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钰慢条斯理地点燃一只铜盆,手一抬,一本经年的账册落入火焰,上头四个字依稀是《武林集述》。 如今谁还敢凭一本甚么账拿捏白玉楼?任你什么集述找上门,白玉楼都不会再任人欺侮。这本东西终于如六年前江湖上人人以为的那样,化成灰烬。 而随着秦平嶂凯旋还带回来另一则消息:韩顷不日就要回长安。 这可猝不及防,问边,温镜原以为至少得问个一年半载,没想到寥寥数月即归,许多事情尚还没来得及部署。按照白谋任的交代,矫制的虎符和信笺都于一个夜晚悄无声息被送到他的案头。还有圣毒教,他得知的消息只是温贵妃病重,他星夜兼程赶回长安,想方设法想要见一面,可忽然发现他在宫中的布置不再听他使唤,又没过多久,圣毒教的罪名就被安到了温擎头上。 这当中温镜猜测韩顷逃不脱干系,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着手查。眼下韩顷就要回长安,这就更要费些筹谋,温镜一时有些头疼。 韩顷即将返程的消息朝中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可是耐人寻味的是,即使如此景顺帝还是抬了一名掌阁做代掌殿,就是韩顷的亲传弟子,名叫李沽雪的。因此这一年李沽雪的生辰便格外热闹。他还是在望江楼置宴,今年的宾客就不仅仅有无名殿的兄弟,禁军、京畿营这些军中便罢了,连朝中数得着的重臣都到场好几位。 韩掌殿抚边,这一位总领无名殿诸事,别看年纪轻,从前就赐的御姓,此番又得圣人金口玉言任命代掌殿,将来…啧啧,趁还巴结得上赶紧麻溜着罢。 两位皇子自然也派心腹致礼,可惜连望江楼的门都没让进。 酒过三巡,这位炙手可热的李大人始终不冷不热不喜不怒,只淡淡吩咐乐班毋须奏笙,惹得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摸不透他的意思,纷纷只觉得他难以琢磨,威势更甚。 … 最近,很有威势的李代掌殿有件很头疼的事。众所周知,代掌殿先头第一个要听掌殿的,要听前头没那个“代”字的,还有呢,无名殿忠于君上,他还得听皇帝的。可是最近掌殿和皇帝给他下了两个背道而驰的命令:景顺帝秘密下令,叫他留意贵妃及兴平侯动向,几个主子每日里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须一一掌握;可是韩老头呢,来信命他详查兴平侯谋士“白先生”下落,除此之外虚应故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事事盯着。 听着倒像是,一个生怕兴平侯犯错,一个生怕他不犯错,李沽雪一个脑袋两个大。“只忠君上”四个字是韩顷所教,可是当皇命与师命两厢冲突,这时候该怎么办,韩顷没教过。 宫中充斥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自年初从咸阳回銮,短短数月禁军十六卫千牛将军被替换了七七八八,景顺帝愈加依赖无名殿,连妃嫔侍寝都要两名无名卫在寝殿中守着。有些活萶宫可不是那么好瞧的,兄弟们颇有些苦不堪言。 不过好在这段儿李沽雪冷眼观察,发现兴平侯除却多方奔走联合上书催婚,旁的似乎也没什么动作,实属是两头都没什么好汇报的,李沽雪暂时不必夹在中间儿两头不是人,算是松一口气。 催婚,即是催促九皇子的婚事,这事得皇帝下旨,兴平侯多方奔走,终于求到李沽雪头上,有一日进清心殿前李沽雪被拦住去路。兴平侯闲聊一般开口:“李大人最近得不得闲?听闻平康坊新出了一位,很有清宵梦月楼箫序姑娘的风采,尤擅笙,改日下官给请出来送到胜业坊?” 