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江停云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敢问太傅所说的遇到孤之后,是指何时何地?太傅就没有算计过我分毫?谢寻,你该不会以为你在我汤药里下药,没有人会察觉吧。” 谢寻听了江停云语带讥讽的话,身子一顿,面露苦笑,无言以对。 在刘肃带她回京都的路上,她曾有一段时间觉得,喝过汤药之后总是精神不好,可是刘肃根本没有必要给她下药,便只当是自己过于敏感,将疑惑放在心里。在听了阿谚的话之后,她蓦然想起此事,恐怕给她下药的人,就是谢寻。 到了今日,他却还在说着什么从没想过大逆不道的妄言。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背叛,但那一次远不如今日这般愤怒。江停云只觉得一股郁郁不平之气在她的身体里乱窜,她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要将眼前的一切秩序都破坏。 她是公主了,任性一些也无妨吧。江停云心里想着,霍然站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书案。 书卷、毛笔散落一地,砚台和笔洗摔得粉碎,在地板上染出触目惊心的黑。江停云坐回椅子上,盯着墨水染出的无意义的形状,轻声道:“滚。” 她不是第一次被恋人背叛,可是那个时候的她不通情爱,仅仅愤怒于对方对理想的背弃。到了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在意之人的辜负,是这样的锥心之痛。 谢寻的身上仿佛有千钧重,压弯了他一直挺直的脊背。他慢步走上前,半跪在江停云面前,颤抖着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艰难问道:“我该怎么做,阿云才能原谅我?” 江停云将目光移到谢寻身上,冷冷一笑:“除非你死了。” 她盯着谢寻,双目赤红:“谢大人,你的武功那么高,若你有一天又想杀我了,我用多少人都防不住你。你说,你若是我,你可有一天得以安寝?” 谢寻急道:“阿云,我还不能,你要走的路太危险,我必须保护你……” 江停云冷笑一声,转开目光,如同拂去灰尘一般将谢寻的手拂了下去。 谢寻的手无力地垂下去,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说道:“我知晓了。” 然后转身离去。 江停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日江停云在书房大发雷霆,掀翻了一整张书案,洒扫的侍女擦了好几日,才将青砖地上的墨水痕迹擦去。 连谢大人都在公主面前受了责,再不能登公主府的门,整个公主府的下人噤若寒蝉,生怕惹得公主不高兴,再排暄她们一通。 江停云不想再听谢寻上课,好在恰巧到了滇州大比的时节,她深感自己手中可用的人太少,一心扑在选拔贤才之上,忙得脚不沾地,无暇去想这些烦心的事。 与她认知中的春闱不同,滇州科举选在刚刚入秋的季节。不同于春季寒冷,秋日不凉不热,无风少雨,很是适宜入考场。 因着今年她的到来,这一次科举,报名的女子多了不少,叫她很是惊喜。待考生们头重脚轻地自贡院中走出之时,阅卷便开始了。 滇州一州的官位不算多,因此三年一考,一次取中四十人。阅卷无需她参与,江停云坐在公主府中,等待着主考将选出的四十份卷子呈报给她。滇州没有殿试,她排定的名次即是最终名次,取中的人便是进士,全部都是公主门生。
今科主考捧着四十份试卷,跟着柳相等人一起来见江停云。他们会事先对除了前三名之外的卷子拟定一个名次,供江停云参考。 因着景况特殊,科考并不甚重经史子集,反而更看重策论,考生可在政治、经济、军事,乃至文治中选择擅长的题目,以便他们各展所长,为滇州的造反大业添砖加瓦。 江停云浏览了一番卷子,喜道:“这一科有不少贤才。” 柳相等人拱手道:“此乃公主贤德,人心所归。” 前三名无不是才高八斗,江停云细细读过他们的文章,排定了名次。待糊名揭开,才知晓她选出的榜眼竟是一名女子,更是喜出望外。 她又翻阅了一下卷子,发现排第三十九名的考生,所写的策论竟是关于情报的。她心中一动,自己正想寻人接替谢寻,竟恰有个人送上门来。 江停云不动声色地记住了此人的名字,将手里的卷子放下,说道:“名次就是这样罢,可以让人放榜了。” 众人领命而去。 江停云想着今科选出的四十名进士,个个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心中觉得十分满意。虽然北歧坐拥天下读书人,但滇州亦不惧之。 当初刘邦仅靠着沛县一县的人才,便夺了天下,滇州比沛县大了不知多少,人才只会更加丰富。 不知这四十人之中,有多少能成长起来,成为她的得力干将。这是她选出的第一批进士,她很期待他们的表现。 她正准备再去处理几份文书,却见纯钧一头撞了进来,神情焦急慌张,额头沁出斗大的汗珠。 “这是怎么了?”江停云惊讶道。 纯钧一下子跪在地上,哭道:“公主,求求您,救救谢大人吧!” 谢大人,那不是谢寻么?江停云面色一变,说道:“你慢些说。” 纯钧抬起头,眼泪已流了满脸:“福茂跪在公主府门口,说是一头碰死也一定要见公主,侍卫们没办法,才叫了我去。” 她吩咐了不愿再见谢寻的人,侍卫自然不会放福茂进来,只是他找自己做什么…… 江停云道:“发生什么事了?” 纯钧又伏倒于地,说道:“求公主让府上的御医去给谢大人瞧瞧,谢大人……谢大人他逆运内息,自废武功,如今已身受重伤了!” “什么?”江停云霍然站起,惊道。
第63章
