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沽雪还没说话,那位云应山剑宗宗主先冷哼了一声:“傅岳舟危难之际弃家门于不顾,如今广陵镖局百废待兴,若傅兄泉下有知,也不会放心将镖局交给这个不孝子!” 啊,温镜忽然明白了,原来这白胡子是这个意思。
第28章 二十八·白云开处唳松风 此实乃图穷匕见。 先前他们都想漏了这一茬:原本按照父死子继,傅广业和他其余的两个儿子都没了,广陵镖局的基业合该由傅岳舟继承,那么《武林集述》也应当在继承之列。 因此这白胡子说傅岳舟没有和自家镖局同生共死,不配。说傅岳舟不够格接管广陵镖局,就是说他不能名正言顺保管《武林集述》,那自然是要交出来的。 什么意思,温镜瞥一眼这白胡子,凭什么规定别人就该死,凭什么活下来就是一种罪过?又气愤一时又想不出该如何反驳,毕竟忠孝二字在这时代可太重,温镜被这种冠冕堂皇的无赖言行噎得哑口无言。 他笨嘴拙舌,自然有人巧舌如簧。 李沽雪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看一眼苦叙,似乎在说大师您瞧,这可不是我得理不饶人,而后他再次转向白胡子,慢慢吞吞抱了拳:“方才说前辈是何人来着?”
白胡子怒目而视:“你也知道是前辈!” 旁人赶紧又劝:“他是云应剑宗白云道长。” “你这后生快些陪个不是罢。” “哦,云应剑宗,”李沽雪闲闲行至台子边上的栏杆处,单脚一跨摇摇晃晃地坐上去,面上则作思索之色,而后肯定道,“没听说过。云应山是个什么不入流的荒山野岭?”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抽气声,白云道长也再次被说得呆立现场,而后不由分说他就要拔剑,旁边的人又劝,有拉着白云道长的,也有想去拉李沽雪的,被李沽雪旋身躲开。白云道长脸色充血:“我云应剑传承百年,我、我今日要不斩了这黄口小儿替门派正名立威!” 李沽雪身如滑鳅,嘴上犹自啧啧惋惜道:“百年?看来是到你手里没落了,后继无人,否则收拾我这‘黄口小儿’都要轮到你堂堂宗主亲自出手?” 白云立时挣脱诸人跃上台来,一剑砍向李沽雪。 他一出剑,温镜就知道“百年”之说所言非虚。白胡子这一剑自上而下跃斩而来,带着身形俯冲的冲劲,又快又重,颇有些磅礴气势,若是砍到木台上恐怕台子都要被他砍成两半,若是砍到李沽雪身上—— 却没砍到李沽雪身上,连李沽雪的头发丝儿都没碰着,白云的剑很快,李沽雪更快。 只见他身形猛然拔高半寸,一寸也不多,一寸也不少,奇准无比地踏在白云的剑尖。 不仅踩上,而且踩住,踩得死紧,看样子白云运足力道也拔不出来。 看似飘飘轻如鸿毛,实则稳稳重如泰山,李沽雪凌空站得渊渟岳峙,笑得恣意无忌:“顶撞你就是不忠不孝?你是生我了还是养我了?还是授我武艺了?到处自封长辈,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那什么山上缺人?” 白云的剑原本剑势汹涌,合数十年功力于一击,周遭的人都感受到了这一剑之威不得不暂避锋芒,在场的人都眼力不俗,知道若没有神兵利器在手,很难正面硬接下这一剑,更别说血肉之躯。可这名自称李沽雪的后生接住了,不仅接住,甚至是很轻易地接住,他甚至没有拔剑;不仅没有拔剑便轻易接住了,甚至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在剑刃上的内劲没击中木台之前,足尖一点便接住了。 自下而上卸下一剑之力本就很难,还未出兵器,这就超脱出了“难不难做到”的范畴,在现场的一些人瞧来,已经属于“做不做得到”的范畴。 只见这年轻后生脚步轻踏,竟然在一瞬之间逆向使白云的剑气消弭于无形,既没有伤着自己也没有伤着木台。 白云自觉不妙,想要撤剑,却已经太迟,这后生踏着他的剑往上一步,白云竟然觉得甩不掉他,手上经年的佩剑好似灌了千斤,紧接着这千斤之力便砸在他的手腕。 一招之内,场上有一方竟然连本命的兵器都无力保存。 李沽雪嫌弃地踢开白云的剑,说了一句日后很有名的话,一句提到“李沽雪”大家都会想起来的话。他嗤笑一声,面上却没有嘲讽之色,只是轻飘飘地道:“剑乃君子之兵,就你也配练剑。” 方才他若说这个话,只怕众人要说他狂妄;如今再说这话,却没人再有异议。江湖上,占不占理两说,归根结底拳头要够硬才有资格说话。 没有异议但众人心里想的也不是什么好话。若说方才这些武林人士在算计这几个年轻人,现在则是有些忌惮这几个年轻人。再有眼力一些的,心中更是惊异不已。这青年人的武功身法,怎的好似从未见过?江湖上好手多如过江之鲫,从默默无闻一跃绝顶的也不是没有,但是使的武功闻所未闻的就实在极少。 白云道长自知颜面无存,仓促间弃剑领着几个弟子狼狈离去,但他给剩下的人提供了一条思路。是啊,傅岳舟继承《武林集述》其实顺理成章,再有法源寺庇佑,那还有他们什么事? 不多时就有一个声音道:“既然李公子武这般卓绝,为何不留在扬州帮傅总镖御敌?而是要带着傅小公子逃往胥浦呢?” 温镜转过身想看看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却没找着。此人学得聪明,不肯步白云后尘,不当出头鸟,毕竟有前车之鉴嘛,他躲在人群中吆喝了一嗓子,随即不再作声,甚至还悄悄挪了地方,一时半刻还真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屁。 可是呢,场下慢慢开始有人跟着附和,说这是个好屁,是个香屁。 李沽雪又示意正待开口的温镜和傅岳舟稍安勿躁,施施然往方才说话之人的方向挪了几步:“世上只有过街老鼠才藏头露尾。罢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只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离开扬州第一站停在了胥浦?” 场中人被他问得一静。 “你们怎么知道傅小公子途中在胥浦停留?”李沽雪发问,“既然知道,你们这些武林正道又为什么不出手相助呢?”
