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乍着胆子走过去,那使剑之人已动弹不得,使刀之人却闷哼一声,就要站起来。”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不能让他站起来,仿佛中邪了一般走过去,将手里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脖颈之中……” 江停云转头望着谢寻,见他正像刚才的自己一样,低头看着他的手。 谢寻的手干净修长,却有厚厚的茧覆盖其上,是他十几年如一日勤加练习的证明。 “不论过了多久,不论我已经杀了多少人,我却总是记得那个晚上,匕首刺破皮肤扎进血肉的感觉,想到手上沾满那个北歧人鲜血的感觉。” 谢寻低声道。江停云伸出手来握住谢寻的手,问道:“然后呢?” “然后,那个躺在地上的剑客开口问我:‘小子,你想不想跟我学剑法?’” “那个时候我只想做什么事情转移开我的注意力,不要再看那个死不瞑目的北歧人,就一口答应了。他教了我许多口诀,又强撑起身子给我演练了一遍,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我扶着他坐在台阶上,他对我说:‘你要记住,什么侠客、什么剑术,听起来风花雪月,其实都是杀人。” “旁人先练剑再杀人,我却反了过来,这样似乎也不错。” “在他的要求下,我跪下冲他磕了三个头,叫了他一声师父。”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他乃是剑阁第一百二十六代弟子,我是第一百二十七代,也是最后一个。” “整个剑阁,上至掌门,下至扫地弟子,都为了大楚守土而死,如今只剩下他和我两个人。而他已油尽灯枯,药石罔效。” “师父死之前对我说,剑阁剑法不是杀戮之剑,他们为了大楚对抗北歧时,剑阁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他自小叛逆,偏要把它练成杀戮之剑,所以他能活到最后,还有了一个传人。” “我承师父衣钵,便也要把它练成杀戮之剑,化身为凶器,保护所有我在意的人。” “阿云,”谢寻握紧江停云的手,说道,“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知晓你的心情。今日是我之失,此后你永远不必手染鲜血,我会替你挡开一切。” 江停云的手被谢寻握住,只觉得一切情绪烟消云散。她闭上眼睛,靠上谢寻的肩膀。 “嗯。” …… 第二日探马来报,北歧军营戒严,所有军医齐齐候在中军营帐外,一夜之间通传了四五次。 刘肃受了两处剑伤,能抢回一条命恐怕已属不易。北歧主帅自顾不暇,这是滇州的机会,谢寻当机立断,命大军正面佯攻,韩大师领五千军去劫粮道,除了留五千军守护江停云和营地,滇州兵力近乎全线压上。 江停云没有参与进攻,老实待在营帐之中。刘肃生死未卜,自然没有人再来图谋她,她趁此机会,琢磨起当时自己想到的毒虫雾障之法来。 劫了北歧粮草,乃是钝刀割肉,带来北歧军的慢性死亡。可也会逼得他们破釜沉舟,全力进攻康宁郡,反将城中百姓陷入危险境地。 若是能靠毒虫毒瘴杀伤北歧军力,他日决战,他们也可轻松不少。 只是她对这些并不了解,须得找个当地人问一问。江停云抬眼去找,纯钧却不在大帐之中。她是活泼爱动的性格,只怕是去帐外巡视了。 恰在此时,帘帐轻动,阿谚走了进来。他仍穿着那身铠甲,纯钧给他寻来垫帽子的布条却不知哪里去了,头盔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阿谚不也是在滇州长大的本地人么,江停云喜道:“阿谚,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要问你。” 阿谚却没答她的话,扭扭捏捏走到她面前,说道:“公主,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情呀。”江停云失笑。自从昨夜二人配合无间,伤了刘肃,阿谚看她的时候就少了排斥,多了几分别扭。 江停云替他把遮住视线的帽子摘下来:“你想上战场?这可不行,你还太小,太危险了。” 阿谚低下头回避江停云的视线,双手绞在一起,看起来心中正天人交战。 这孩子,也不知在别扭什么,是要给她道歉,却开不了口么。江停云看着阿谚,耐心地等待着。 阿谚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公主,你,你快逃吧。” 这是何意?江停云有些疑惑,立刻站起身道:“又有敌人攻来了么?” “不是,不是。”阿谚急道。他看起来快要哭了,咬着嘴唇说道:“我不该说这些的,可是昨天你保护了我,一命还一命。我还是不喜欢你,所以我不想欠你的。” 江停云看着低着头的阿谚,只觉得一颗心悠悠地沉了下去。 “我阿爹想要自己做皇帝,他当初曾说,公主落入北歧之手,他要去看看,若是公主难堪大用,就一剑杀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带你回滇州,但是你在滇州真的很危险,你打不过他的,你走吧。” 江停云愣在原地,整个身体麻痹不已,动弹不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阿谚是如何知道的?” 他也说了,他讨厌自己。有没有可能是他编造出来,离间自己和谢寻的呢? “我偷偷听到的。”阿谚说。 江停云自嘲一笑。说什么要做她的刀……他野心勃勃,却为何要花言巧语,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阿谚,你在说什么呢?” 江停云和阿谚一起向门边看去,谢寻正站在那里,撑着一个虚浮的笑,看着江停云。 江停云看着谢寻的眼神,忽然间明白了,阿谚说的,全是真的。
第58章
谢寻身上还穿着铠甲,同江停云遥遥对望。他们之间相距不过十几步,却遥远得仿佛相隔银河。 他手提长剑迈步走近,眼神亮地令人感到害怕,江停云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阿谚前面。 谢寻瞧出江停云的戒备,有些受伤地停在原地,闭了闭眼睛,扯出一个笑来,温声说道:“阿谚,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公主说。” 阿谚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惶恐不已,听到谢寻的话,怯怯地从江停云的背后走出来,蹭着步子向帐外走去。走到门边,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江停云,又看了看谢寻,横下心说道:“阿爹,你能不能不要杀公主了,我觉得她是一个好人。”
