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不经意地偏头看去，那双澄澈的眼眸间干净得连情绪都是透明的。
非常简单的喜怒哀乐。
因此当这双眼睛充满忧愁的时候，他身周的整片空气都会跟着低落下来。
“确认方向？”谭栩阳有些惊讶地问。
少年岑初疑惑地看他：“嗯。”
不过只是应了这么一声，少年没有继续和他解释下去。
谭栩阳想了想，又想尝试询问之前发生的事情，但不知道少年到底是戒备还是不想说，总之谭栩阳没能成功。
还被无情地关在了休息室外。
啧。
谭栩阳躺在隔壁休息间内，双手垫在闹下，左腿翘在右膝上，出神地想着这个问题。
他刚刚在哭什么？
受委屈了？受欺负了？
该不会在三舰也有霸凌之类的问题存在吧？
可恶，越想越在意。
队长以前也经历过吗？
谭栩阳辗转反侧了半天，越想越烦躁，干脆翻身下床，一把抓起外套披在肩上走出了门。
“叩叩叩。”
“叩叩叩叩。”
在敲到第三次门的时候，休息间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
低低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
谭栩阳一怔，立马伸手扒住门框。
“别关门，听我说！”
他在房内的人做出进一步反应之前急忙喊道，房间内的人一顿，真的停下了当场重新关上门的动作。
谭栩阳小心翼翼地探过头，从门缝往里面望去，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你……又在哭？”
“嘶——行行行我不说，别关门别关门，夹到手了……不用这么防着我，我只是想知道有谁欺负了你，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事的，我向你保证。唔，对了，我口袋里还有从家里带过来的特色糖果，你应该会很喜欢，要不要尝尝看？”
一边说着，他用另一只手匆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青草糖。
房内沉默了会儿。
忽然，一个脑袋探到了门缝边上。
乌黑的发丝自然垂落，轻轻摇摆。
紫水晶般的双眸睁得大大的，悄悄地在门缝间一眨一眨。
眼里的泪水还没流尽，满眼都是湿漉漉的，眼眶绯红一圈，带着某种只有在特定年龄段才会有的青涩感。
他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但当他抬起眉眼，开口说话时，谭栩阳恍然间确实从他身上看到了未来那名聪慧而冷静的指挥官的影子。
“其实刚才我听到了你的回答，隐藏部分应该不是你不想说，而是没法说出来吧。不过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你和我们的关系……你在那个世界跟‘我’关系很好吗？”
温和的声音带着点儿微哑，语气中没了刚开门时的小小不耐烦，反倒不疾不徐，听上去让人十分舒服，莫名有种能够抚人平静的力量。
谭栩阳微弯下身，在门缝的另一侧与他四目相对。
男人弯了弯眼，说：“对。”
少年岑初静静地望着他，温和地善意提醒道：“不管你和那个世界的我到底有多熟，朋友也好，搭档也罢，都不需要把这份好感加到我身上，不然你可能会被我套走很多信息的。”
“没关系，本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的。”
谭栩阳举起手掌，低笑道：“给你尝尝，他挺喜欢的。作为交换，可以让我进去吗？”
少年声音间还带着轻微的鼻音，说：“可我真的很忙。”
“你忙你的，我不会打扰你。”谭栩阳说。
少年抿着嘴，犹豫了下，缩到门后偷偷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可惜手肘的影子与衣角的飘扬都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进来吧。”干净的声音说道。
休息间与未来的样子没多大区别，东西很少，很干净，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见不到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桌上平摆着一张桌面大小的可折卷显示屏。
“很干净的房间。”
谭栩阳夸了一句，转过身，微微低下眉眼，将手掌递到少年面前，笑道：“喏，给你。”
“谢谢，你可以坐这里。”
“好。”
谭栩阳在桌边坐下，看着少年撕开一颗糖的包装，试探着将它含进嘴里。
在这一瞬间，谭栩阳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破涕为笑，眉眼弯弯，笑意止不住地往外散。他的眼尾带着刚哭完的绯红微微挑高，沾着泪花的睫毛随着笑一颤一颤。
“确实很好吃，谢谢。”岑初笑眼弯弯地说道。
“我口袋里还有。”
男人一手支着头，侧头看着他，问：“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欺负你？”
说到这个，少年的情绪就有些低落。
“不，没有欺负，只是……”
“没事，慢慢说。”谭栩阳温和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少年丧气地敛下眉眼，乌黑的发丝落在身前。
青草糖的甜味在唇齿间翻动，长发少年抬眼看着身边的陌生男人，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谭栩阳耐心地等着他。
终于，少年犹豫着低低开口，简单地讲事情给他讲了一遍。
“——所以说，你这一个月做的东西全都被他搞没了，而这些报告三天之后就要交？！”谭栩阳瞪大眼睛看着他。
“嗯，”少年耷拉着脑袋，轻声说，“这是予前辈的考核作业，所以必须要完成，不然之后就不能继续跟着他学指挥了。”
