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稷挥挥手,散了朝,百官看着他眉头仍旧未完全消散下去的不悦,静静目送他离去,没人敢出声。 出了太和殿,燕稷紧紧抿着的唇弯出好看的弧度:“朕方才气势如何?时不时特别符合朕阴晴不定熊孩子的人设。” 邵和护短的很,立马反驳:“分明是英明神武威风凛凛。” 谢闻灼则微笑着将手炉递过去给燕稷抱着,没有说话。 燕稷心情很好,伸手揉了揉邵和的头发,被揉毛的小太监弯起水汪汪的眼睛,抬头看到燕稷披风带子开了,刚想伸手去系,就看到一双手从他边上绕了过去,在他之前把披风带子系上了。 邵和有点小忧伤。 他越来越发现,自从谢太傅进了宣景殿,他手上的事就几乎全被人代劳了。 燕稷没注意邵和的小情绪,抱着手炉笑。这日依旧是细雨连绵,谢闻灼撑着伞为他遮雨,伞面上的山水墨色随着光淡淡映在少年脸上,姿容美妙,丹青难以描绘。 谢闻灼心里一烫,忍不住伸手在燕稷眼角泪痣轻轻一碰,回过神来后看到燕稷疑惑看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这里方才被风落了点雨水。” 燕稷也不大在意,点了点头继续朝着御书房方向走,邵和和谢闻灼跟在他两侧,走过青石道路,远远的,就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外的苏老太师。 “……”燕稷瞬间转头看向邵和:“去,把二狗子带来。” 邵和最近也总被苏老太师荼毒,看到苏谋很是头疼,闻言反应极快,撑起伞转头就回了宣景殿。 燕稷拉着谢闻灼退回去等邵和回来,觉着自己这个皇帝当的真心是十分心累。 谢闻灼眉眼尽是温润颜色,为燕稷撑着伞,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邵和带着二狗子小步跑了过来,后者看到燕稷,抖着耳朵蹭过来,伸爪。 然后因为爪子上的雨水遭到了燕稷的嫌弃。 二狗子泪眼汪汪看着燕稷。 委屈。 很委屈。 特别委屈。 燕稷伸手摸摸它的耳朵,带着它走了出去,抬头,发现站在御书房边上的人又多了一个,傅知怀。 傅知怀和苏老太师站在那里,相谈甚欢。 燕稷突然想起来,傅知怀从前是苏谋的学生。 果真是成功学到了精髓。 苏谋和傅知怀看到燕稷,行礼:“陛下。” 燕稷嗯了一声,免了礼,低头对二狗子使了个眼色。 二狗子急于争宠,会意后很有表现欲,走到燕稷身后。看着燕稷进了御书房后,就在门边蹲下,等傅知怀走过来时抬头看一眼,放行,到了苏谋时,眯起眼睛,抬头吼了一声。 苏谋一愣,看向邵和。 邵和艰难开口:“太师,它……对人在容貌上的要求苛刻了一点。” 苏谋:“……” 老夫年轻时也是京都朝堂一枝花好吗?! 看出老太师眼睛里的控诉,邵和无语凝噎,低下头。 苏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数次上前一步被二狗子吼回去后,也知道今天是见不到帝王了,只能叹口气,转身离去了。 燕稷坐在书房,从窗户看到苏谋远去的身影,叹口气。 傅知怀挑眉笑:“太师一生忠于朝堂,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陛下怎么如此忌惮?” 燕稷面无表情把这些日子苏老太师的逼婚行为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听他说完,傅知怀忍不住笑起来,笑够了,正色道:“老师不是那么死板的人,若是陛下觉得困扰,就让臣去说说便是,说通了,之后老师定不会再继续……” 他又笑一声。 燕稷看他:“你确定太师是开明之人?” 傅知怀笑着点点头。 “那好。”燕稷叹气:“这事便交给你了,朕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傅知怀应下来。 燕稷看他肯定的模样,舒心不少,在接下来看到傅知怀每天污力都在持续上升的情诗时,也觉得可爱小清新了不少。 于是这日傅知怀走的时候,难得脚下没有带着风,眉眼间的笑意很是和煦。 燕稷转头看向谢闻灼:“难不成丞相这是和他那位意中人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 谢闻灼笑容顿了顿,沉默一下,黑人黑的十分心安理得:“物极必反,回光返照。” 燕稷了然,低头看看手中的情诗,怎么看怎么觉得字里行间都是傅知怀被强行抑制下的……那啥。 真是十分可怜。 …… 燕稷发现,自从傅知怀说会回去与苏老太师谈谈后,苏谋真的从此停止了丧心病狂的逼婚行动。 燕稷对此喜闻乐见,上朝时眉眼都带了笑。众臣这几日一直在讨论阴雨连绵时对江南淮水一带涝灾的对策,见帝王心情还算好,就大着胆子上了奏折。 一连五日,燕稷都没为难他们。 众臣逐渐放开,又过了几日,工部尚书骆铭上了折子,帝王在朝堂看过,连日来的好脾气烟消云散,冷着脸摔了折子。 “这就是你想了快十天想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燕稷扬手,折子摔在骆铭脚下:“看看你这都写的是什么,江南淮水一带,无论说气候还是地形,哪里经的起你这么折腾?!” 众臣伏地:“陛下息怒。” “息怒?”燕稷冷哼一声:“一堆人被朝堂养着,只会说些虚的,不办实事,这折子写的到是好看,半点经不得推敲,什么东西!” 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仔细听着上方的动静,这样沉默了许久,才听到帝王不带一点波澜的声音:“算了,你们这群人,在京城待久了,哪里还能知道其他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说罢,他抬起头:“还是遣个人前去江南淮水一带,巡查后协助防涝。” 众臣眼睛一亮。 谁都知道这是个好差事。 