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云丢开头发的事情,敛下心神,咬牙忍着腿酸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说道:“我去找吴大总管,想要问问他殿下您现在何处。” 刘肃神色微微一动:“你找我有事?”
江停云颔首,问道:“殿下打算何时启程前往扶风郡?” 刘肃看了江停云一眼,语气平平地说道:“我在京都的事情已经处理地差不多,不日便会出发。”顿了片刻,他又补充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带着你。” 江停云一点都不担心,面上却是喜出望外。只是她犹豫片刻,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略微上前一步,靠近刘肃低声说道:“民女认为,殿下宜当暂缓此事。” 刘肃身量颇高,江停云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她一靠近,发髻上的桃花便随着微风传来淡淡的香气。刘肃偏了偏头,轻轻屏住呼吸,问道:“为何?” 江停云一幅同他推心置腹的样子,仍是压着低低的声音道:“殿下此刻正处在漩涡中心,若是做出这样大的动作,恐怕太过招摇,行动亦是容易招来掣肘。不如待风波平息,再做打算。” 刘肃神色变幻半晌,方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我知晓了,多谢你……为我着想。” 江停云觉得他“为我着想”四个字说得颇为阴阳怪气,讪笑道:“自然,自然。” 说罢了想说的话,江停云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便带着当归打道回府。 回到采薇院,就看见醉冬正抱着个包袱等在她屋里。她见到江停云回来,怯怯地上前行礼道:“小姐,我这几日新给小姐做了一套衣服……” 江停云许久不见醉冬,她如今日日都待在自己的屋里,也不常来她跟前走动,于是便道:“我知道了,你放在这里吧。” 醉冬上前一步,觑着江停云的脸色,小声说道:“我给小姐试试吧。” 江停云不喜欢醉冬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自己对她怎么样了一般,不由冷下脸来数落:“整日就知道待在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小姐,等着我去伺候你呢……” 当归和茯苓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这是江停云主仆的事情,她们却是不方便在场。两人立在廊下听江停云数落了半日,才看见醉冬红着眼睛退了出来。瞧见当归和茯苓两人,她十分尴尬地勉强笑笑,胡乱行了个礼便匆匆回房间去了。 当归和茯苓对视一眼,茯苓转身追上醉冬的身影,同她一起进了醉冬的房间。 …… 谢寻从窗户翻进江停云屋里,便见江停云正坐在桌边等他。 他走上前去,瞧见桌子上正放着件护心镜。谢寻伸出手,拿起护心镜放在眼前看,只见它乃是由玄铁打造,四周衬着锦缎,可以穿在身上,针脚十分细密。 “给我的?”谢寻看着江停云,问道。 江停云颔首道:“你穿上试试。” 谢寻依言穿上,却见这护心镜似乎稍稍偏了一些,护在他胸口偏左位置。他伸出手敲了敲左胸口的玄铁,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问江停云:“你当初找我要了六块玄铁,又把醉冬日日拘在屋里,便是要做这个东西?” 江停云点点头。上次在山谷中,她发现北歧将士们所穿的铠甲,护心镜的位置都在正中,并不能完全护住要害,否则刘肃也不可能能一箭贯穿敌人的心脏。 要想从刘肃手中逃脱,他们和刘肃必会在扶风郡兵戎相见,届时战场刀剑无眼,江停云觉得有必要准备一些保命的手段。于是她向谢寻要来六块玄铁,并以厌弃醉冬为由,不让她近前伺候,而是自己待在屋里缝制三件护心镜。 她日日带着当归和茯苓,也是不想让她们多有机会和醉冬照面,发现她正在做什么。 “怎么选在这个时候给我了?”谢寻问她,顿了顿,他又笑道:“我听见你今日把醉冬训斥了一顿,她可是前脚回屋,后脚刘肃的侍女便跟过去了。” 江停云一笑,没有应他的话,转而道:“离我们去扶风郡的日子不远了,你提早做好准备。” 谢寻挑了挑眉,说道:“你让醉冬传了什么话?” 江停云见他执着,回答道:“我让醉冬跟茯苓说,我之前跟她说过,现在不是离开京都的时候。” 她白日对刘肃说了那篇话,恐怕刘肃一个字也不会信。聪明的人都多疑,他既给自己机会和叛党联系,便知道叛党定会在扶风郡有所布置。自己拖延时间的做法,会被他理解为在给叛党争取在扶风郡布置的时间。 若是如此,他定然要立即出发,不给叛党布置手段对付自己的时间。 而就算江停云并没有这个意思,早早出发对刘肃来说也有利无弊。届时他便能以逸待劳,对上长途跋涉而来的叛党,胜算更大。 再加上醉冬因被自己训斥了一番而颇有怨言,她说出来的话,更是证实了自己想要拖延时间的想法。 她若是刘肃,不出三日便会启程。 谢寻神色一肃:“若是如此,我不能时时跟着你,你路上多小心。” 江停云点头应了。 谢寻又嘱咐道:“这一路上刘肃定然对你多有防备,护心镜你让醉冬放好,千万别被他提前发现了。” “还有袖箭……” 锻炼了这些时日,江停云已经可以自如地戴着袖箭生活。谢寻教了她发射袖箭的方法,她还苦练了一段时间准头。 因着谢寻只能在晚上前来,屋里不便点灯,倒是无心插柳地让江停云练出了夜视的能力。如今就算在黑夜里,她也有信心能十发九中。 江停云狡黠地眨眨眼睛,撩起裙摆给谢寻展示:“今天中午,我已经让醉冬把袖箭缝在我一条裙子的裙摆里了,到时候只要一用力就能拿下来。” 袖箭和十二支箭均匀地缝在裙摆里,没有人能发现得了。 谢寻颇为叹服她的想象力,点头道:“你既准备好了就好。” 他又取出一支小巧的簪子交给江停云,簪头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银哨子,江停云接过簪子仔细看着,听见谢寻说:“到时候我会在后面远远坠着你们,若是有什么危险,你便吹响这个哨子,我会赶来。” 江停云郑重答应,反手把簪子插在了自己的鬓发上。 第二日傍晚,刘肃果然便来了采薇院,交代江停云做好准备,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扶风郡。