“可以和予指挥说一声，特殊原因让他给你宽限几天吗？”谭栩阳皱眉问。
“不可以的，‘意外和风险本来就应该被算在考虑之内’，”长发少年摇了摇头，原本干净清澈的声音听上去难过得不行，“我已经连着赶了两天半的时间没睡过觉了，可是还差百分之七十，就算接下来三天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也很难写完。”
“别哭别哭，”谭栩阳怕他哭，连忙从口袋里多掏出两颗糖塞到他手上，“这事要是发生在我们那边，我肯定得当场把弄丢你作业的阿霖给揍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少年目光移到桌面上，叹了口气，说，“只能继续赶了。”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将袖子认真地卷到手肘下方，一撩头发，对谭栩阳弯了弯眉眼：“谢谢你给的青草糖，那我继续写报告了。你想在主旋体逛逛吗？我可以问问朋友有没有时间，让他来带你转两圈。”
“不用，你写吧，我坐这里就可以，不会打扰你的。”谭栩阳说。
就这样，谭栩阳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看着少年写起报告。少年的脸颊线条十分柔和，专注时的样子更是让他显得格外安静。
他的眼角依旧泛红，但是哭意早就被敛得一干二净，红眼眶搭着这股认真专注的劲头，看上去反倒有着几分坚毅。
这点倒是和队长很像。
谭栩阳不经意地看出了神。
岑初的脑速非常快，利用脑输入不到半分钟时间就能写完一页报告，反倒是之后敲键盘校对细节的部分花费的时间更长一些。
谭栩阳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点。
“我来帮你帮校对吧，你接着往下写就好，”谭栩阳忽然说，“我以前经常帮他做校对工作，挺熟悉的。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诶？”少年惊讶地从报告间抬头，语气有些踌躇，“可是我写的是……”
“战争分析，舰史报告，星轨计算，异种科技原理倒推。”
谭栩阳随手指了几份文件，低笑道：“放心，我看得懂，也改得动。”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当这双记忆中常年沉稳冷静的深紫色眸子亮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彷佛都天明了。
“真的可以吗？”少年眼里满是希冀。
“嗯，可以的，”谭栩阳笑了笑，当场就伸手将显示屏分成了两半，“你之前的报告都校对过了吗，我从哪里开始？”
“谢谢！”谭栩阳感觉他语气雀跃得就快蹦起来了，面上虽然内敛地保持着矜持，眼里的笑意却根本连掩都掩不住。
“这两篇还没检查过，可以从它们开始。”
谭栩阳也温和下眉眼，说：“行。”
谭栩阳算是知道为什么自己出舰任务回去之后，经常会发现他的舰长偷偷通宵了。
原来是从小就养出的习惯。
“废寝忘食”，少年完全做到了这个成语字面上的程度。
可少年岑初又比舰长岑初要难搞一点。
这要放在队长身上，谭栩阳哪管那么多，直接就把人扛着抱回床上了。
但这一招又没法对眼前的长发少年使用。
他碰不得说不得，性子还意外地格外倔强，非要坚持写完再休息。
这份倔强偏偏还显得格外温和。
他并不会拉着谭栩阳一起熬，每当谭栩阳说起这事，少年都会温柔笑着感谢他的关心和帮忙，然后让他早点休息，将作业重新揽回自己的身上。
这让谭栩阳一时间束手无策，只能迁就着陪他一起熬下去。
结果，这一熬就是两整天时间。
比起时限的三天时间直接提前了一天写完。
当所有报告清点完成，成功把作业提交给总指挥后，少年开心得就想往外跑。
谭栩阳当即拎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人扔回了休息间的床上。
“快去睡觉，好好休息，睡醒我再来找你。”
不过这么说着的谭栩阳在离开少年的休息间后，自己却没有去休息。
他先是去履行了刚来时签订下的条约，向三舰尽可能提供一些情报与消息，并配合著他们完成研究。
然后又被三舰总指挥留下聊了几句岑初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聊得不错，予丞又额外抽出了十五分钟的时间亲自带他逛了一圈主旋体。
“大部分族人都是生活在精神域内，路上一般见不到太多人。如果你下次还有机会来，那我会带你去精神域里见见他们。当然，让小岑来带也可以。”总指挥浅笑着向他承诺。
初次见他时的审视与威压都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最后，当谭栩阳好不容易处理完了一系列事情，打算回去看看少年岑初睡醒没的时候，又在休息间的门口碰见了一名稍有些眼熟的短发少年。
——是相册的主人。
谭栩阳很快认了出来。
“你也是来找阿岑的？不用敲了，他应该还在睡觉。”
少年邡弥扭头看他，非常自然地走上前来搭上他的肩，笑眯眯地问：“前辈是哪系权限的，认识一下？”
谭栩阳看了一眼搭在肩上的手，又看了一眼这名仰头盯着他看的外向少年，也笑了。
他低眼望着队长的发小，漫不经心地笑道：“行啊，认识一下，去喝一杯？”
就这样，谭栩阳彻底没了休息的机会。
邡弥确实是个非常外向且热情的人，这点与他第一次见到相册时，就对这名未来的三舰舰长做出的判断一样。
不过谭栩阳同样记得岑初曾经与他提到过这个发小时说到的一句话：“他很早就认全了三舰所有人。”而在真正接触之后，谭栩阳也证实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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