第29章 二十九·流言往事浮云尽 场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李沽雪朝苦叙抱拳:“我与广陵镖局若说有什么交情,那也只有机缘巧合下救过小傅这个交情。非亲非故的,那个傅总镖拜托我救他儿子出城,我肯答应,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他又旁若无人地抱怨:“他儿子还不老实,又是重伤在身行动不便,又是不愿独自逃命,我们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把他带出来,唉。” 这时又有人道:“一面之词罢了!焉知求你救命的是傅岳舟还是傅总镖!傅总镖求你救他儿子难道没许你好处?” 李沽雪眼神都没给一个,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站在这里说求我救命的是小傅,总比你藏头藏尾说话可信一些。” 他有意替傅岳舟说话:“小傅挂念他爹,挂念他家的镖局。不然为何我大哥带着那什么破账本星夜兼程先到了这里,我们三个晚了好几日?便是劝说小傅花了些功夫,一步迟,步步迟,这一点苦叙大师可以作证。” 听闻此言,在场之中有些人后悔不迭,原来是兵分了两路。“我大哥”,这些人早前上山时和温钰打过交道,知道这几个年轻人隐隐以他为首,“我大哥”说的八成就是他。早知道是这个后生单枪匹马带着账本…嘶,可惜了。不谁又能想到,傅广业竟然兵行险着,将这么要命的东西交给了一名素昧平生的无名之辈。 苦叙唱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确实如此。” 傅岳舟忽然手抵住下唇咳起来,温镜去扶他,他看看温镜,又看向苦叙:“方丈,诸位,即便如此,广陵镖局也不该交给晚辈。” 他说的是广陵镖局,实际上说的却是《武林集述》,众人竖起耳朵。 “家父临终前没将镖局托付给晚辈,便是知道晚辈不成器,难堪重任。他托付给了温兄,事实证明实乃万幸。温兄接到嘱托,一刻没有犹豫便赶来不见峰,又托付给了方丈,此事合该方丈做主。” 他说两句咳嗽几声停一停,又道:“法源寺乃武林泰斗,方丈大师又素有德名,想必无人不服。” 温镜看他一眼,他的话是将他们几人和温钰都撇了个干净。 “阿弥陀佛,”苦叙大师立掌于前,“傅施主过誉,诸位同道乃是应的温施主的召,而非老衲,此事合该温施主自行决断,鄙寺不过是地方宽敞了些借出来罢了。” 宽敞,温镜看看四面望不到边的佛殿,从前觉得自己家两座楼挺宽敞的,是他高攀了,他们家不配。 苦叙又道:“老衲听傅施主一席话,深觉傅施主忠孝可嘉。” 眼看苦叙滑不溜手,只借地方不拿主意,要中庸之道一条道走到黑,皮球便又回到温钰手上。 此事还是要温钰出面,李沽雪也闭了嘴,只听温钰忽然朗声道:“《武林集述》如何处置,谁说我要代傅总镖做这个决断?” 举座皆惊,一是没想到他就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二是,除此之外那还有什么决断好做的? 温钰朝苦叙大师行了一礼,举步踏在木台边沿,又冲苦叙的方向又一拱手。却原来不是拜苦叙,而是拜他身后的大雄宝殿:“佛祖在上,我要替广陵镖局扬州总局一百二十余个英灵讨个说法。” 他说得如此正义凛然,如此合情合理,令人无以反驳,场中一时间比方才李沽雪一招之内卸了白云的佩剑时还要安静。温钰临风而立,声振寰宇:“还不算各地分局的兄弟,傅总镖一生心血,一门义士,到底为何人所害?我不知道。今日我便问一问在座诸位,座下可有知情人。” 能灭了广陵镖局,那必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能办到的,或是哪个大门派大世家,或是几家联手,这些人正在场中。 却不会有什么知情人站出来。 广陵镖局是过了明路的镖局,在各州府都入了档,明目张胆掀了官府认证的镖局,这跟谋反有什么区别。江湖人虽然仗着身怀绝技,说起庙堂来都有三分不屑,可若说真的要跟朝廷做对,那还是不好有这个心思的。 果不其然,殿前还是一片寂静。温钰道:“好,凶手不在此处。再者,据闻此次飞来横祸皆因一单生意而起,那我再问,这单生意的主顾,今日可到了?” 一单生意,便是《武林集述》,《武林集述》,那是荣升台的账本,主顾便是荣升台,荣升台被连锅端,哪里还到得了此处。这个问题和上一个一样,注定是个无人认领的下场。 这时祁忘风突然开口:“据闻?温贤侄,这单生意由你接了傅兄的嘱托送到法源寺,敢问贤侄是一路上一眼也没看过吗?” 这下子场中的视线都转向了祁道长,温钰倒没避讳,利落点头,向苦叙又一抱拳:“烦请方丈请出这单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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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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