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不是小傅 # 卷四·一座城
第173章 一百七十三·今日相逢又相送 景顺三十一年,长安,夜。 东市向东二里是隆庆坊,隆庆坊地贵,再往北那就都是王爷公主们的府邸,住在这一片本就非富即贵,可是贵到隆庆坊的人家在长安城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隆庆坊中最打眼的是一座四层高的小楼。说是四层,是只数了三个明层的谦称,算上三个暗层以及阁楼,足有七层高;说是小楼,前后两个院儿,前厅后殿,当中还引了龙首渠一汪活水,周遭围建的廊庑都是双层的,前前后后少说有小二十亩地。飞檐攒尖顶,金色琉璃瓦,楼前院中花梢亭阁,柳影垂廊,假山奇石,流水长桥,四檐下悬着帘幔缀着金饰,正门玄木匾上书三个大字—— 白玉楼。 二更天,城中正是宵禁,静谧无比,忽然白玉楼前院大门外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名青年。这青年人身量颇高,深烟色的袍衫前后直裁,窄袖长褠,腰间束着褐色革带,猿臂螳腰,矫健极了。青年落在门前,却比夜色还要静、还要悄无声息。他袍袖一闪跃至门前,大门悬着的灯笼明晃晃一照才看清,青年人腰间除却一条革带之外还悬有一柄长剑。 叩叩叩,叩叩叩,一短两长,短长短。六下叩门声渐次响完,门吱呀一声打开。 “二公子。”应门的男子也是着的紫色圆领袍,让了门,提着柄三溜圆锡灯笼在前头引路。 “扶风?盟主着你专门候着?盟主急召我来是什么事?” “二公子莫急,”提着宫灯的男子扶风声音隐隐透着笑意,停一停又答道,“是咸阳的那批货。其实无甚大事,咸阳城的守将拦了咱们的车队不让进城,消息甫一传回来盟主一时生气,这才发了急召。” 佩剑的青年——正是温镜——这才无声松口气。要说咸阳城的守将姓孟为难,那还真是挺气的。为了此番的货,白玉楼已不知向他府上打点多少银钱,一概笑纳,却不知为何还要刁难。 温镜:“盟主气性大一些,扶风,你多担待。这孟守将,他是想让我过去看看吗?” 扶风回首一笑:“盟主的脾气再大,也就一盅春湖酿的事儿。二公子,您想去咸阳吗?” 温镜一愣,这什么话,他想不想去的,他大哥一封信他还能不去还是怎的。可话说回来,既然一封信就能办成的事,为何一定要召他回来? 他明白了,此番怕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 他又听得扶风在前头轻声道:“已是九月天,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二公子的旧疾不能大意,南边新进了些上品吴茱萸,二公子带上些?” 温镜想分辩哪里就那么娇贵,就两京本地的吴茱萸如何用不得,但只见扶风又是回头冲他一笑:“属下已包好,明儿叫他们送到洛阳去。”
“什么送到洛阳去?”暗夜里忽然一道声音落下。 两人一路行来已快到楼前,正说着话没留神,没看见有人从二楼上飘下来,正落在他二人身前几丈远。 “…大哥。” “盟主。” “嗯,”这位酷爱跳楼的大爷正是温镜的大哥,温钰。白玉盟主人,温钰。 此时他只着白色里衣,外头披一件宽袖长袍,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凌空跃下,衣裳还好好地挂在肩头纹丝未动。他甩着肩上的外袍,锁着眉冲温镜道:“开个门是请锁匠呢?还有你怎么每次来一趟都要连吃带拿,还要送到洛阳去,你让他把我这儿搬空得了。” 话是冲着温镜,话里话外气却是冲着扶风。扶风却还是一副笑脸,说话却有些软钉子的味道:“属下知罪,盟主想来有话要与二公子商量,属下先行告退。” 他说了请罪,却也不领罚,也不说要改,就这么提着三联的灯笼飘然而去。温镜向他退去的方向看着,摇头劝道:“你又在撒气,人哪里招你惹了你?咱们到底折在多少银子在孟守将身上,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温钰领着他进楼,哼一声:“我在乎那点儿银子。” 进得楼来,温钰挥退侍立的下属,面目变得严肃:“咸阳在西北,原不是你的职责,可我这儿实在走不开,姓孟的必须要你去会一会。” 温镜有些摸不着头脑,为难车队不肯放行,要想解决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是再行打点,给到他放行为止;其二是,既然还没进城,那么车队就还在城外。城外的是江湖事,江湖事江湖了,拳头说话,打到你放行为止。 哪条路有没有他们两兄弟在场都能办,派个管事绰绰有余,他正待询问,只听他哥又道:“你道此番送去咸阳多少木料。” 咸阳需要木料是因为要重建驿府,是今上亲自下的旨。温镜估摸一番,驿府不是驿站,驿府只有重镇才有,或是交通要塞,或是兵家重地,乃是本朝钦差巡至的住所,有时也接皇帝的御驾。可即便如此,至多也就三路,每路宽五间、深五进一座园子。他问道:“多少?” 温钰伸手比了一比,恹恹道:“十丈高的白楠要了六十根,旁的还不算。” ?!白楠坚硬无香,不引蠹蛀,不比水楠柔软可做木器家具,十丈高的白楠只能做立柱。可如今长安皇宫中皇帝起居的清心殿立柱才不过六十八座,咸阳要那么多立柱做什么?还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温钰道:“我看皇帝老儿不只想重修驿府,他是想迁辅都。” 迁辅都可是大事,温镜沉思起来。 当朝重臣奉诏入京面圣,那些个异姓王、节度使、都护府将军,一个个封疆大吏自然不能直接就让进了长安,要先往辅都侯旨。