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镜心想这倒稀奇,一个土匪头子管他叫贼子。 他自顾自笑出声,手上丝毫不慢,一掌袭向那大当家两三层褶子覆着的咽喉。矿洞内施展不开,汉子后撤不及,只得慌忙甩开绳镖阻挡,绳镖顶端的铜镖堪堪要触到温镜的手掌,这一旦血肉碰上利器,尖锐的利器就少说能划出道寸许的伤来,说不得能将那薄薄一层手掌扎个对穿… 然而却没有,绳镖最终未能碰到温镜手掌半分。一息之内一道厚博的力道自他右臂上的尺泽、列缺再至鱼际一脉呼啸而过,在掌心喷薄而出,悍然迎向绳镖。这力道绵长未绝,直沿着麻绳从铜镖蹿至另一端,魁梧的汉子手中一麻,绳镖瞬间脱手,唰地击中他自己的喉咙,一眨眼的功夫青紫成一片。 “大当家!” 被李沽雪掣肘的两人立时便要前去增援,被大当家喝止,他喉间咯咯地漏着气,快速道:“出去,开极石大阵!”边说边捂着伤处蹒跚向一侧栅门抢去。温镜岂容他逃脱,紧随其后一掌追上,他的佩剑方才他嫌桎梏斜在一旁此时也顾不得取,仿佛天上地下他温二公子眼里就剩下这么一颗人头。 忽然栅门自行开启,噌地缩回槽中,温镜跟得进看得真切,这当家和两个手下也是一惊,仿佛也没料到似的。然而他们身后逼迫而至的就是不要命一般的夺命掌,他们只得向矿洞外逃去。 外头却空无一人。 矿洞门口的旌子半新不旧地苟延残喘,近旁一架三轮矿车里头还有未清的矿石,远处的天工臂接着一点昏暗的光在洞口空地上投下好大一片阴影,再远处,南离窠的哨塔东南西北八方分立,一切寻常。说好的命人围堵呢?还有什么极石大阵呢?温镜停下步伐有些摸不着头脑。然后他看出了不寻常,不寻常在又是空无一人。不过与他和李沽雪先前被困在水车阵中的空无一人不同,这里的空无一人是空无一“活人”。 自洞口到就近的矿坑,再沿着山路到南离窠边沿栅栏,东倒西歪的尸体层层叠叠堆了一路。 那当家的呆立当场,当即仰天嚎叫数声,霍地转身双目赤红瞪视温镜:“贼子!竟还有同伙!敢在九嶂寨杀人你有种报上名来!”说着他单手捞起停在一旁的矿车死命砸向温镜。 温镜一瞧,出得小小矿洞这汉子外家功夫倒能展得开,手上正觉着缺了什么,身后便传来一声“接着”,却是采庸,李沽雪替他将剑带出来喝道:“别发呆!那里头是满的!” 不需要他说第二遍,那矿车三角支架,周身锈铁,车斗能容成年男子蹲坐其中,此刻里头没有成年男子,只有满满儿的一车矿石。这当家的暴怒之下气力惊人,一只手臂就将这装满的矿车举来充作武器,疾奔砸向温镜。慢说是叫这矿车挨着碰着,就是被里头飞出来的西瓜大的矿石砸一下,当即能表演个脑袋开花。
温镜举剑前刺,两块比他脸还大的矿石砸来他也没放过在眼里,不由分说一并斩成齑粉。半道上他却忽然身形一滞,猛地刹住脚步,手上剑花一挽将采庸背于掌心,飘然向后退去。李沽雪也像是意识到什么,陡然望向那汉子身后。 那汉子的身后,两步之地两名下属形容惊惶,十步之地一群下属横死山道,五十步之地是…一样东西。 一样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深山,匪窟,月黑,风高,黑黢黢、乱糟糟的荒山野岭,有一架车。一架从漂色到材质都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车,一架白璧封舆、青玉镶辖的车,一架金銮挂檐、红锦作乘的车。一阵微风浮动,垂幔掀起缥缈的一角,现出车中若隐若现一个人影。 有车,却无马,双辕孤伶伶地悬在车前。 李沽雪默默站在温镜身侧,隐隐靠前半步半挡住他,轻声道:“青鸾玉辂车。”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 中二起来了呀