“给我备马!” 江停云提起裙子跑到纯钧身边,把她拉起来:“快去叫御医!” 她冲出书房,却又有些迷惘地站住了脚。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却仿佛身处极寒之地,生生打了个寒战。 纯钧跑出去叫御医,江停云看着她惶急的背影,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竟然……他竟然那么狠得下心,真的废了自己的一身武功。 江停云走到公主府门口,福茂已带着长于医治内功的张御医先一步赶去了谢府,纯钧牵着两匹马,正在门口等着她。 最初的震惊过去,纯钧的情绪已镇定了下来,只是面上带着些许忧色。 江停云踩着上马石骑上马,带着纯钧向谢府赶去。路上,她犹豫半晌,才问纯钧道:“逆行经脉,治不得么?” 纯钧回道:“也不是全然治不得,张御医他有家传的方子,曾经救过一个被歹人废去武功的江湖人士,是以福茂才来求他。” 她的声音又低落下去:“只是就算能救,恐怕也回不到从前了。” 江停云默了默,才艰涩问道:“性命无忧么?” 纯钧苦道:“散功不伤性命,只是谢大人名声在外,北歧想杀他的高手数不胜数,若是让他们知晓谢大人如今的景况,只怕……” 不伤性命。江停云听见这四个字,略松了口气。她是讲公平的人,谢寻虽然对她有过杀心,却终究还不曾伤过她性命。 她这两天曾找御医把过脉,询问谢寻当初给她喝的汤药对身体可有影响,御医告诉她药用得剂量很小,又吃了没几日,于身子无碍。 若是他如今有碍,岂不是她倒欠了他的。 公主府离谢府不远,没走两步她们便到了。守在府门口的下人虽然神色间有些恍然,却依然进退有据,见江停云亲自来了,忙恭谨地将她迎了进去。 谢府里头没个管家,谢寻受了伤,主事的只剩下福茂、福莱两个贴身小厮。福茂拉着御医去看谢寻了,福莱便来迎她。平常见人就笑的少年如今脸上挂着两行泪,头埋得低低地,闷着头在前面带路。 江停云不知晓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对自己这个态度。福茂和福莱都是谢寻捡来的乞儿,从小便跟着他,同他感情很深,若是福莱因着此事埋怨她,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福莱领着她到了谢寻住的正院,低着头道:“公主,少爷就在里面,我还要去迎一下耿将军,就不陪您进去了。” 说完,他行了个礼,又垂着头走了。 江停云看着眼前的院门,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犹豫着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进去,才不会听到不好的消息。 “阿谚?” 身边的纯钧忽然唤道。江停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竟有个小人儿杵在院子里,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腿边,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有人唤他,阿谚才转过身来,眼睛里写满了无助。看见江停云,他眼里包的两包泪一下子流下来。 阿谚转过身去,一边拿手胡乱擦着脸,一边说道:“我没有哭,公主看错了。” 江停云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陪他一起在院子里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裙摆被一只小小的手攥住,阿谚低着头不看她,轻声问道:“公主,我阿爹会有事么?” 江停云也不知道,但是她笃定地回道:“不会的。” 阿谚转过头来,充满依赖地看着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的么?” 江停云点点头:“真的。我是公主,我说不让他有事,他就不敢有事。” 阿谚看起来振奋了许多,用力地点着头:“嗯!公主说了阿爹没事,阿爹就不会有事。阿爹告诉我,公主是这个世界顶顶重要的人,滇州的所有人,包括我和阿爹,都是为您而生的。您说的话,一定都是真的。” 江停云觉得自己的心脏遭受了重重的一击。她有些难以承受地弯下腰,感到一阵剧痛。 阿谚不会说谎,可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真话那样伤人。谢寻他…… 阿谚说着说着,声音里又染上了哭腔:“可是我还是好害怕,我不敢进屋去看。” 听了阿谚的话,江停云蓦然惊醒。原来她徘徊在这里,竟是因为害怕么。 如果她愿意,只要半刻钟时间,她就能冲进谢寻所在的正房中,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是直到如今,她依然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踟蹰不前,原来是因为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寻,面对那个因为她的一句话废去自己武功的人。 虽然谢寻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但她知晓他其实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的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不会为任何事情折腰。支撑他能骄傲地行走在这个世间的坚实后盾,就是他的武功。 除非愿意付出足够多人和足够惨重的代价,否则这世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而如今他亲手打碎这一切,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平凡的人,将最脆弱的自己全然坦露在外,只是为了让她信他。 正房的大门中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是福茂陪着张御医走了出来。瞧见江停云,张御医一愣,忙上前向她行礼。 江停云伸手扶住他,问道:“谢太傅可有大碍?” 张御医捋着花白的胡子说道:“好在太傅筋脉教一般的习武之人更加强劲宽广,被这么强的内息冲击也没有破损,否则就是神仙难救了。微臣已为太傅灌下了汤药,只要能扛过去,该是没有什么大碍。” “扛过去,却是怎么扛?”江停云心中疑惑,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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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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