饶是在这样的时刻,江停云听到阿谚的话,仍然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真是个孩子。只有孩子的世界才是非黑即白,简单粗暴地分成好人和坏人,好人命不该绝,坏人千刀万剐,没有什么灰色地带。 然而越长大,眼睛里的灰色就会越多。 阿谚走了出去,大帐中只剩下江停云和谢寻两个满眼灰色的大人。江停云仔细打量着谢寻的眉眼,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到的第三个人。她曾经以为自己对他的脸已经十分熟悉,如今看来却是那么陌生。 “阿云……”谢寻开口唤道。 江停云打断他的话,看着他沾满鲜血的剑尖道:“谢大人披坚执锐,是打算将孤一剑斩了么?” 谢寻察觉到江停云称呼上的改变,眼中闪过痛意,他将长剑放下,安抚道:“阿云,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江停云把头高高地扬起来,冷声问道:“谢大人的意思,阿谚方才说的事情,是假的?” 不待谢寻说话,她又咬着牙道:“孤生平最痛恨欺瞒。” 谢寻的眼睛垂下去:“我可以解释。当初我与你素未谋面……滇州的大业需要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来承,而你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江停云冷冷一笑:“是啊,认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主,败坏了你们这些雄才大略的英雄的名声。刘肃抓了我去,对你来说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将我一剑杀了,还能推到刘肃头上去,谢大人,孤说的是也不是?” 谢寻被她讥讽的话语堵得说不出话来,艰难承认道:“是。阿云,当初是我错了,但是我见到你,身陷囹圄却聪慧决断,明亮得仿佛一团火……” 江停云被他的言辞激怒,愤而道:“自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用那些话语引诱我争权夺利。谢寻,我能走上如今这条路,全部都是拜你所赐。你既然想取而代之,又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诱骗于我,我早就说过我无心于此,你却为何不放过我?” “还是说,你觉得一片坦途太无聊,非要脚踏着失败者成就你的封王之路,所以选中了我?” 江停云只觉得心中剧痛,自己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话,将旁人的虚与委蛇当了真,又一次重蹈覆辙。 “不是的。阿云,我是真心臣服于你。或许我曾经有过大逆不道的想法,但是我对你说过的话,句句出自肺腑。若是我想杀了你,我根本不必出现在你的面前。”谢寻道。 是啊,她和谢寻的初见,是他以陶嬷嬷的面目出现。那个时候的他,就是在观察考量,她有没有用处吧。他们的关系,以欺瞒为开始,就注定会以分崩结束。 江停云失望道:“谢寻,如果这些话你不是等到现在才告诉我,或许还会有些用处。事到如今,不论你现在作何想,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阿云……”谢寻还想说什么。 江停云摆摆手:“我想要安静一下,你走吧。” 谢寻看着江停云,说道:“好,我等你冷静下来,再来找你。” 谢寻离开了片刻,却又转了回来。他走上前想要拉起江停云的手,江停云退后一步避开他。谢寻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慢慢垂了下来,他将另一只手拿着的伤药和绷带放在桌子上,说道:“你的手破了,让我给你包一下吧。” 江停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都紧握着拳头,指甲刺破手心,出了血。江停云摇头道:“不必劳烦谢大人,纯钧可以帮我。” 谢寻退后一步道:“好,我叫纯钧来。”见江停云又要拒绝,他忙道:“你包好手我就走。” 纯钧很快来了,察觉到大帐内气氛有些不对,她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动作麻利地包好了江停云的手,又很快退了出去。 江停云扫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谢寻:“你怎么还不走?” 谢寻弯腰拾起长剑,对江停云说道:“战事还未结束,我还要上战场。阿云,你记得好好吃饭,切莫伤了身子。” 这幅可怜的样子还似模似样,这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到底有多少副面孔。江停云偏过头去不看他,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帐轻动,大帐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江停云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裹住的双手,自从听到阿谚的话之后便一直发热的头脑终于冷下来一些。 谢寻有她无法匹敌的力量,他若想杀她,轻而易举。可是他们如今在军中,正与北歧交战,看看刘肃受伤之后的北歧军便可知晓,若是公主在这个时候死去,对士气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谢寻不会作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现在的她还是安全的。 但同样,她也动不了谢寻。这里的所有人都与他相熟,她甚至不能保证若是想以谋逆论罪,将谢寻拿下,这些人是否会听话照做。 五十重甲骑,都曾是谢寻亲卫。其实她的处境跟在刘肃手中之时并没有什么改变,身家性命依旧交托于他人之手。 江停云,不要急。她对自己说,这样的事,你做得很熟练了。你要戒急用忍,徐徐图之,拔掉他的所有爪牙,那个时候,才是清算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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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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