箫序,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如今都被翻出来,这帮人真是下功夫。李沽雪笑道:“可不敢当侯爷一声下官,人侯爷也不能白送来,有何事须我效劳?” “不敢不敢,”兴平侯连忙摆手,“李大人近来伴驾时候多,想拜托您给问一句,是关于九殿下的婚事。” 清心殿外走过去一列内侍,手里头奉着时应花草,两人便安静一刻,待内侍们鱼贯过去李沽雪才笑道:“得嘞,我帮您问问,问不问得着却要看天意。” 兴平侯满意地拱手。这话李沽雪敢接,就说明有戏,否则他若是听过什么风声一定会避之不及,谁还想去撩皇帝的嫌么。这口风算是叫兴平侯探到,他因此很满意。只是他没料到李大人说话不算话,进清心殿以后半句多余的话也没问,出尔反尔出得十分彻底。 李沽雪没去问皇帝,却没挡住皇帝来问他,他正陪着景顺帝批奏章,忽然景顺帝撂下批到一半的奏表,问道:“李卿,你怎么还未成亲呢?”李沽雪规规矩矩欠身抱拳,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嬉皮笑脸不着调:“回陛下,臣的师父都还未成亲呢。” “你师父是你师父,”景顺帝想一想又道,“对了,朕想起来,无名卫在职不许成家。”李沽雪道陛下英明,景顺帝又道,“这规矩如今想来甚是有违伦常,你们竟也没有怨言么?” “回陛下,”李沽雪作一副心悦诚服面目,“这规矩也是为防有的年轻不知事的无名卫分心,没得耽误正经差事。其实仔细论起来,无名卫在职的尽是年轻精干的弟子,到了臣这年纪多半已经外放,并不耽误娶妻生子。” 这是一番不着痕迹的捧:您这规矩不仅没有有违伦常,反而英明极了。景顺帝很开心,他感叹道:“无名卫忠心耿耿,朕不会亏待无名殿出身的忠臣。”而后又冲李沽雪呵呵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这些年李卿就没有心仪的女子么?” 这下李沽雪可答得坦荡,他道:“回陛下,真没有。” 景顺帝又端详他半晌,朝一旁张晏吉抬了抬胳膊,张晏吉知机,立刻上前搭着手将他扶起来,景顺帝走到殿中花近小几,拨弄两下上头摆的一瓶茉莉枝子。 那是披香殿新摘的,方才贵妃连忙地遣人给送到清心殿。 帝王心事几人知,对着几枝茉莉景顺帝叹道:“朕说先不急成家,无名卫尚且听话,若是朕的儿子也这般懂事该有多好。” 听了这话李沽雪祭出御前当差第一式:凝神屏息当自己不存在。 --------------------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对楚氏就是这么个态度,宠你抬举你,扶植你跟皇后打擂台,然而我可以给,但是你不能伸手管我要。 皇帝不太看得上他们家,前面有个小小的伏笔,看不上所以一直只封到侯爵,详见194章。 唉 笨比作者 也不知道写明白了没有
第229章 二百二十九·谁将茉莉评高下 最近九皇子的亲事可说朝野议论,也不怪兴平侯心急,因为九皇子今年就到了十五岁上。十五搁皇家是个微妙的年纪,从前指的婚、将来有可能的晋封,是封王加爵还是一推再推,是进朝听政还是不得圣心,是万人追捧还是人人抛诸脑后,十五岁的哥儿是要见分晓。 因此最近很多奏表说的都是奏请九皇子完婚,托人都托到无名殿头上,可见兴平侯和贵妃是真的急。 可是这事别人急都没用,景顺帝是君又是父,他不下旨,他不急,任谁都是干着急。要说从前还是他亲自着急忙慌给千挑万选的准皇妃,人小娘子家里估计嫁衣都备得齐全,他可好,临门一脚却迟迟不下旨。 且听今日这意思,近期内都没有下旨的打算。不仅如此,咱们这位皇帝还对三催四请的兴平侯和楚贵妃颇有些意见。 这话怎么好接?连张晏吉都闭着嘴装哑巴。 这时却听景顺帝略振奋起精神,兴致勃勃问李沽雪道:“李卿,你那位朋友,仿佛姓温的,他也没有成亲么?” 不是,还念叨呢您?可是顾不上气不顺,提到温镜李沽雪心里立刻一阵刺痛。