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游风跟着笑,温钰一揖至地谢过,裴游风虚抬抬手:“两件,其一,我方才的话别告诉温镜,其二,你尽快把他送来仙医谷。” 第一件温钰点头很痛快,第二件便有些迟疑,裴游风见状哂笑:“我和他爹的恩怨不会迁怒于他,他毕竟是阿挚的儿子。” 温钰称是,又说自己实在是小人之心,还拜托道,到时候行事少不得还要仰仗裴师帮衬,裴游风叫他不必客气:“求之不得。” 温钰笑着摇一摇头:“瞧得出您是真的恨皇帝。” 裴游风面上淡然,未置可否,略拱拱手告辞。 恨?能不恨吗,裴游风一直记得当年自己有多恨。法源寺是天子私库支出去的银子筹建而成,和明面上的皇家寺院紫竹寺一明一暗掌控四境佛家信众,他又是寺里捧出来的国师,全师门的人都叫他遵皇命,皇帝说不许给贵妃解毒,他若擅自解了就是犯淫戒,就是负皇恩,于是啊,他便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温挚死在他眼前。
这与亲手杀了她有何区别?血洗居庸关的旨意是皇帝亲下的,回执呈到朝中那一日,他在清心殿声泪俱下,说自己来迟一步,未能劝住陛下下旨,一条血脉您是亲手斩断,龙椅上景顺帝面无人色,而他心中快意无比。九五至尊,你也尝一尝亲手杀死至亲至爱之人的滋味。 裴游风脚步一顿,至爱么?他从未敢正视自己的这份心思,怎么配。 而后他一笑,又何须思量。她活着的时候是高僧苦游偶在红尘一隅瞥见的一株青荷,他只是驻足。她凋零了,花瓣化成灰,仿佛一齐将佛祖的莲台化了去,他再看不清我佛真颜。还俗,不是破淫戒,裴游风其实是破了不妄语。非是心想而说皆是妄语,温挚死后,和尚苦游每一个晨昏诵出的每一句经文皆成妄语,再难修佛。 再而后开仙医谷,救了无数的人,终究救不回那个他曾经最想救的人。 那么眼下这个呢?裴游风又加快步伐,他还有要事布置了心腹门人去做。他没有告诉温钰,是怕予他们不该有的期望,到时候落得一场空太过残忍。其实温镜的毒还有法子,只是要寻一味药,一味云梦豆蔻,这些年他一直云游云游,在云游什么?便是在寻这一味药。 难是难了些,不过有志者事竟成,从前佛未渡我,难道会负我第二次?裴游风想,经筒转过生和死,总该轮到我心愿得偿一回。 · 这日李沽雪当完值从清心殿出来,腊月寒风一吹愣是吹了他一个激灵。幞头帽捏在手上,李沽雪头心顶上一凉,抬头一看,暮色初临,外头却是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几片格外闹腾的雪花飞进宫里连成一片的回廊,落在了李爷脑袋上。 他哂笑两声,招呼几个下衙的同僚一齐出宫。 无名卫皇权特许在内皇城可跑马可配兵,且逢人不必下马不必见拜,李沽雪领着一帮无名卫一路纵马,几人玄底银纹的制袍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呼啸的北风里,也踏在宫城积了薄薄一层的新雪上。几人从左骁卫出来走安上门街,预备东出景风门,其中一人抱怨道:“景风门就忒远,耽误兄弟回家烤火!” 另一卫笑道:“怎地,你还想横穿东宫不成?”哥几个都是在殿里拘着站了大半日,此时都活泛起来。 “呵!穿就穿了又怎地!” “也就趁着如今东宫空着,来日郦王爷住进去,看你还敢打东宫横街的主意!” 又一人嘿嘿一笑:“要我说回家烤火有什么趣,不如到清宵梦月楼烤火。” 李沽雪一直在前头听着没言语,此时手底下缰一紧,座下骢马引颈一嘶疾奔间打了个响鼻,他食指伸在身侧朝后一晃:“东宫的顽笑少开。”几人神情一凛连忙称是,却听李沽雪又道,“不过去哪烤火爷管你们。” 