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小春道:“已经查清,说起来还要多谢关在长安地宫的那个人,他说的一些话手底下传给我,我才茅塞顿开。” 温钰倾身:“长安地宫那个人?” “正是,”付小春在自己的乌木面具上轻轻弹一下,“那一批傀儡无端腐朽溃烂,先前就怀疑是他们生前中过旁的蛊毒,遍查无果,霞儿和我都在头痛。正在这时,长安地宫那个人默出几十张配方,各色毒烟毒药,有的闻所未闻,就在这里头我们验出一种名为‘五毒降逆散’的药。” 温钰眯起眼:“你是说当年扬州因赤瘢之症病故的人身上有圣毒教药物的痕迹?” “圣毒教?”付小春恍然,“原来那人是圣毒教中人,这我倒没问得详细。不错,他们都有服用过五毒降逆散的痕迹。” 温钰心中细细盘算,原来当年横行扬州的赤瘢病元凶是这东西,多罗欢喜宗…原来是承袭圣毒教的衣钵。 可是白谋任并没有交代这件事?他不交代,肯定不是他故意隐瞒,他现在脑子没这个功能,那么这件事他便确确实实不知情。既然不是他,那还有谁? 只有韩顷。 这就说得通,温钰食指曲起敲在案上。当年追查欢喜宗死活就查出一个圣蕖,再往上的头目毫无线索,实在处处诡异。什么牙耳教,能瞒得过当时的白玉楼就罢了,竟能瞒得过官府?若是韩顷的手笔,那么整条线就通了,无名殿确实有这个能力。 可是韩顷,又为什么要借欢喜宗在扬州搅弄风云? 温钰细算,多罗欢喜宗这案子对朝中没有任何影响,官员没有几个获罪,唯一说得上受牵连的…仿佛只有九皇子。因九皇子聘订的准皇妃家里世代在淮南道经营,扬州被说地邪,那小娘就顺带落得一个不祥的名声,温钰记得当时一度传出过九皇子封王的消息,就是因为这个风波才没有封下来。 这事不像是皇帝的旨意。皇帝给自己儿子下套?对待自己亲儿子,有必要这样吗?那时候九皇子才多大,七岁?八岁?离成亲还早着,皇帝即便要打压,有必要功夫做到未来儿媳妇家里么? 九五之尊,想做一件事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需要拐外抹角的只可能是…韩顷。 温钰眯起眼,无名殿,说好的不涉党争呢? 这时自楼上走来一名女子,付小春看着眼生,温钰则立即回过神问道:“阿绡怎下来了?是钥娘有什么话?” 杜绡眼睛有点红,声音里松一口气:“二公子醒了。” 温钰一瞬间也是松一口气,一边付小春站起来:“温镜怎么了?” “他,”温钰终于强装的一张笑脸再维系不住,“和当年傅岳舟脉上的病很像。” 付小春闻言钉在原地。 · 李沽雪最近日子过得很闲。 首先他要养伤,当时无名诸卫花了大力气,由天字阁枕鹤亲自带着寻人,三日夜终于在一处凹岸发现一枚无名殿制式发带,又循着在一座假山后头找着了李掌阁。人虽然找着但是重伤昏迷,腿上的箭伤惨不忍睹,这幸好是扎在小腿,敢再往上几寸捅到大腿上,万一捅破大脉人早就凉个透。 御侍医给李沽雪看伤,众口一词,要静养。 因此李沽雪便闲下来,枕鹤大呼羡慕——宫里忙得实在要脚不沾地。之前楚氏造反就通有的忙,定罪也好,党羽也好,大理寺查完宗正寺查,最后都要由无名殿核查,另还有禁军十六卫和京畿营等着处置。 这还就罢了,皇帝近来还有旁的烦心事。原先夏季的时候江南江北都大雨连月,如今入秋,这天还是跟女娲娘娘当年少补了一块似的,绵绵不休。这下可好,夏雨接秋涝,终于处州有一座堤坝没顶住,接着跟放爆竹似的遍地开花,一下子四境各地先后有十来座堤坝失修坍塌的消息报到朝中。 救灾赈济,征粮放粮,说来轻易,可是今年不是个丰年,河南河北一年一季的田春苗在夏天被淹了个干净,两淮广州一年三季的田也是涝得不行,景顺三十二年秋,四境几乎颗粒无收。若说开粮仓,可前头几年打靺鞨人是白打的么,将士们难道喝的是西北风,全境上下甭说民间的义仓,就是州府办的常平仓有余粮的都不多。
