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背着手上楼去了。 江停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又转回来去看谢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寻喝了酒的模样,上一次在陵郡,他们刚碰了一碗酒,便吵了起来,晚饭都不了了之,遑论那坛桃花酿。 谢寻察觉到江停云在看他,比平日里晚了半拍看过来,眼睛倒是比平常还要亮上几分。江停云把他手里的酒杯放下来,口中道:“看来韩大师说得有道理,酒喝多了,别说拿不稳刀了,人都砍你身上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呢。” 谢寻喝多了,五感也迟钝起来,猛地将脸凑近江停云,笑着问道:“公主在说什么?” 江停云看到谢寻英俊的脸骤然放大,冬霜般凛冽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手把他推开,不自在道:“没说什么。你坐好罢,别摔倒了。” 谢寻被推了回去,又忘了方才问江停云在说什么话,看了看大堂里的钟,对她说道:“时候不早了,公主该安歇了。” 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江停云默然无语,他都成这样了,恐怕该是她送他回去吧。 然而出乎江停云意料,谢寻一路走得又平又稳,完全不需要她伸手扶一下。江停云一路随着他走到他的房门口,谢寻却终于闹出了幺蛾子,靠在门口的墙上怎么也不肯进去。 江停云劝了他许久未果,转身准备去寻韩大师,怎么也得把他弄进房间里去。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却忽然被谢寻握住了。 他喝了酒后偏高的体温透过衣袖传递到江停云微凉的皮肤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江停云回过头去,谢寻正笑着抬眼看她,见江停云回过头来,才说道:“公主,我可以不叫你公主么?” 江停云看着谢寻,忽然发现他经常如同此刻这般,看人的时候,总是噙着三分笑意。可是当她仔细去看他的眼睛,却发现这些笑意并不在他的眼底。 他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跟盖在他脸上的□□一样,将他的真实掩盖下去。或许习武之人对肌肉的控制不同寻常,他总是能让最适合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帮助他达到他的目的。 这也许就是江停云一直下意识忌惮谢寻,不能全心全意相信他的原因,他其实和从前的她是一样的人,他们崇尚达到目的,很少真心,全是算计。 江停云也笑起来,迎着谢寻在黑暗中都闪闪发亮的眸子,说道:“怎么,你想僭越?” “当然不是。”谢寻收起笑容,靠在墙上,目光深远起来,“从小到大,除了修习,我都忙着在打仗、杀人,从来没有朋友。” 他转头看着江停云:“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当然,不是在人前,公主之尊不容任何人冒犯。”谢寻补充道,“但是私下里,我希望您能容许我小小的僭越。” 江停云冷冷地看着谢寻,说道:“你不是总希望我可以当你们复国的领袖?若我答应了,终有一天我会登临大宝。” 她伸出手,想要将谢寻的手拂开:“君王并不需要朋友。” 她的话冷然而掷地有声,在江停云的想象之中,她应该丢下这句话,然后留给谢寻一个无情的背影。只是下一刻,她却有些尴尬地停在原地。 ——她挣不开谢寻的手。 谢寻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依然看着她笑。江停云闭了闭眼睛,她不该跟喝醉的人置气。既然此刻走不了,她索性走到谢寻身边,和他并肩靠在墙上。 半晌,她才轻声问道:“若是我不愿意跟你们一起去复国,我还是你的……朋友么?” 谢寻微微地笑:“只是我恐怕不能常在你身侧保护你了。” 江停云看着黑黝黝的天花板,自嘲一笑:“是啊,朋友,也不是无条件地拥有的。” 她知道耿将军和谢寻如此大费周章地救她,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姓江。她对他们有用,然而若是自己不愿意发挥这个用处,他们又怎么会一直保护着自己。 到了那个时候,她能自己保护自己么…… “有人将江山捧到你的面前,你为何能够无动于衷呢?”谢寻忽然问道。 江停云怔了怔,为何呢?大概是因为——“因为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啊。” “就像小时候有人对你说,胡萝卜很好,你要多吃。可是你根本不喜欢胡萝卜。” 谢寻被她逗笑了:“可是江山并不是一根胡萝卜,它是坐拥四海,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是至高无上的枷锁。”江停云不打算再和谢寻废话,索性应了他:“你可以不叫我公主,无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她觉得有点好笑,从一开始也不是她要谢寻叫自己公主的,是他莫名其妙翻进她的窗户,把那些沉重的秘密一股脑倾泻给她,如今却恶人先告状。 谢寻的手这次很轻易地松开了。江停云站起身,对谢寻道:“早点休息。” 说罢便越过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阿云。”身后的谢寻忽然站直身子,开口唤她。 江停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做个好梦。”他说道。 …… 第二日江停云醒来,他们所在的酒店早已戒严。耿将军十天前便派人候在边境线上,收到谢寻传信,立刻赶到这家客栈。 他们带着庞大的队伍和华丽的车辇,迎回他们渴盼了十五年的公主。 