第182章 一百八十二·看取鸾封出帝都 天子五驾,玉金象革木。黑色木辂乘于田猜;白色革辂周身裹革,非天子御驾亲征不得出;象牙黄辂乘于内廷;黄金金辂乘于射祀;而青色玉辂,绘四兽,嵌玉石,是只乘于祭祀、大婚的天子车驾。本朝例律,车舆者“上得兼下,下不得拟上”,岂有敢违律者。 可是眼前这驾车,分明就是天子五驾之中最隆重的青辂。什么人敢乘天子座驾?不仅如此,这满地的尸首也是出于车中人之手么? 此时那当家的也意识到眼下最要命的非是使剑的两个小子,而是这架突兀的车。他一面提防着身后两人,一面朝那玉辂阴狠道:“阁下也不得打听打听,我九嶂山的人是不是那么好杀的。” 那车上垂幔无风自动,里头响起一道柔媚的声音:“呵——”那声音轻轻柔柔笑起来,“若是没打听清楚,我做什么杀你的人?” 女子语带天真:“杀人既无趣又费功夫,你是模样俊俏还是武功盖世,我凭什么多看你一眼?凭什么平白无故要杀你的人?” 温镜长眉微微一皱,杀人,这姑娘说得仿佛是什么恩典似的。那当家显见也是气得狠,喘着粗气眉毛倒竖面目愤恨,可没等他反驳车里的人又开了口:“听说这处岗哨名曰南离?先前听了一耳朵未听真切,不知真假?” 当家的咬牙切齿:“阁下留下姓名,南离窠乃是我九——” 他话说到一半骤然而停,他的两个手下惊呼半声,温镜采庸出鞘三寸,李沽雪不由分说挡在温镜身前,这一切都因自那车驾中飞出的一条彩锦。 那是一条美得好像梦一般的彩锦,一条挽在美人臂间的披帛,春堤上,妆镜前,鸳帐深处,浣纱歌里,该在寒食游春时节的熏风里逗着了临道上小郎君的马,该是淡淡铅华妆成后巧手小玉给锦上添的花,却独独不该是淌着血、扼在人喉间的杀器。 那当家的双手徒劳地扯着勒在喉间的披帛,喉咙咯咯作响,玉辂车里雍容的女声冷淡道:“南方属火,八卦为离,什么不入流的獠蛮窝棚也敢攀扯南离二字,真是和你主子一般下贱。” 话音刚落,那道披帛猛然凌空抽紧,常人两只手也合拢不住的脖子竟然就此分了家。那切面,温镜垂眼瞥了瞥,那切面还挺整齐。汉子宝塔似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在自家窠中,溅起的尘土刚要飞扬起来,却被一捧潺潺的鲜血打湿,又心有不甘地落回地上。 场中一片寂静,幸存的两个匪徒估计是拿不准该上去拼命给他们当家的报仇,还是该干脆撒丫子自己逃,最后对望一眼,双双瑟瑟跪倒在地。 温镜握紧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那架玉辂车,幡盖上是“云主”二字。云,又以飞缎为兵…温镜扬声道:“仙人剪霞掷波浅,红玉依微锦光晚,敢问阁下可是青鸾派云掌门。” 闻他此言车中女子咯咯笑起来:“怎么,你认得我家小薇儿?”说着车前帷幔被掀开一条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那手柔白莹润,丹蔻纤长,腕上挂着一只镂金花鸟臂钏的环扣,玉肌饶冰环扣点朱,一条红云似的锦缎从中穿过,垂落在同样红得金尊玉贵的垂幔边。垂幔里头的光景却依然黑黯黯一片,只听里面人“咦”了一声:“这倒奇了,你是朝天鼻还是暴凸牙?凭你这双眼又为何掩着面容?” 温钰收剑入鞘,剑柄扣在掌心双手握一个平礼:“我来杀人,姑娘杀人周身遮了个齐全,还不兴我遮半张脸么?” 这话似乎踩中车中女子什么笑点,她又娇娇媚媚笑起来。说也奇怪,她嗓音清脆,听来年纪应当不大,只是听得多了,却不知为何她作小女儿娇笑状却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她笑够了才道:“你倒有趣。