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枕鹤抱怨,出去一个河道御史或者督赈佐官就得至少俩无名卫陪着,现在他们恨不得一个人掰开两个使。 这关头景顺帝接连下罪己诏不提,不知朝中哪个谄媚小人又出的主意,说天灾不断,皇帝应当以天子之身上太和宫斋戒,为国祈福。说到这里枕鹤简直深恶痛绝,李沽雪拍拍他的肩,十分同情,因为斋戒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皇帝要斋戒,那六宫妃嫔能吃荤吗?显然不能,那么阖宫都要茹素。只这一件儿光禄寺和殿中省就得忙个四脚朝天:茹素就要换食单,不是单撤几道荤腥那么简单,整张食单都要重新拟,拟完要交给尚医局看食性,要交给钦天司看吉凶,有相冲的、犯忌讳的菜品又得打回去再拟新的。 好容易食单出炉,尚食局又得马不停蹄出去采买,这些过程都要无名殿监察。 再算上随侍的宫人戍卫内侍,进宫议政朝臣们的车辇、赐食等都跟在宫里不一样,太和宫斋戒,阖宫实在没有一个闲人。和枕鹤聊一晌,李沽雪幸灾乐祸一番,转过头他忽然想,阖宫没一个闲人,都在忙,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是为着吃不上饭的灾民在忙,那又在忙什么? 谁又知道。 这时枕鹤道:“陛下昨儿问你来着。”嗯?李沽雪说怎么着,要吃素就想起他了啊?枕鹤哈哈笑道,“不是,似乎是想叫你去探望太仆寺一个少卿?” 李沽雪没说话,先前老皇帝就惦记,还送上那么隆重一块玉璧,现下温镜又救了他的命,李沽雪咬牙切齿地想,老东西别当成是投桃报李。 “嗐,”枕鹤看他神色转暗便打哈哈,“说是因着救驾有功给这少卿赐下不少东西,原他该进宫谢恩,但是却告了病。” 李沽雪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御前告病一定是真病,因为皇帝有可能派御侍医来看你,要是装的你就是欺君之罪,等死吧。而温镜,皇帝肯定派御侍医去瞧过,御侍医看完却还不放心,还想让他走一趟,是什么病? 枕鹤无知无觉:“本来还好好的,听说七夕那日救驾还麻利得很,过得三日却忽然说病了…”三日后?无端地,李沽雪想起在咸阳有一回温镜的病也是惊动了御侍医。 -------------------- 作者有话要说: 麝熏未肯闲孤凤。 梨云冻。 好做同床梦。 梦匆匆。 帐重重。 芙蓉。 深红和浅红。《河传》清·郭鳞 …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晏殊《撼庭秋》
第246章 二百四十六·秋湖无兴看河灯 这日晌午雨停,少见地碰着个晴天,只是云销雨霁太阳大喇喇地一照,地面上的水汽便如同蒸笼似的盈在空气里,又闷又热,一时间比盛夏还难捱。李沽雪披一件单袍坐上自家房顶,他这几日常常要上来,一坐大半天,天公又不作美,他便特意支起一柄竖伞棚遮雨。 今日倒是遮阳。他望向东边,白玉楼檐下的帷幔在阳光下银芒闪闪,不知缀的什么饰物,怪花俏。李沽雪知道这一定不是温镜的主意,温镜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金银玉石,这人一脸惯是清心寡欲,若说有什么喜好,就喜好一口吃食,贪一贪馋嘴。 好,算是有事可做,李沽雪便仰在自家瓦上一样一样地回想起温镜喜欢的菜色零嘴。 这时他看见几匹马自隆庆坊牵出来,预备停当,不一时几人出来上马,为首的正是每次见他都没好脸色的温大,紧跟着是一名白玉楼门人,似乎是温大的贴身侍从,李沽雪无端觉得有些眼熟,再后头是温钥,而后几骑向城外驶去。 