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不理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半天茶,才放下茶杯道:“我看小姐一会儿看看窗户,一会儿摸摸门闩,还以为是担心我进不来呢。看来是臣下自作多情了。” 江停云被他的大言不惭噎住了,过了半晌才气势全无地说道:“嬷嬷下次来,敲门就可以了。不请自来,可非君子所为。” “老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嬷嬷,”谢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怎么会是君子呢。” 不待江停云再接话,他已神色一正,转开了话题:“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离开陵郡后,韩承业被韩郡守请了家法,没有三个月下不了床,如今还被禁足在家。至少半年内,你不必担心他再为非作歹了。” 江停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闻言思索片刻,说道:“看来韩郡守对刘肃还是有所忌惮。” 谢寻点点头又摇摇头:“韩郡守是忠臣,又是能吏。陵郡再怎么富饶,赋税能抵上江南富庶之郡,韩郡守可是花了大心血在里面的。如今前线军费吃紧,他就成了永兴皇帝的得力干将,有流言说他就要升任楚州州牧,在这个紧要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然不想得罪刘肃。” 江停云听他多次提起北歧对北边用兵,不由纳罕。她的历史虽然不好,却也记得当初书上写过汉朝初立时,皇帝“无为而治”,与民休息。 怎么这北歧永兴帝既不赶紧恢复生产、发展经济,又不赶紧扫清江楚叛党,拔除扎在帝国之内的钉子,反而对着北方用起兵来。 她就这个疑问谦虚地向谢寻请教,谢寻冷笑一声,抱起胳膊道:“漠北的蒙古骑兵悍勇,连大楚都无法完全控制蒙古,多数时间只能与他们打个有来有回。刘璟好大喜功,想做千古一帝,做前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自然要穷兵黩武,一统天下。” 江停云点点头:“所以说在永兴帝心里,蒙古是心腹大患,滇州是癣疥之疾。” 不知为何,虽然谢寻给她的感觉明明和刘肃一样危险,但她就是一点也不害怕谢寻。 谢寻凉凉地看了她一眼,道:“当年大楚的开国皇帝便是从滇州发家,滇州对大楚最是忠诚,又易守难攻,北歧军队不耐毒瘴,况且对上的是用兵如神的耿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况且有了公主,滇州士气更振。臣下实是盼着公主能早日归家,滇州的百姓才算是头顶有天了。” 江停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责任实是重大,她有些承担不起啊。只是眼下她想要逃离刘肃,唯有依靠谢寻。他曾经说过,耿将军当年希望能带公主去滇州,培养她承担起复国的重任。只希望十六年过去,耿将军还初心未改。 她耸肩回道:“我也非常期待。” 谢寻闻言,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留下一句“早些睡吧”,一眨眼便消失在空气中。 …… 队伍逐渐靠近京城,刘肃越发焦躁,每日都要亲自来询问江停云的身体情况。 江停云让他催逼地也着急起来,白日里也不再读谢寻给她找来的史书,待在马车上逐一翻看从江家带来的书籍画卷。 谢寻脑子快、眼神好,对楚国和江家又多有了解,能认出许多江停云和醉冬并不识得的图案。江停云和醉冬的线索搜寻在他加入之后,进度一日千里。 然而她们找了许久,却依然一无所获。 这日江停云随手抽出一幅卷轴,展开去看,却是一幅字——行书写就的劝学篇。以她的眼光来看,这字写得平平,主人却是很爱惜,装裱得非常精致。 醉冬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喜道:“小姐,是劝学篇。” 江停云朝她投去个疑问的眼神,醉冬解释道:“这是小姐第一次背出论语的时候,老爷写来送给小姐的。小姐当时很喜欢,还在书房挂了好几年呢。” 江停云听了,去看篇末的题款,果然瞧见“赠爱女,永兴六年二月”的字样。永兴六年,该是原身六岁的时候。六岁就能通背论语,可见天赋亦是颇为出众。 她正要把卷轴收起来,却忽然发现这幅字的题款在卷起来时显得有些不平整,忙将它放在桌子上,示意谢寻和醉冬来看。 谢寻见状,伸出手细细去摸不平整的地方,忽而眼神一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小刀,沿着画心与镶料的边缘仔细裁开,从中抽出一张字条来。 三人不由有些激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谢寻手上的字条看去。 纸条不大,只有寸许宽,食指长,上面只有寥寥两个字:六,二。 江停云一时不解。六五,这是什么意思?她又去看被放在一边的书画,字条是从题款处抽出来的……她的眼睛扫过去,看见了“永兴六年二月”。 是这个六,和这个二么? “会不会是劝学篇的第六行、第二个字?”醉冬忽而喜道。她俯身去查,却见第六行第二个字是一个“介”字。 单个字看不出什么意义。江停云又道:“或许是第六段,第二句?” 醉冬闻言又去查,第六段第五句乃是“荣辱之来,必象其德”(注1)。意为荣辱必与德行相称。江停云低头思索了半天,却想不明白这句话与藏宝图又有什么联系。 她有些无奈:“就两个字,太难猜了。” 谢寻食指和中指夹着纸条晃了晃,安慰她道:“至少有了不错的进展,刘肃再问起来,你也好向他交差了。” 江停云眼神闪了闪,示意谢寻把字条收好:“先不告诉他。” 既然在到达京都之前,刘肃都不能把她怎么样,那她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地把这个消息抛出去。这张字条可是她在到达京都之后,刘肃不再需要她必须活着时的保命符。 最好是他们能先把“六,二”的含义弄清楚,再决定告诉刘肃多少,这样才算是在刘肃面前掌握到了一些主动权。 