,但有关窦瑜的其他事几乎没有提及。 去往郡守府去的路上,苏木贞忍不住问窦瑜:“你之前住在奉都城?” 窦瑜道:“是。” 街上人声喧嚷,恍惚间令窦瑜觉得自己仍在奉都。她将车帘挑开,向外看。 她对城中这几条街道已经十分熟悉了。 苏木贞见她看窗外看得入神,唇畔带笑,又问:“那是奉都城好,还是冀州好?” 窦瑜坦诚道:“奉都城更为繁华,不过冀州也不算差。” 苏木贞轻轻笑着说:“我倒也想见识见识奉都城内的繁华。” 赵野有野心称帝,苏木贞同样也有野心,想与他并肩坐在这世间最高最尊贵的位子上。 她们乘坐的马车很快就到了郡守府。 郡守府于今日设宴,还邀请了郡中许多世家夫人及其子女。府门前车驾汇聚,宾客不绝。 乌云塔年已十八,早两年前就开始议亲了。苏木贞给赵野送去的最后一封信中还提到了这件事,向他暗示了自己属意的女婿人选,想要征求他的意见。谁知赵野的回信只在最末尾处随意回应了她,说凡事她满意便好。 郡守夫人雍容华贵,对苏木贞态度极为客气,亲自出府来迎,隐隐有示好之意。以赵野的地位,郡守的位置能不能坐得稳当,也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苏木贞与郡守夫人走得近,是看中了郡守的儿子。 乌云塔却属意陆家三郎,陆双羊。 陆家是河阴郡的望族,财力雄厚,门第高贵。苏木贞仔细斟酌挑选,觉得陆家三郎确实也是上佳人选,可惜乌云塔才向他暗示好感,他便娶了正妻,令母女二人皆异常气愤。
第50章 见面(中) 短短的工夫,窦瑜的背上、…… 郡守夫人握着苏木贞的手, 热络地寒暄几句过后,本应最先看向乌云塔,却被一旁的窦瑜夺去了视线, 免不得露出惊艳的神色, 目光闪烁片刻还是笑着望向了乌云塔, 道:“许久不见, 乌云塔越发美丽了。” 又上下瞧了一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今日所穿的这件褶裙, 赞道:“你这衣裙实在独特……我竟从未在城中见过。” 日光落在乌云塔身上, 令她的裙摆上光晕流转,格外吸睛。 乌云塔的反应却很平淡, 微垂着头, 嘴角敷衍地扯了一下。苏木贞在她后腰轻轻扶了一把, 她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提起精神对着郡守夫人客套了两三句。 郡守夫人看出乌云塔的勉强,心中的不悦却没写到脸上,依旧待她热情又亲昵。 问候过了苏木贞母女,郡守夫人这才转头细细端详起窦瑜来。 窦瑜抬眼与她对视, 猝不及防下一刻就被她拉住了手, 听她道:“呀,瞧瞧这肌肤如玉一般, 当真绝色, 不愧是赵将军的女儿。” 窦瑜以笑回应了她。 她的笑见之可亲,郡守夫人更加喜爱。 “咱们这便进去吧。”见赶来赴宴的人越来越多了, 郡守夫人连忙将她们迎进了府中。 河阴郡中的府宅看起来都很古旧了。这个地方在前朝时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都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纳入了巴舒族的统辖范围之内。现如今境内两族混居,来往融洽,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历史原因。 窦瑜由下人引着入了座。她肤色如雪,而冀州因地域原因每年最令人无奈的便是极为持久难捱的风沙天气,再加上日晒毒辣,多数女子肌肤色泽略重。巴舒族更是天生的微黄肤色,如乌云塔,美丽中更多了几分野性。 乍然间这样一个白白净净的人坐在其中,自然醒目。 各色的目光向她投来,窦瑜神色泰然。 郡守夫人本想拉着乌云塔坐在自己身边,方便说话,乌云塔却只当不知她的意图,自行到桌边坐下了,两人间还隔着苏木贞与窦瑜。郡守夫人有些尴尬,心中对她又多了一层不满。 心中忿忿道:你父亲又不止你一个女儿。
且乌云塔并非是赵野亲生的孩子。 苏木贞是赵野的正妻,她又偏宠长女,郡守夫人才将心思都花在了乌云塔的身上。可乌云塔脾气大,眼界高,如此经历了几次令郡守夫人再热的心也逐渐冷了下来。 看到现在多了一个与她身份差不了多少的窦瑜,郡守夫人的心思便渐渐活络了。只是隔着苏木贞,到底还是没敢将这份心思表露出来,以免得罪了她。 这里身份最高的便是苏木贞和郡守夫人了,大家的话题一直围绕在二人身上,恭维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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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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