两人如今…是再无可能,只能这般,在旁人议论里才能正大光明提起彼此一二,除此之外,大约真正是要形如陌路。李沽雪垂着眼:“回陛下,他也没有成亲。” 却听景顺帝又是一叹:“那他家里倒也不催促…他有家里人么?” 无端地李沽雪心里一阵警醒,于是不动声色道:“似乎并没有。” 景顺帝“哦”一声,兀自道:“能在摄武榜擂台拔得头筹,自是下了一番苦功,想也是不会在这些个儿女情长上浪费心思…李卿,当日最后一场,他打重剑那一场,你再跟朕讲一遍?” 咸阳摄武擂台,真是讲了没有二十遍也有十八遍。李沽雪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写成话本,干脆召个说书先生进宫得了。 他耐着性子说了半晌,景顺帝又看一会子茉莉,对张晏吉道:“天儿渐热,这花枝子香气太浓郁,搁在殿里头熏得人脑仁子疼,晚上也不得安寝。去告诉贵妃,往后不必日日送来。” 啊,这有十来年了罢?披香殿的茉莉花不能进清心殿?真真是头一遭。张晏吉连忙指挥着内侍将花瓶子撤下去。李沽雪心里啧啧,他还记得韩老头早年的教导,但凡宫里能让传出去的话就没有闲话,看来最近贵妃和她的茉莉枝是要被传一传“闲话”。再想想他进殿前兴平侯的殷殷切切,看来兴平侯也注定要失望一番。 · 李沽雪得到信儿,说韩顷要先大军一步回朝,不日就到长安。师徒俩俱是爽利人,不搞那些出城相迎的花把式,这日韩顷直接将徒弟叫来吴记。吴记小楼一切如旧,李沽雪进来的时候韩顷正伏案写字,他站过去给摆上笔洗又磨墨,不过目光始终钉在自己手上,并没有往那张笺子看哪怕一眼。 韩顷最后一笔写完,李沽雪才在下首坐下,问师父边关之旅是否顺遂。 “顺倒是顺,”韩顷道,“只是长安的四月天原是最宜人,今年为师倒没赶上。”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这名弟子,年纪渐长,生得愈发英俊,却不知是像了谁。除却一双瑞凤眼像足了他生母家的人,其余真是瞧谁谁不像。不过无妨,品性是让人省心的,韩顷问过手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李沽雪公务皆是在宫中办完,并不来吴记。韩顷知道这是表态:您老人家的位子给您留着,咱们没有欺师灭祖取而代之的念头。
这时李沽雪开口,先头第一件,他将皇帝对楚家和九皇子的意思含蓄回禀一遍,末了他问:“师父,兴平侯和贵妃到底会有什么异动?” 韩顷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千里奔波使他面露些疲色,他便多少带着些疲惫道:“陛下既能料到便不算异动…沽雪,为师很高兴。” “哦?”李沽雪安生坐在下首,腿规规矩矩收在桌案底下,是很端正的跪坐,“居庸关有何喜事?” 韩顷看着他忽然道:“边关只有战事哪来的喜事。我很高兴,是因为你,你没有辜负为师的期望。” 李沽雪笑一笑,他知道韩老头是说,面对皇命和师命他选择听从师命。他不禁想,我的好师父,我岂止这一件没辜负您。 他面前浮现出温镜的脸。 那一夜白玉楼上烛光明灭,温镜笑得伤情又决绝,因为他李沽雪选择相信自己的师父没有选择相信他的阿月。李沽雪思及此神色寡淡下来,再开口便含了两分自嘲:“师父离京期间是没出大乱子,徒儿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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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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