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雨滴响了十声。席南蓦地醒过来，额头有汗，脸色十分苍白。
荀枫给他递来一杯水之后，自己也喝下一大杯水，擦了擦额间的汗。
催眠治疗，不仅对患者来说是场考验，对医生来说，也是极为消耗精力的一件事，任何环节，都不能出一点差错。
荀枫调整了半晌，把笔记拿过来，对席南道：“你不想让爱人看见那把剑。那路上的荆棘丛和恶魔，不是阻挡你们回家的。而是你自己设下，阻止你爱人靠近那间别墅的。你在恐惧。”
“是。我从不否认。我说过，我对不起他，我虽然……已经做了最大的弥补，尽可能恕罪。可有些事情，不是弥补就能够改变的。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一直抱有这样的心态，可能不利于我们在一起。再说……”
“再说，你害怕他知道？”荀枫接过他的话。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我明白。如果你继续这样，你跟他在一起的心理压力很大。你怕他知道一切，他怕他知道真相，同时你还一直内疚。就像一根头发丝两端悬着高楼大厦，你不知道这根头发丝什么时候就会断。”
席南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荀枫道：“别担心。我知道，因为你之前那些梦境、幻觉，你精神状态其实本来就很脆弱，于是，你认为的关于那把剑的隐忧就更大。但是我认为……”
“有时候，堵不如疏。你可以告诉他一切。”
“不，阿南，我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是一万年前，自己杀了相柳后，相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自己真的可以将那些事情告诉他吗？
席南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荀枫。“不，我不会告诉他。”
“我不告诉他，不仅是因为我对不起他，还因为……”
还因为，席南记得每一个世界里，自己离开后相柳的处境。
他倒是死了、离开了，一了百了。可活下来的相柳，每每都会独自经历漫长的、痛苦的一生。他的痛苦，席南能想象，因为他这一万年独自走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心情。但不同的是，相柳足足经历了六世。他若真的知道一切，他的创伤应激反应只会比自己严重得多。
席南根本不想让他想起那些糟心的事。席南宁愿他把所有前尘都忘了。
所有的压力，他自己承受就好。
于是席南对荀枫说：“不要紧医生。其实每周来和你单独聊聊，我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压力、焦虑什么的，都好了许多。所以，就这样吧。后面多帮我做些放松治疗。其余的事情，我有自己的盘算，会处理好。”
“真的吗？”荀枫说，“可是你已经要求我给你加大安眠药的剂量了。后面呢，戒焦虑、抗抑郁的药也要补上吗？如果到那个地步，你或许得去医院精神科了。”
“正如我一开始判断的那样，你这是消极治疗行为。你不肯自救，治标不治本，后面的情况可能非常严重。”
听到这里，柳烨的手都不由一抖。
第157章 脑补过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席南就在诊疗室睡觉了。
柳烨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却一直莫名跳得很厉害。
一个小时后，诊疗结束。
荀枫替席南打开门的时候，恰好看见门外的柳烨。
荀枫几乎一愣，因为门外的还很年轻，但目光不知为何很有震慑力。
席南缓缓起身，走到门口。
看着他一脸苍白的样子，柳烨极快地扶住他。“没事儿吧？”
抬头看柳烨一眼，总觉得他的目光看上去有些过于担心。
席南最终摇摇头。“我没事儿啊，只是有点困。”
“你别开车了。刚我联系了潘星，他反正住这儿附近，帮忙送我们。”柳烨道，“驾照我马上就能考下来了。以后我当你司机。”
“啧，新司机？不问问我敢不敢坐？”席南笑。
“你敢不坐。”柳烨捏了一把他的肩膀，旋即看向荀枫，“多谢医生。对了，我想问一下，在家如果想让他睡得好，不吃安眠药的话，运动什么的不行吗？”
荀枫点头：“运动当然有帮助的。我这里有些舒缓的音乐可以发给你。主要是来心理咨询室的时候，他会有这里可以睡得好的心理暗示，也就容易在这里睡着。在家的话，他越想着以前在家睡不着的经历，有了这种暗示，就更加容易睡不着了。”
“那如果……换了环境，比如他搬家，又或者不是一个人睡的时候——”
柳烨说到这里，腰被席南用力捏了一把，柳烨目光平静地继续问：“是不是这种心理暗示就不存在了？”
“对，会减轻。这方面，家属可以起到很好的帮他放松的作用。”
“多谢医生，方便的话，我加下你的微信，到时候你把帮助他睡觉的音乐发给我。”
“好。没问题。”
说完这话，荀枫目送二人离开。
那一瞬他想的是——怎么回事，席南如今表现出的一切，倒跟东归讲的故事能够奇异地吻合上，总不至于两个人还能幻想到一块去？
-
晚上，由于席南的新家还没完全收拾好，吃完晚饭后，柳烨就把他顺带拐回了自己家。
两个人打了会儿游戏，当然，主要是柳烨带着席南上分。打了几局，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柳烨还是拉着席南换了运动服去楼下跑步。