注1:化用自叶圣陶《苏州园林》。
第31章
江停云又一次坐上了马车。来京都时乘坐的那一辆已经在京郊的山谷中被毁,如今她坐的不过是普通的木质马车,不需要那么多马去拉,行进起来速度还快了不少。 当归和茯苓是镇国将军府的侍女,自然不会跟随她出远门,陶嬷嬷人又没了,如今跟在她身边的只剩下醉冬一个。 刘肃安排得很急,江停云除了一应日常衣物,旁的什么也没带,仿佛她只是出门郊游,不久之后便会回来一般。 江停云却是知道她这一去,不论是死是活恐怕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从容郡带来的书籍字画如今都只能留在这里,她有心从中带走一件东西留作纪念,挑挑拣拣了半日,却不知该拿走什么,干脆什么都没有带。 逝者已矣,不可再追。 出了京都一路往西,刘肃此次前往扶风郡,带的人比去容郡多了不少,整个队伍如同一片黑压压的阴云,自官道翻卷而过。 江停云掀开马车帘子向外看,只觉得这群人仪容整肃、纪律严明,个个身上透出凶悍的铁血气质,却比刘肃从前那些侍卫的气势要强盛不少,应该是军队中最精锐的战士。 看来他为了在扶风郡的谋划,确实准备得极为充分。江停云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滇州叛党如今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想要与一统中原已经十几年的北歧王朝抗衡,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未来几天的日子乏善可陈,队伍保持着日间急行军,一入夜便扎营休息的行进节奏。刘肃一反常态,不再投宿沿途的驿站或者客栈,而是选择待天黑之后,就地在野外搭起帐篷。 白天有无数铁骑围在马车周围,夜间她的帐篷也同刘肃的帐篷一样,被无数卫兵拱卫在中心位置,江停云找不到任何机会与谢寻联系。 她不知道谢寻是否正远远缀在刘肃队伍身后,或是干脆已经先行赶往扶风郡。每天夜里,她都会把谢寻给她的簪子从发髻上摘下来,仔细观察一番簪头的银制哨子,再把它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入睡。 江停云敏锐地察觉到,刘肃正有意切断自己与外界的联系。想来也是,当初他放任自己与旁人接触,是为了利用她向叛党传递扶风郡宝藏的假消息。 而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到,自己若是继续保持与叛党的联系,反而有可能会泄露刘肃的一应安排,适得其反。 江停云既什么也做不了,自然表现得十分老实,日日窝在马车上,跟着醉冬学做针线。她发现女红颇为磨练人的意志,心急是决计不能做好针线的,只有耐下心来,实现手、眼和脑的无间配合,才能做出完美的绣品。 大半个月过去,江停云却只绣出了一方帕子。丝帕太过娇贵,两三针就会被她毁掉,醉冬只能给她裁了一块用来给她做小衣的细棉布,教她在上面绣花。 江停云在帕子上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鸭子身下还有三条蓝色的波纹,以示其在水上游曳。帕子的包边异常地宽厚,乃是由于江停云尚不能熟练掌握锁边的技术。 整张帕子看起来就像是几岁女童初学女红的失败作品,江停云倒是十分喜欢,取下了当归给她装备的鲛绡纱帕,日日将自己的小学生习作戴在身上。 进入季春时节之后,他们终于在一日清晨时分赶到了扶风郡。 扶风是一座规模颇大的城池。作为大楚开国皇后的家乡,它在楚国建立之后,便得到了无数资源的倾斜,历经数代建设,早已成为帝国西北方向的重镇。 此时城门还未开启,有早早候在此处的军士驱赶在城门处排队等待入城的农民商贾,城内士兵转动铰链,放下护城河上的吊桥,打开城门。 刘肃的队伍一阵风般卷进城内,带起城外官道上的浮土,待队伍尽数通过后,铰链隆隆,又将城门合上了。 江停云轻手轻脚地掀开窗帘,打量着扶风城内的模样。扶风郡的街巷屋宇有着北地的朗阔,此时他们正在主街上前行,地面由大块青砖铺就,洒了清水,干净整洁。两侧整齐排列着两到三层的商铺,招牌密密层层,昭示着扶风的繁华。 在这样的地方起争端,是否动静太大了些?看扶风郡规模,此处驻军恐怕就不会少,若是将驻军吸引来,可是有些不妙。江停云有些忧心地放下帘子。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队伍在一处大宅侧门前停住。所有军士如潮水般从马车旁经过,离开了大宅,仅有少数停留在刘肃身边。侧门打开,马车驶了进去,大约一盏茶时间,在一个院子前停住。 院子之前候着两个穿戴富贵的嬷嬷,身后跟着四个膀阔腰圆的婆子,见刘肃骑马跟着马车过来,纷纷屈膝行礼。 江停云待马车停稳后,和醉冬一起从车上下来,还不待四处打量一番,便看见马上的刘肃微抬下颌示意,那几个魁梧的婆子立刻走上前来,一把将江停云和醉冬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如同捉小鸡一般轻松地将两人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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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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