管你们的,那就是不管。 “啊,梦月楼的箫序姑娘可有日子没去听她的琴了。” “哎,不拘哪位,给兄弟温一盅白玉春晓就行。” 闻言李沽雪被勾起些思绪,白玉春晓就是春湖酿,酿酒的人…这时有个年轻的无名卫伸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李掌阁,你今日来么?” 另一个跟李沽雪日久的胆子大些,“嗐”了一声:“别别,别叫他,他一来往里头一坐脸色跟奔丧似的,还要霸着箫序姑娘给他一人儿弹琴,没劲极了!” “嘿嘿,”又有人加入花搅他们李掌阁的行列,“老李家里有了人,啊,管得严着呐!” 李沽雪心想要真是这样那倒好了,他脸上笑笑没言语。 不过今日李掌阁也不知是福星附体还是撞上黄道吉日,心想的事竟然都能成。 景风门外天地白茫茫一片,内皇城的城墙,从墙根往外百尺之地都是皇城地界,既无房舍也无商肆,寻常百姓也不到这里来,可今日景风门外却站了一名打着伞的男子。他擎一把素色小皮纸蝙式伞,身上裹着一件银鼠皮大氅,那件皮氅或许不太衬他的身量,总让人觉着是不是衣匠给做大了,伸在外头握着伞柄的手并一截腕子极清瘦,他站在正路旁风口上,很是打眼。 李沽雪这头领着人眼见前头宫门戍卫近在咫尺,也不下马,只撩开氅袍一角露出无名殿的腰牌,行马疾奔,毫不缓速就要出宫。 刚刚穿过高拱宽门他却忽地勒住马,不是,路边那谁?身形怎的如此眼熟?他想的是温镜在这里做什么?奉诏入宫么?这个点了也不应该啊。 过得片刻,李沽雪脑中一点一点复苏,一点一点雀跃,终于敢奢想一个念头:他是来寻我的么?
第264章 二百六十四·好风酒煖貂裘轻 身后几个无名卫不明所以跟着停下,却见他们头儿只盯着路边一人猛瞧。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子大些的那个打马上前清一清嗓子:“你是什么人?皇城四周严禁设摊游逛,若无要事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 “——去。”却是温镜移开罗伞一角,露出小半截脸,无名卫当中没有人看过温镜的脸,但不妨碍他们明白美丑,这个无名卫放缓语气,“请问阁下在此逗留所为何事?” 夏日清塘的伞面下传来一道男声:“雪天风寒,我来迎你们李掌阁归家。” 他声音不大语速也不急,端的清质金声,说着他又松开前襟,露出抱在怀中的一件衣裳来。 “喔——”“哦!”“今儿是天冷——”“原来是送衣裳的!”李沽雪拨开胡乱搭话的下属,滑下马来几步握住温镜撑伞的手,眼睛里几乎要迸出亮光:“你怎来了?” 温镜索性将伞往他掌心里一塞,取过腰间一只青瓷酒盅,那酒盅外头包有一只锦棉托可以保温,因此那瓷盅递到李沽雪手里时透出温热的触感。 见两个人毫不避讳又是摸手又是低语,身后几个小子闹得更欢,李沽雪理智知道该把他们打发走,温镜脸皮薄,可是他三魂七魄叫“温镜在宫门口迎他”这事撩拨得早不知还剩多少,只直愣愣地问:“这是?” 温镜只道:“春湖酿,在家热好的,你先暖和暖和,”他就着李沽雪的手给扭开桃木塞,也不催促,又随意抬手拂过他发间,“怎么落了雪还是不戴幞帽?都沾湿了。” 李沽雪感觉身上四肢百骸温度飙升,尤其是胸口,一团热气蒸得他快飘起来。他想,今儿什么日子,抿一口春湖酿,险些没给自己呛住。紧接着他又看见温镜退开半步,将一直捂在怀中的衣裳一抖,却是另一件黑羽大氅,披到了他肩头,一面又细致地贴着他的胸口系衣带。李沽雪只觉得手脚似乎是没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度,一下子忘记该怎么动似的,他就这么看着温镜亲为他撑伞,亲为他奉酒,又亲手为他披一件衣裳。 