醉冬也在队伍之中,她被谢寻的部下从扶风郡救出,跟着他们一路快马赶回滇州,就为了能早点见到江停云。 众人将她迎上了车辇,穿过滇州无数城池大郡,一路向滇州首府建宁郡行去。 韩大师和谢寻终于可以稍微放松警戒,加入护卫的队伍,每日跟在江停云的车辇旁。 沿途的百姓听闻公主回归,纷纷候在队伍的必经之路,待江停云的车辇经过,便如割麦子一般倒伏在地,山呼千岁。 江停云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敬和爱,这些情感令她陌生,也令她羞愧。她不曾有一天为了这些百姓而战,也不曾庇佑他们,只是因为她的姓氏和身份,却可以白白坐在这里,受万民臣服。 其实她并不排斥这样的政治表演,公主的回归意味着滇州拥有了凝聚人心的精神符号。她对自己的定位类似于君主立宪制中的吉祥物君主,为了从刘肃手中救回她,耿将军和谢寻付出了很多,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如今便是礼尚往来的时候。 只是这些百姓应该拥戴的是真正为滇州付出了十五年的耿将军,而不是坐享其成的她自己。 为了能够让更多人知晓公主已回到滇州,队伍行进地很慢,几乎在每座城池都要停留。身着玄色战甲,威风凛凛的骑兵每日拱卫着她,昭示着江国公主的力量与尊严。 又过了近半个月,队伍才接近了建宁郡。 耿将军带着滇州的一众高官,一路迎出了建宁城外五十里,瞧见车辇靠近,远远地便拜倒在地。 江停云端坐在车辇上,垂眼看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久仰其名的耿将军。 鬓角已经染上风霜的老将军站起身子,腰背仍如标枪般笔直。他看着车辇上的江停云,老泪纵横:“公主,臣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第47章
整条官道鼓乐齐鸣,江停云被迎进建宁郡城。 建宁是滇州首府,也是如今滇州的政治中心。以耿将军为首的官员集团在州府处理滇州的政务,维持着这个割据势力的运转。 得知她要重归滇州,耿将军早已为她修好府邸,以滇州如今的处境,自然是无法极尽奢华,但府邸依然被修建地十分精巧,彰显着用心。 江停云回到府邸稍作整理,便出来见耿将军。 候在正厅之上的只余五人。 见到江停云来了,几人躬身下拜,口中称道:“见过公主。” 江停云请他们起了,耿将军便上前一步,向她介绍起来。以耿将军为首,分别有统管政务的柳相,统管军务的李司马,统管司法的王司寇,还有不知为何混在其中的谢寻。 她一听,心中顿时了然,这几个人,就是滇州州府的核心领导班子,政务军务刑名一把抓,恐怕俱是耿将军的心腹。 江停云同他们寒暄几句,就能看出来,柳、李、王三人对她虽然恭顺,但心中还是唯耿将军马首是瞻。 她其实非常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放在公司之中,就是几人跟随耿将军创业十五年,好不容易将公司做大做强,投资人却派来空降领导,这领导的思路、能力他们都不了解,还不知她会不会动了他们蛋糕,自然会有所保留。 江停云一笑,也不介意,温声勉励了几人一番,高度肯定他们这些年的功绩,并强调自己绝不会对于他们的工作妄加干涉。三人听罢,恭敬的神色顿时真诚了许多。
耿将军望着江停云,眼中又有泪光闪动:“昔年我见公主,尚在襁褓之中,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能将这片基业交到公主手中,臣总算不会愧对先皇了。” 柳相闻言亦是动容。他曾是大楚最后一科进士,没有考上翰林院,谋了个离家乡较近的滇州官职,谁知刚到任上没多久,大楚便亡了。 耿将军在滇州驻军,拒不接受北歧的统治,不少不看好滇州的官员纷纷离去,回到北歧的治下。柳相寒窗苦读数十年才点了进士,觉得先皇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思来想去数天,决定留在滇州。 他本就有治世之才,在人才紧张的滇州自然扶摇直上,一路做到了丞相之位。 他是有忠君爱国思想的正统文人,对于江停云的回归自然欢喜,闻言也道:“公主回来了,整个滇州也就有主心骨了。” 江停云闻言,面露难色。她并不想让耿将军空欢喜一场,只是复国之路是条危险的钢索,没有回头的路,她很难下定决心走下去。 谢寻瞧见她的神色,扬声道:“将军,各位大人,公主舟车劳顿,一直坐着说话费神,还是让她先休息一下吧。” 耿将军连连点头:“瞧我,考虑不周了。公主快歇息罢,晚上州府摆宴,为您接风洗尘,还请您一定赏光。” 江停云明白谢寻的意思,笑着应了。 耿将军等人退下去了,谢寻转头看着江停云,正要说什么,江停云抢先道:“我知晓,当着这几个人的面,说话要慎重小心。” 这些人名不正言不顺地坚持了十几年,就是为了等到她,若是没有她,他们就是乱臣贼子,可若是顶上她的名头,他们才算是忠君爱国。 江停云如果当着这几个人的面,直说自己志不在此,只怕令老臣心寒。 谢寻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阿云,滇州需要你。你不愿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做,只要你在。” 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吉祥物傀儡的意思?江停云心想,这样好像也不错。只是这样的话让谢寻说来,怎么显得有些……深情? 自己真是累出幻觉了。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匆匆离去,丢下一句:“我去休息了。” …… 夜幕降临,侍女们为她穿上华丽的礼服,江停云乘上车辇,侍卫们护送她驾临州府。 当初随他去扶风带回自己的一名下属成了她府邸的保安队长,拱卫着她的安全。 州府中丝竹之音渺渺,宴会厅上候着数十名官员,见她进来,齐齐躬身下拜。耿将军请她坐于上首,为她一一介绍列席之人,寒暄之后,夜宴就此开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