有时皇帝为显示看重,总是要派个龙子凤孙前去辅都迎接,有些格外要施恩的,还有可能亲至辅都相迎。本朝的辅都自圣祖皇帝起就设在鄯州,摆着一整副的朝廷架子,文武百官的数都是比着长安的例,乃是养老赋闲混日子的好地方,养着他们的老,也养着朝廷的脸面。 若是迁辅都,官署宫室,那么六十根白楠立柱倒是正相当,可是这样的大事,为何没有明面上的旨意,咸阳守将…竟然也敢拦。温镜深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想也想不明白,索性放弃思考问温钰:“他怎么想起来要把辅都迁咸阳去?” “嗯哼,迁到哪儿去不打紧,关键是要迁出鄯州,”温钰手上拎着一支紫毫转来转去,“鄯州到底算是安北的地界,皇帝这是给郦王脸色看呢。” 安北都护府的副都护正是今上第三子郦王兼任着,往年在辅都替皇帝迎来送往的活儿也都是郦王干的。温镜思索片刻问:“那,那姓孟的守将是想怎么着,抗旨不尊?我这回过去是带钱还是带剑?” 温钰笑睇自家二弟一眼,道:“剑,带上你的剑,”随即他目光遥遥望向西北,脸上的笑也变得讥讽,“抗旨,他也敢。孟谨安借口说咸阳城外匪患横行,因此不敢随意放大队人马进城。正好,你就替咱们这位孟守将也替咸阳城中百姓,除暴安良罢。” 临出门前温镜看一看案上堆积如山的案卷、条目,和他手边小火炉上煨着的参茶。 “大哥,你…”别逼自己太紧。可温镜说不出来,话到嘴边,他只得另起一个话头,“扶风一片忠心,你少为难他。” 温钰今晚头一回认真打量了他这二弟几眼,然后道:“你惦记谁不好要惦记他?”
第174章 一百七十四·眼明应见旧江湖 温镜无语,开什么玩笑,扶风心里是谁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然而这一位眼见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也不好说破。正不知该怎么回嘴,又听温钰道:“你这眼光,几年没半点长进,我早看扶风似曾相识,确实是像。” 这话没头没脑,温镜却听得明白,因为他的“眼光”只看过一个人。温镜听懂了却仍只是一阵无语,最后道:“没有的事,他…我从来看扶风只是扶风,从没想过像不像谁。” 温钰看他片刻,冷了语气:“看你那样子,我倒宁愿你惦记的是扶风,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下落?” 温镜被他的目光看得直有些无所遁形,觉得自己真踏马没事找事,撇开脸仓促道:“没有。”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没有一定要找。” 温钰又定定看他片刻才终于收回目光,挥挥手:“滚去咸阳罢。” 温镜连忙抽身退出小楼,听得身后温钰一声淬着冰碴儿似的冷笑:“最好求菩萨保佑你先找着。若是让我先找着,呵,你就没人可惦记了。” · 也是这一夜,稍晚上些时辰,也是长安东城。 长安东城有两座楼,一座是隆庆坊的白玉楼,另一座便是隔了一座里坊的崇仁坊吴记。有人说吴记是一间当铺,也有人笑而不语,不可说不可说。吴记的楼高八层,有人就奇怪了,崇仁坊不比隆庆坊,隆庆坊毗邻龙首渠,旁边就是春明门可出城去;崇仁坊再往西可就是内皇城地界,怎么任他一家商贾起高楼呢? 那自然是因为吴记不是寻常的商贾,吴记掌柜的不姓吴姓韩,大内无名殿韩顷,那个韩。 这夜温镜进了白玉楼不久,吴记也迎来一位访客。这位客人也是腰佩长剑,身形矫捷,他面上胡茬零星,平白添些沧桑,但仔细瞧年纪也不很长,只是眼睛很深,叫人看不透。他身着玄色氅装,斗篷在身后扬起老高,却也是无声无息的。 玄袍剑客在吴记门前站定,一只手搭上门径自推开,却见堂前挑着灯坐着一人,黑衣黑帽,流银暗纹,与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束,只是年纪要长些,正是韩顷。 韩顷伏案操着毛笔,掀起眼皮看一眼:“来了?”推门而入的玄衣剑客执了弟子礼,十分恭敬,嘴上却没那么恭敬,笑嘻嘻道:“师父。” “嬉皮笑脸,”韩顷搁下笔,“沽雪,你这泼猴脾气得改,御前当差可不兴这样。” 李沽雪一撩衣摆不请自坐,单腿支起坐到右首第一席,懒散道:“我正想问,我惯粗手粗脚,御前的差事真是头疼,禁军十六卫是死光了?要轮得到咱们去了御前。” 上首的老者叹息道:“十六卫,大半也是今上从前即位时亲自提拔的。时移势易,当初他是怎么选的十六卫,如今他就是怎么新选的咱们。” 还能是怎么选的,宫中防务当初信不过京畿守备营,踢去京郊西山,自己重设一个什么禁军十六卫;如今也信不过,要将他们这帮无名殿的抬到明面儿上。韩顷继续点拨徒弟:“…你已身居掌阁,玄殿的事情你要上心,御前的差事你也要上心,不能总躲懒。” 如今是玄殿掌阁的李沽雪笑笑:“躲得一时是一时。今日师父单独传我是为何事?” 韩顷无声地打量他。从前也一直知道他得力,叫边关的战火一淬整个人更显沉郁深宥,从前是利刃出鞘,如今是俗缘斩断,刃藏于袖,好,很好。他自案边的书箧中抽出一枚信筒扔给李沽雪:“上头有话要带去咸阳,你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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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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