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他们虽觉得奇怪,但还是按照老村长所言乖乖找了个地方坐好。 老村长转了一转椅子, 面向房间里唯一一扇小窗, 浑浊的双目略显无神,似是陷入了无尽的回忆里。 “祁国打进大越的那一年, 宿州下了一场暴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最后引发了山洪。” “后来有一天暴雨停了,有个姓王的猎户上山去打野食。那猎户无妻无子,双亲也早早去了, 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也是老天爷可怜他,怕他老了没人送终,就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平日里没人敢去的绝命崖下, 正好捡到了一个女娃娃。” “那女娃娃白白胖胖, 趴在母亲怀里嘬着一颗盘扣。王猎户以为那女人睡着了,怕她孤零零地带着孩子, 在山里遇上狼或者歹人,就寻思着带她一起下山, 结果走过去问了两句话, 这才发现那女人脑袋后边凹进去好大一块, 流了一身的血, 早就断气了。” “但那娃娃还活着,被母亲抱得死死的。王猎户见她可怜,就硬掰开了那女人的胳膊, 把娃娃给抱回了家。” “刚抱回家那几天,王猎户求遍了村子里正带娃的女人,求她们给这女娃娃口奶喝,又是拿野食换,又是给人家干短工,总算把那娃娃养活了。” “可惜安生日子没过几天,就让一群土匪闯进了村儿,挨家挨户地找那女娃。王猎户家住在村子尽头,听说这事儿以后立马抱上娃跑了,结果其他女娃娃遭了秧。那一整村四五个刚出生的女娃娃呀,都让那帮土匪一刀砍了。” “王猎户带着女娃跑进山里,结果让洪水过后出来打猎的狼群给围了,困在树上差点儿饿死渴死。幸亏呀,我们村里有人正好出去,这才把他和那女娃娃给救了。” “但是到了村里才知道,那王猎户的肚子早就被狼掏了个洞,肠子都看见了,我们村儿里的大夫也没救回来,那女娃娃又成了孤儿,后来让一个姓关的书生抱走了。那书生的媳妇儿不会生养,俩人就把女娃当亲生闺女一样。后来书生搬出了苏扣村,我们也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一家三口了。” 老村长徐徐说罢,迎上清秋震惊的泪眼,指着她脖颈:“孩子,你脖子后边儿那个花形印记,可不是胎记。那是王猎户拼死从狼嘴里把你抢出来的时候,狼牙划破的疤。那花,也是当时住在村里的……”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一哽,顿了一顿才又说道,“也是村里人为了遮掩那道疤,给你纹上去的。” 冷不丁听了这么一出复杂离奇的身世故事,陶酌风眨巴了两下眼睛,转头看向清秋。 她看着一脸疼惜的老村长,眼中泪意上涌。 起初听他说认得自己,她还只当是老人家老眼昏花认错了人,可等他说出姓关的书生后,她整个人当即如遭雷击般怔住了。 自打进到这间屋子,或者说自从进入苏扣村,她就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姓名,可这老村长却能直接说出她爹爹的姓氏来……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着实超出了她的认知,清秋倔强地抿了抿唇:“……您说的这些,可有凭证?” …… 藿莲山中,那两个戴着帷帽的男人正一前一后飞快地往山下赶去。 “哎你说,老大这次折在玉泊山了,主子会让人接手这个任务?” 前面那人没好气地往后瞪了一眼:“管他是谁?兄弟现在只想赶紧把那小子找出来做掉,好早点儿回家娶媳妇儿。这都出来多少年了,眼看着那小子都从屁大点儿的小孩儿长得跟咱俩差不多高了。” “你也忒没出息了。你忘了?当年老大出来之前,主子可是亲口许下过半壁江山呢。现在可不是谁接手了谁就得那半壁江山?咋的,你不馋?” “半壁江山?那也得咱得手了,主子才有机会碰到那江山。现在,都是空谈!” 两人说到兴头上,一时没有察觉到山路两旁的树丛中,两双鹞鹰般锐利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 苏扣村前的小河旁,清秋靠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发呆。 陶酌风抱着胳膊靠在树上低头看着她,有些担心。 自打从老村长那儿听说了自己的身世后,她就一直这样呆坐着,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个假人。 这样很不好。 他宁愿她大哭一场,或者大声喊出来,至少别把伤心和难过都憋在心里,那样迟早会把人憋疯。 “清秋,”眼看着都过了晌午,她还一点儿东西也没吃,这身体怎么能受得了?他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坐下,仰头望着随风摇晃的树叶,“难过了别一个人闷着,哭出来吧,或者我帮你在树上挖个洞,你把想说的话都跟它说。再不济,呐,抓几颗石头子砸水花也行。” 清秋垂眸看了一眼他递上去的一把石子,轻叹口气,没有去接:“我哭不出来,也不想哭了。只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来这么多东西。” 她原本不信自己随便勿入一个山洞就能遇到知晓自己身世的人,可那老村长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笺时,她突然泪流满面。 那是爹的字迹,她从小跟在爹身边看他卖字维生,这一手漂亮的变体小篆写的极有特色,她绝不会认错。 ——王猎户死前,把捡到你的经过都说出来了,正好是你爹替他写的,都在这儿…… 清秋仰头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双目放空,搓了搓双臂,道:“我想不出我娘是怎么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生下了我,那王猎户又是怎么从狼嘴里把我救回来,还有我爹娘,他们说我是秋天生的,生在大杨山遍地野果的季节。他们待我那么好,以至于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不是他们亲生的。” 顿了一顿,清秋突然有些哽咽:“还有那个村子里和我差不多时间出生的女婴,她们会不会是因为我而死的。” “清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刚一出生就有土匪非要杀我不可?