又听温镜道:“雪天路不好走,带我一程么?”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青瓷酒盅原本没几口,但是李沽雪就是神奇地胆子肥起来,他长眉一扬瑞凤眼看住温镜,那目光若有实质大约已将他衣裳扒完。喝完了酒李沽雪略振一振领子,蓦地回头看一眼几个犹在原地起哄的无名卫。几人登时只觉雪天算什么,雪天一点也不冷,没掌阁大人的眼神冷,李沽雪唇缝里掀出一句:“看什么看。” 哎哟还不兴看了,几人又想撩爪子扒拉又屈于李沽雪淫威,遮遮掩掩地抻长脖子。可不得了,李沽雪原比温镜高几寸,此时他又撑伞,伞便抬高几寸,温镜一张脸立时整个露出来,马背上几人一静。 这张脸,这眉眼儿,这颈子… 李沽雪懒得搭理翻身上马,手里伞一撂,自有知机的小弟替他接着,他便一手执缰一手朝马下温镜伸过去,温镜微微一笑,递一只手搁在他的掌心。李沽雪一只手就将温镜面对面地拉上马,嘴里道:“手怎这样冷。”说着便严严实实连人带外头那件银丝大氅一气儿拢在怀中,又腾出一只手将他脑袋也遮住按在胸口,脸儿遮个严实谁也不许看,在一片哄闹声中绝尘而去。 马背上两人亲密无间拥在一处,冷风吹一晌,李沽雪脑子热乎劲儿褪去一些,有点清明起来。他一只手环着偎在怀里的人心想,这人,要干什么?他拍一拍温镜的腰,先感叹一句:“瘦了,”又问道,“温二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 温镜大半张脸掩在毛茸茸的皮料里,声音闷闷的:“去你家,胜业坊。” 李沽雪这执缰人十分尽职尽责,胜业坊离景风门又不远,不到一刻就带着温镜进门,而后他发现温镜今天可能是有事求他,并且这事恐怕还不小。堂中点着似有若无的瑞兽沉水香,就点在一张花梨木案上,那张案摆在正堂中央,李沽雪没见过,左右不是他这宅子里本来就有的。案上摆着一只小一些的茶盘、几只瓷盏并一只酒瓮,还摆着两只怪模怪样的小釜,收口窄小,正咕嘟咕嘟地小火煨着。 火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闻着非常香,一下子让李沽雪想起来,他是午膳用完进的宫,到现在滴米未进。他往里头看一看:“什么东西?五颜六色的。” 温镜已净手在桌案一侧坐下,理所当然一般道:“鸡子羹,”他已摆开瓷盏,又不知从哪抽出一柄八瓣鸬鹚杓,“淮南的习惯是搁稻米,我想你喝不惯,因换成粟米。” 李沽雪温闻言没说什么,沉默地在桌案对面坐下。淮南吃稻米多于粟米不假,可长安也不吃很多粟米啊,倒多食青麦。唯有关中河南主食乃以粟米为主,而李沽雪的故乡汴州荥阳郡即是关中。 又听温镜道:“粟有五彩,白红黄紫橙,也不知你更中意哪种,我便都搁了些。” 哦,所以看着是五颜六色的。鸡子羹用的是老鸡汤,也不知他是预备了多久,给熬得柔白香浓,盛在银柄的鸬鹚杓里头泛着澄澄的光。李沽雪看着温镜慢条斯理盛出两盏,盛的时候袖口滑到肘上。话说他惯爱绑袖或是窄袖衫,怎今日这大冷的天儿穿得如此轻薄,宽袍大袖的…想着温镜便已经将其中一盏推到面前,李沽雪却没动:“你今日找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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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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