不过你要杀的人已经被我杀了,为何你还流连在此,不怕我一个不顺眼把你也杀了么?” 温镜不顾李沽雪三番五次使来的眼色,也笑起来:“我没假借山寨开矿场,鄙派也从不以天灵自居,何故会惹姑娘不顺眼?” “天灵?”车中女子遥遥问道。 温镜:“天之四灵,以正四方,属南掌火的正是朱雀,方才此人难道不是正死在乱取名这项上?” “你倒知机,”女子又问,“那你说,他该不该死?” 温镜颔首:“确实该死。” 车里却安静下来,忽然那飘飘荡荡的红锦“铮”地一声破空而起,挟风雷之势一把卷起地上一物,顺带横折一扭,从两个喽啰胸前穿刺而过,又飞快朝温镜袭来。温镜却没拔剑,别说拔剑,他的剑依然背在腰后动都没动一下。 事实证明也确实不必他躲闪,递到眼前的却不是杀招,而是一颗头颅,一颗梳着剪头胡雏、脸上隆眉赤目、虬髯横腮的头颅,那九嶂寨大当家的头颅。车内女子犹不现身,只啧啧道:“好定力,你这后生倒很合我的眼缘,你既是来杀人,我便送你个凭证。” 说话间那玉辂车四角上的金銮铃叮叮之声大作,车身腾空而起,车驾与车内女子的声音一道渐行渐远:“黑衣的,你说的不对,我这不是青鸾玉辂车,而是乘风玉辂车,下回见了记得绕道。” “——嘻嘻——” 温镜足尖前几寸之地,躺着的头颅在浮于空中的嬉笑声里死不瞑目。过得足足一刻钟,温镜缓缓矮下身,慢条斯理地扯过近旁一具尸身的外袍,又规规整整将那颗头颅扎成一个包袱。 眼见他拎着这包袱就要走,李沽雪终于道:“等等!” 温镜停住脚步,却没回他,只稍稍偏偏头,李沽雪见他这会儿倒沉默寡言,忍不住道:“你方才不挺伶牙俐齿吗?”温镜没答话,只将头微微摆正,仿佛是在说你再说这些没用的爷可不伺候了,李沽雪只得又道,“方才那女子武功莫测,你也真敢搭话。” 温镜终于开口:“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沽雪噎住——想问的很多,你什么时候练得这般能说会道?须知从前可是说十句他不一定答一句的主儿。还有你为何一定要来九嶂寨杀人?还有你与那疯女人说话时不管不顾的劲头,李沽雪想来一阵又一阵地后怕,一时竟分不出谁更疯。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也敢语带轻佻地去招惹? 可是心里绕过千百个关隘,李沽雪最后问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你果真与青鸾派掌门相识?” 青鸾派乃是江湖十大门派之一,门派弟子以飞缎为兵器,且都是女子,温镜认识她们掌门? 闻言温镜笑着转过身:“看来你是真没什么好问的,”他道,“那换我来问你。你开口便知那女子乘的是玉辂车,她又说青鸾派云碧薇掌门是‘小薇儿’,想来是青鸾派的前辈,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知道,或者说有个猜测,忌讳旁人用隐喻朱雀的名讳,朱雀在民间是火鸟,常与凤凰混为一谈,那位还敢自称驾的是乘风玉辂车,乘风,什么乘风?凤乘风,众鸟偃服也。加上那个要人命的飞锦,只怕是宫里那位,就这你也敢随便搭话。李沽雪含糊道:“大约是后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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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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