江停云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待要继续翻书时,却忽然看到仍被放在桌子上的劝学篇。她默了一刻,转头问谢寻:“……你会裱字画吗?” 谢寻亦是无语,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卷轴卷起来,往一堆字画底下一塞:“你莫再管了。” 江停云正想再说什么,谢寻却忽然眼神一厉,整个人气势一变,抄起江停云方才放在一边的毯子就给她围在腿上,口中絮絮道:“小姐可别嫌嬷嬷唠叨,年轻的时候不怕冷,不晓得保暖,年纪大了就要后悔了。” 江停云被他这一出搞得一头雾水,却也意识到恐怕是有人靠近,只好忍着笑抱住手炉分辩道:“嬷嬷,我抱着手炉呢,您就是瞎操心。” 话音刚落,便见车帘被掀开,刘肃探身进来,略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番车里的情形,才开口道:“今天你们得在马车上休息了,赶两天路,大概后天便要到京都了。” 江停云颔首称是。待刘肃放下车帘离开,她忍不住看了谢寻一眼。 谢寻还维持着陶嬷嬷的神态,侧脸却显出冷峻来,察觉到江停云的视线,看着她和醉冬轻声交代道:“这两日都警醒些。”
注1:摘自荀子《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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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江停云被他的态度感染,也严肃起来,学着他的样子低声问道:“你觉得今天晚上会出事?有人打算杀了我,陷害刘肃?” 她伸出手在脖子上比划。 谢寻扫了她一眼,道:“杀了你或者杀了他,都不亏。从这里到京都到必经之路上,有一段山谷,两侧都是高峻的悬崖——最适合关门打狗。” 江停云有些不敢置信:“是谁这么嚣张,敢在京都附近动武。永兴帝岂能容忍?” “大皇子、二皇子,甚至皇贵妃,都有可能。一把火烧过去,什么证据也留不下来。况且,”谢寻顿了顿,忽然扯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来,“他们可以把这件事推到我们头上啊。” 我们?江停云有些疑惑,这是指滇州的叛党吗? “你们要是有在京都外杀皇子的本事,永兴帝该愁得睡不着觉了吧。” 谢寻露出一个“你很天真”的表情,说道:“是不是我们做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永兴帝希望天下觉得是我们做的。如今他虽无暇对付滇州,待到来日腾出手来,有了这个借口也算是师出有名。如今北线战事不顺,北歧朝堂反战的呼声越来越高,牺牲一个不太喜爱的儿子,换一个用兵的理由,这个买卖对他来说可是划算得很。” 江停云闻言不由得沉默,这就是政治么……对兄弟举起屠刀,父子亲情亦能拿来权衡利弊。一时间,她甚至都有一些同情刘肃了。 谢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讥讽道:“倒也不用同情你的杀父仇人,刘肃好歹还有父兄,你的父兄可都是被刘家人害死了。他们刘氏祖传的凉薄,换做是刘肃,无论是牺牲谁他都不会犹豫。” 江停云也觉得自己荒唐,讪讪然道:“若是刘肃死了,倒方便我们逃跑。” 她又想到若真有刺客,介时局面恐怕是混乱不堪,谢寻受制于陶嬷嬷的身份,不一定能顾得她们周全,便问谢寻:“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武器,可以分给我和醉冬防身。” 谢寻想了想,摸出方才用来割画的匕首交给江停云,又对她说道:“别的没了,跟着刘肃进进出出都要搜身。若有什么状况,你们只管躲在我身后。实在不行,到时候再给你抢一把刀便是。” 江停云被他的高手发言震慑,顿觉充满了安全感。她低头去看手中的匕首,它的剑柄只是用黑色的布条随意缠就,却丝毫无损其超卓。玄铁打造的剑身泛着冷光,锋利的剑刃薄如蝉翼,中间开了血槽,一望便知是一柄凶器。 谢寻在一旁幽幽道:“这匕首上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江停云顿觉握着匕首的左手有些沉重,郑重准备把它收好,在袖口处比划了半天,才汗然抬头问谢寻道:“我该怎么装,它才不会划伤我呢。” 谢寻沉默了一瞬,才示意她将匕首放在衣襟,交代她道:“我观你常用左手,如此取用却有些不方便,介时你提前将匕首取出,掩于袖口便是。不过我看刘肃恐怕早有准备,多半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江停云深以为然。三人不再交谈,各自靠着马车休息起来。 待到江停云再醒来时,迷迷糊糊只感到四周安静,唯余队伍行进的马蹄声。她接过醉冬递来的热茶啜了几口,才觉得身体慢慢苏醒过来。 “什么时辰了?”她问醉冬。 醉冬掏出怀表来看了看,回道:“小姐,子正了。” 这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让她有些不适,不由得抱怨道:“刘肃为何不选择今晚养精蓄锐,非要连夜赶过去打架,倒便宜了他的敌人以逸待劳。”‘正闭目养神的谢寻睁开双眼,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笑着道:“月黑风高才好浑水摸鱼,我看连夜就甚好。” 江停云没想到谢寻这么好战,一时无言以对,偏过头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外面黑漆漆的,整个队伍连个火把也没点,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看清楚前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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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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