燕稷手指敲打扶手几下,半晌,又开了口:“你们回去,每人给朕好好写份对江南淮水一带防洪的对策,巡抚察使就选上奏对策最可行的人。” 百官躬身:“是。” 燕稷靠在椅背上,一副被气急懒得与他们多说的模样:“具体如何你们自己思量,现在,可还有奏?” 一时间寂静无声。 静默中,兵部尚书上前一步,低头躬身:“陛下,臣有奏……赤方国君于昨夜驾崩,遗诏立三皇子云木止为国君。” 赤方国,云木止。 燕稷手指一顿,心里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和违和。 不对……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对了! 燕稷瞳孔猛地一缩。 他突然想起,云木止从前是在大启元年十一月十一登基继的位。 而现在,五月十一。 居然整整早了半年! 一时间心乱如麻。 燕稷狠狠扣住扶手,也没了同臣子周旋的心情,挥手说散朝了走了出去。 殿外风混了雨水,吹在脸上满是冰凉,燕稷被风一吹,冷静不少,将烦乱的心思按捺下去,将许多事情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眼底一片清明。 从前几世关乎云木止的一切都没不同,如今却变了。 燕稷眯起眼睛。 难道…… 这就是他结束重生的关键所在?
第18章 朕还是如此威风凛凛 燕稷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静,四周大雪红梅,寒冷彻骨。他赤着脚走过覆雪的青石路,远远看到一人背对他站在宣景殿梅花下,身上玄底金纹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走上前去,伸手想要触碰面前人的衣袍,风雪却突然大了起来。那人在风雪模糊中缓缓回头,入眼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燕稷一愣,手指无意识抓紧他的衣角,突然一烫,那人低声笑着,衣角在笑声嘶哑中慢慢燃起火点,须臾蔓延了全身。 他站在火焰中,眼睛渗出血泪,皮肤在慢慢变干脱落,面无表情用一双淡到极点的眼睛看过来,说—— “燕稷,太苦了,我疼。” 蓦然惊醒,枕巾濡湿一片。 他坐起来,神情疲惫靠在榻上,殿内灯火突然亮了起来,片刻,一只手端着茶杯递过来,低沉声音传入耳中:“陛下,可是梦魇了?”。 燕稷偏头,谢闻灼半跪在榻前,边上站着邵和,二人眉眼间尽是关切。 他抬手揉揉眉心:“只不过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罢了,不是什么要操心的事。” 知道他不愿多说,谢闻灼和邵和也不再问。殿内寂静无声,这样过了许久,燕稷脸上的疲惫渐渐消散,看向他们:“这么晚了,早点回去歇息罢。” 二人看着燕稷苍白的脸色,都没动弹。 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燕稷无奈笑笑:“既然如此,总之朕也睡不着了,那就说说话吧。” 说罢,他顿了顿,看着邵和开了口:“朕记着你平日最喜看些话本,朕从前倒是看过一个还算有意思的故事,想听听么?” 邵和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嗯了一声。 燕稷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开了口,声音很缓:“这话本说的,大抵就是一个不断重生的故事。” “……” 夜里很静,外面偶有虫鸣,殿内灯火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清淡的声音响在寂静中,缓缓将一个人的一生尽数道来。 挣扎沉浮欢喜苦楚,年少时光和着沧桑岁月,一点一滴,都是蛰伏在心底最深最柔软地方的刺。 谢闻灼和邵和静静听着,夜风习习,桌上油灯灯油慢慢矮了下去。 “……” 燕稷他低着头,话说到最后,声音更轻几分:“到最后一世,他功成名就,荣华加身,原本以为是结束的时候了,却不曾想,再次醒来,又回到了从前。” 声音戛然而止。 邵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皱皱鼻子:“陛下,后来呢?” “后来?许是没了吧。”燕稷眼神很淡:“邵和,如果你是他,你当如何?” 邵和歪头想了想:“应当是疲惫而厌倦的吧。一生沉浮,周而复始,生生把一颗鲜活的心熬成沧桑的模样,太难熬了。” 燕稷无意识抚摸手腕上佛珠,看向谢闻灼:“太傅以为呢?” 谢闻灼笑笑,五官在灯火昏黄中异常柔和:“他会觉着沧桑疲倦,但这些过后,他将以更好的姿态,站到最高的地方。” 燕稷手指一顿,下意识看向谢闻灼,后者眼底墨色沉淀,坚韧而柔软,一字一顿开了口。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从无数次鲜血和死亡中一步步熬过来的人,心要比任何人都强大,也更加清楚,自己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燕稷心头猛地一颤,这么些年的苏甜苦辣一瞬间尽数涌上来,缠绕在在心底那根蛰伏已久的刺上,一点一点拔出,而后在鲜血淋漓之间,慢慢的,凝成一双清明通透的眼睛。
他在这个局里沉浮这么久,到头来居然不如旁人看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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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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