席南换运动服的时候是背着柳烨的。
柳烨眼睁睁看着他脱下西装外套，慢悠悠解下衬衫，紧接着露出好看的蝴蝶骨、白皙的后腰，乃至上面两个凹下去的腰窝……
柳烨喉咙都不由发紧，顾及着席南的睡眠状况，才堪堪忍住。
柳烨没能欣赏裸.背很久，席南很快套上了运动衫，转身望向柳烨的时候，刘海垂了下来，看上去比平时年轻、甚至软萌了很多。
柳烨没忍住走上前揽过他，端起他的下巴就印上一个吻。
席南笑了，回抱住他：“要不……不去跑步了？”
柳烨义正言辞：“不行。色.诱我也不行。”
席南：“……”
席南跑了半个小时就不行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主要是他这具身体确实太久没动了，他还没能适应。
最后柳烨只把他抱进电梯的。
席南瞥一眼摄像头的方向。“哦豁，这家物业再被收买，这下我们更说不通了。”
“说不通算了。说白了，别人怎么说，管我们什么事。”柳烨深深望着他，“现在我更想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席南察觉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忍不住问：“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柳烨也不好说，听了他和医生的对话，知道他大概是有个难以忘怀的前男友的。而且他一直对那前男友感到抱歉。
于是柳烨没说什么，只摇摇头道：“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你是有我的。我会陪着你的。”
回到家后，席南去洗澡了。艺涵。
柳烨则拿出手机搜索起“郑南”两个字。
其实今天后来在心理咨询室那会儿，柳烨已经查了部分了，只是现在查得更细了一些。
等席南泡澡的功夫，他已经查明大概情况，并且已经脑补好了一出戏。
根据他查的结果，郑南现在所拥有的所有产业，曾经都是属于一个叫席南的人。
席南去太空观光，不料遇到意外，飞船爆炸，他也死在了太空。
但好在席南离开前曾找律师拟了文件、也跟公司其余股东、董事和高管都开会沟通过，如果他发生意外，他会把所有一切转交给郑南。
没有人知道这郑南的来历，他的父母、亲戚是谁，网上一点消息也没有。只是有公司的人曾透露，郑南是席南的远方表哥还是表弟一类的亲戚。
柳烨还刷到了一则采访，是席南即将去往太空前接受的。
记者问：“请问你为什么想去太空啊？”
席南笑着答：“一开始是一个朋友建议的，后来我觉得这主意挺好，人生嘛，多尝试一下，把每次旅程都当做一次挑战。”
现在柳烨想的是——难道，他提到的这个“朋友”，就是郑南？
所以，郑南才会内疚。他认为是自己建议席南去太空，才导致了席南的死。
柳烨皱着眉，盯着席南那张和自己长得极为相似的脸。
想到那日约会，郑南对自己说的那句“从来都只有一个。”
柳烨没忍住在想——难不成，自己真是席南的替身？
这样，一切的一切，才有了合理的解释。
譬如，席南为何会把这么大的产业留给郑南。
譬如，网上为什么没有郑南的任何消息，因为席南一直在保护他。
譬如，郑南为什么会感到内疚，以至于心理有了这么大的问题。
再譬如——为何他一见到自己，就对自己那样好，还露出了那样克制着的、明明又带着至深思念的眼神。
-
席南洗完澡的时候，正撞见柳烨傻坐在床头发呆。
小狼狗一瞬间收起了爪牙，尾巴也耷拉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
席南走上去，摸了摸小狼狗的头。“怎么了？”
柳烨抬起头望着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席南没反应过来：“……啊？”
——这要怎么回答？说来话长啊。
柳烨问：“因为我这张脸吗？”
——因为我恰好长得，跟你意外死去的前男友一模一样吗？
席南有点懵，眨了两下眼睛。“当然，你长得好看的，但……你该不会是在质问我，觉得我肤浅吧？我不是只看脸的。你……你性格也好啊。”
“你一看见我，就对我那么好。你那会儿就了解我的性格了？”柳烨再问。
“不是，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席南捧起他的下巴。
“没什么。”柳烨垂了垂眼睑，起身扶席南坐下，“坐好，我给你吹头。吹完早点睡。我守着你。你看你能不能觉得安心，能够睡好。”
“哦。好。”席南点头。
柳烨五指穿过他的黑发，打开电吹风，慢慢帮席南吹着头发。
等吹完头发，他又让席南躺在自己腿上，帮他按摩了好一会儿。
席南觉得很舒服，今天的心理治疗，加上运动，以及刚才的泡澡，确实效果不错，让他竟有了明显的睡意。
他正打着盹儿，隐隐约约竟听到柳烨的一声叹息。
“怎么了？”席南问。
“没什么。”柳烨轻轻握住他的手，“所有可怕的都过去了，我陪你往前看。好不好？”
“好呀。”席南闭着眼轻声答。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多少岁，就算你三十岁，就算你生下来就认识那个人，他也不过陪了你三十年。人家说，死了的人就是无法替代的。可是……可是你能长命百岁的话，我还能陪你七十年，比那个人久多了。我才最重要，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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