马匹上装有鞍箱,还有几匹驮着包袱卷,要远行? 李沽雪心热起来,温钰不在,没人黑脸关公似的看门,能不能找机会上去看看。他前日听说温镜病了急忙去瞧,谁知温大一脸黑炭似的愣是不让他进房,几番僵持他再三询问病情如何、因何生病,温钰冷着脸撂下一句:“你还有脸问?少看你一眼他就少受一次罪,请回。” 温钰对他态度一向恶劣,如今变本加厉,那时李沽雪便猜测,上回咸阳时温镜的病惊动御侍医是被他气的,这回又惊动御侍医,恐怕病因又和他有关。是不是、是不是…他的苦肉计太逼真,把人吓着了?一时他只恨自己没个轻重。而今日温钰不在,就只是看一眼,他这几日跟着魔似的,在家做什么都坐立不安,非得视线里头能看见白玉楼不行,他想,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个么,想看他一眼。 这么想着他提着归来跃下屋檐,院子一角有个纤瘦的身影正在洒扫,一下子被他唬一跳,连忙整一整神色行礼,又小意道:“郎君要外出?” 李沽雪“嗯”一声步出院外,忽然又折返回来盯着看了两眼。平康坊当门面养出来的哥儿,细皮腻肉,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似枝头颤巍巍的桃杏,嫩萼含香,一百个客人有九十九个都会忍不住一掷千金一尝滋味。 一百个里头还有那么一个,两眼看完李沽雪大步流星离去,心想果然不成,他只想要那一个人。 他闷头刚冲到白玉楼门前,忽然一驾马车驶出来,行到他跟前停住,他心想,干什么,这不是让路了吗,耽误爷的正事。下一刻他的不耐烦烟消云散,车幔掀开,车内的人露出一只腕子并一张脸,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显出一些疑问:“什么事?” “我…”李沽雪一颗心横冲直撞,磕绊半晌才干巴巴道:“听说你病了。”看见隔着一道窗子温镜垂下眼睛,他忽然又添一句,“是我自己要来看你,不是皇帝那个老东西让我来的。” 温镜似乎是笑一笑又似乎没有,说一声知道,又清清嗓子:“小病,已经痊愈。” 李沽雪仔细看他气色,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的“小病”,却看不出端倪。便又问他这是去哪,怎不在家好好歇着,温镜说在家太闷出去逛一逛,李沽雪望着阴影中撩着帘子的那只手,问方不方便叫他陪一程。温镜看着他,许久,李沽雪的手心浸出汗来,张口道:“我腿疼。” “…你上来吧。” 真正到得车中,却是默默。 上回这般共处一室相安无事,仿佛还是在咸阳信樗坊的小楼上。他手把手教他棋,间或能饮一杯他的茶,那会儿大约是温镜正在张罗炸城门的事,在李沽雪面前惯装乖。那时早晚一处打坐,借主人枕边一隅过夜,有时晨起醒来温镜在他怀中还睡得正香。便恍惚是回到了胜业坊,或是回到了水阁,那些早晨李沽雪免不了脑中沸沸然一片,分不清今夕何夕。 心口滚烫,晨起么另一处也是滚烫,偏偏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惊破一室漠漠幽情。他便对着每一日的晨光,一面身上烧遍野火一面心中求遍神佛,但愿怀里的人儿能晚一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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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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