我娘又是谁?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见她原本清澈的双眸中已然浮现出一丝癫狂之态,陶酌风心中一慌,赶忙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清秋!别再想了……你改变不了过去,再怎么想又有什么用?我虽然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我知道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想也是白想,徒增烦恼罢了。” 清秋被他这一摇晃,似乎清醒了一些,抬眸看向他,眼尾通红。 他看着她这副憔悴的神色,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揪心的疼,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他与她并肩而坐,拨弄着手里那一把小石子,柔声道:“要不,我也给你讲讲我的身世吧。”
第49章 过往 “那以后,我们两个努力,过得好…… 打从记事起, 陶酌风就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是靠同村人施舍长大,而是靠买卖——卖自己。 因为生逢乱世,普通人家大都吃不饱饭, 更遑论有余粮施舍给别人家的孩子。于是,还不及大人腰高的陶酌风从小就知道, 想要得到什么, 就必须付出代价,但他那时实在太小了,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有贱命一条。 可人命是那个年代最不值钱的东西。 最终他只能把自己贱卖给了一家生不出孩子的富农。 最开始日子过得还算舒服, 战火没有烧到云州时,他每天都能吃上两顿饭,穿上能够蔽体的衣服, 睡在一间有个小窗户的柴房里。 可一年后,富农的妻子给他生了个胖小子。 自从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降世,富农两口子便想尽办法苛待他, 减少他的吃食, 打发才六岁的他去干农活,一个人照料十几亩田地, 粮食长势若是不好便少不了一顿打,就算长势好了, 也要苛扣他的银子。 就这样熬了半年多, 他终于在云州城破的那天, 混在四散溃逃的云州乱军中, 逃离了那个不爱他的家。 可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连天战火中辗转,能靠什么维生? 挨了几个月的饿后,他终于认了命, 知道这世道要吃人,他除了出卖自己没有任何办法活下去。于是他把自己一次次的卖出去,给人做长工,什么脏活、累活、不要命的活,他都干过了。 “有一次我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被卖去挖铁矿石,每天只让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就没日没夜的干活儿,一天只发半个馊馒头,有一大半都是长满绿毛的,就这还抢手的不行呢,抢慢了就得饿肚子。” “不过没过多久那个矿井就被祁国占了,矿主跑了,我们这些小工也跟着一起跑了。我和其中一个稍长我一些的男孩同路,遇上了他爹派来找他的手下,我们才总算吃上了一顿饱饭。” “但是后来那个保护他的手下也死了,他也染上瘟疫死了,我就又变成了孤家寡人。” “哦,后来,你也知道,我惹上了一群土匪,差点儿被他们装进麻袋扔到河里喂鱼,好在我跑了,结果又被追杀了这么多年。” 一口气说完,他似乎仍然觉得不够悲惨,没办法抵消掉清秋刚刚知晓自己复杂身世的压抑心情,于是想了一想,又补充起来。 “之前跟你说这两道被秃鹫抓出来的疤,”他说着撩起衣袖,露出那两个圆形的疤痕来,“也不是让秃鹫抓的。是我实在吃不起饭的时候,把自己卖给了一个耍杂耍的。可是战争时期,哪有人有闲钱打赏普普通通的杂耍,那个人挣不到钱,就想了些出格的表演博人眼球。我这两道疤,就是他拿点着的香给烫出来的。见过吗?手指头粗的香,说是寺院里买来的,点着了再在童男子身上掐灭,能保家人不受战争之苦,还能保家中男丁兴旺,烧二十次赚三十文,能分我一碗清粥。” 陶酌风颔首,自嘲地耸耸肩膀,笑了笑:“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你还要惨?心情好点儿没有?” 说完转头看她,却见她盯着自己看,脸上净是泪痕。 他脸上故作潇洒的笑容凝固了,怔了片刻后,忙跳起来转向她,伸了伸手想给她擦泪,手都伸了出去,又觉得这样做像是趁人之危轻薄人家姑娘,只好又把手收了回来,在怀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条帕子,倒是清秋自己拿手背把眼泪都擦干净了。 陶酌风这才停下手忙脚乱地翻找,见她哭得眼红鼻子赤,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突然觉得好生愧疚。刚才他只顾着自说自话的讲故事,却没注意到她究竟哭了多久,哭得多凶。 他矮下身子去看她的脸,歉疚地不行:“你别哭啊……我这么惨都没哭,你别……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过得挺幸福的,这不是比我这个从小无父无母,到处受人欺负的好多了吗?”
清秋听他说完,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怎么可能知道别人过得比自己苦就开心呢?我现在只觉得心里疼。”她鼻音很重,吐字闷闷的,显得万分委屈。 陶酌风一愣。 不会吗? 他被当做香炉的那几年,所有花银子来“上香”的人看见他被烫的痛不欲生的样子,都拍着巴掌咧着嘴,开心地不得了。还有些出不起香火钱,只能在旁边干看着蹭些“福气”的人,看见他那一身的疤,脸上也无一例外都是痛快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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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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