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温钰进来,一眼看见皇帝案上的画就看出来是谁的手笔,一口气便憋在嗓子口,原先要报什么事给忘了个干净。 这么不尴不尬过得一刻,温镜实在心烦——以前是温钰瞅他心烦,现在是他瞅温钰心烦——索性道:“你行不行,要不然我赐你一味十日连生散,看看人家会不会发发善心赏脸回头看你一眼?” 温钰狂怒,但是十分无能,只得瞪他,而后手上奏表往御案上一撂扭头就走:“行,户部你另请高明,我不管了。” “哎,别。”温镜连忙要拦人,却不必劳他这皇帝大驾,殿门口李统领客客气气将人遣回来。 “你不管谁管,过两年丘相就得致仕,你不替我管账谁替我管?别动不动想着撂挑子,”温镜笑眯眯,“你有的感谢我,消息我已经放出去,说你玩忽职守大不敬,马上治你的罪,和十日连生散也差不离。” 他闲闲一叹:“你也别不信,清算忠臣也算是老李家祖宗留下来的传统。” 一旁李统领落井下石:“温大人怎一脸见了鬼似的?陛下是为你好,您将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辅,这不怕您不能服众,先假称要收拾您试试看谁有异心么?这是给您清路呐,您还瞪什么眼?” 温钰果然不再朝着温镜瞪眼,开始朝着他瞪眼,半晌却直愣愣地问:“什么时候传出去的?他要回长安么?人…到哪了?”温镜笑而不语,温钰再次吃瘪,气闷片刻吐出两个字,“昏君,”又瞟一眼李沽雪哼一声,“媚上惑主。” “昏君”温镜果然很昏,很霸气地一挥手:“骂我可以,骂他不行。你再胡说我让你一辈子见不着人,并且叫他去给穆白秋当副手。穆白秋可比你会疼人,两人又都喜欢画画,也算志趣相投。” 这大约是敲在温钰死穴,嚣张的面目一瞬间收个干净,讷讷片刻又自嘲道:“我和他…恩怨太多,恐怕他还真的不愿意见我。” 温镜十分惊奇:“恩怨,能比我俩还多么?温钰,你不如直说你自己做的事太孙子。好好赔礼道歉反省错误,不然即便扶风愿意,我也不许你见他。说,你到底错没错。” 温钰听见这话又开始瞪眼:“你到底谁家人?” 温镜理直气壮一指李沽雪:“李家。” “你。”温钰气得噎住,可见是出息了啊真是出息。回过神来他想,不对啊,你本来就是李家人啊。 可见温镜也就这点出息。 这时舌灿莲花的户部尚书温大人忽然完全说不出话,因为从内殿转出来一人,眼睛清亮如北柄,身姿挺拔如松木,望他一眼欲言又止。温镜叹道:“你出来干什么?他还没认错。”说罢又叹一口气,领着李统领出去,说要去太液池逛逛,将清心殿留给相对发呆的两人。
出得殿来李沽雪劝慰道:“咱们再操心也没用,你哥的错只有一个人说得算。” 温镜掩在袖中握上他的手:“你说扶风会原谅他么?” 李沽雪摇摇头,不好说。宫路长,长得过一生长不过情,而情之一字谁又说得准。他回握住温镜的手:“你说呢?” 可惜这事温镜说的并不管用,可见有些事即便是帝王至尊也左右不得。 其实只要温镜发话,扶风不可能不从——从前白玉楼第一回 夜探吴记,他向韩顷通风报信,害得温镜差点没命,因着这事扶风总是愧疚难当,温镜却不计前嫌待他一如既往地亲厚,扶风因感念非常,宫里但凡传出什么圣躬违和的消息,扶风不管隔多远都要马不停蹄赶回长安。 温镜却道:“仗着别人有愧疚之心搞一些欺男霸女的事情,这是什么行径,”他很严肃,“将来史书说我是昏君怎么办。” “你还在乎史书怎么说你?”李沽雪大为讶异,在乎旁人如何说,这项搁温镜身上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就他那些个政令,啧啧。 温镜一本正经:“本来可以不在意,现在必须在意。你看看史书,只要做皇帝的拉胯,首当其冲他的后妃要挨骂,只有明君圣主才配有贤后呐。”宫人内侍只在身后一步之遥,九五至尊正经八百地调戏人,“为了你不挨骂,朕也得在乎后世声名啊。” 李统领面不改色微笑低语:“臣感念陛下心意,感激涕零…陛下要真是疼我,晚间赏我一对儿樱桃吃可好?”两人此时步入太液池连廊,陛下不出意外自己撩的骚自己先脸红,宫人瞧着李统领的眼风,知趣地候在外头。李沽雪凑近,变本加厉,“单吃一样可不尽兴,陛下觉着樱桃酿酒如何?春湖酿可有日子没上桌…” 陛下不说话,咱们是皇帝,不能随便骂人。 没过几日丘禾呈上辞表,告老还乡,满朝立刻将眼睛瞄上新任的尚书令温钰,好么他业务还没上手,先被明着暗着打听了一箩筐后院的事。清心殿得到消息,龙颜大悦:你也尝尝被催婚的滋味儿哈哈哈。温钰受不住,要说从前他在江湖上执掌白玉楼,贴上来的人也有,但是顾忌他的晴时刀总要掂量掂量。可是江湖上谁人不识晴时,朝中人识也是不识,温钰被逼无奈进宫求旨。 温镜俊脸一板:“不行,干什么?找扶风去给你挡桃花镇场子?这旨我可不能发,助纣为虐呢。”温钰翻了无数个白眼,无法,只得亲力亲为。于是可不得了,秘书省的人就整日看见温大人,上衙时默默跟在他们一名校书郎马车后头,下衙时又颠颠地过来接人。 说是接人,实则只在门口略得一个颔首,这名叫做扶风的校书郎便是敢给宰辅大人脸色瞧,从不同车而归,有时一句话也吝啬。 他不是故意冷脸,他是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这日扶风实在受不住,立在阶上撇过眼:“你…明日别来了。” “不行,要来的。”温钰在阶下仰头看他。 扶风不愿回视,只垂着头道:“要来多久呢?你如今可是尚书令,成日这样像什么话,往后你娶妻生子…” 温钰截口打断道:“不会有这个往后,扶风,”男人从前是紫袍如今依旧是紫袍,映衬得每一寸目光都专注而执著,“你若不允我,我日日都来,就像你在白玉楼三年,夜夜候我归来。” 三年,千余个日日夜夜,没有说破一句心意的日日夜夜,他习惯等候,而他也早已习惯他的等候。温钰自己都不知道,他根本早已离不开面前这个人,即便是昔年要与韩顷撕破脸的紧要关头,他也一度舍不得放他走。 无情尚不离,有情安可别。 扶风目光游移,不肯也不敢信他,而温钰百折不回:“你且看着。” 后来果然,尚书令温钰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风雨无阻,每日里都要往秘书省走这一程。朝臣同僚从起初不屑一顾:一时新鲜好顽罢了,位极人臣一人之下,温大人身边总是不缺美人,怎可能一直看一张冷脸?可是一年又过一年,看戏的、调侃的纷纷开始咂舌,啧,难不成…当真是存了长久的心思?间或几个御史上奏表弹劾他,说他亵狎下臣,陛下却也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 来来来,下注下注,一张东家桌上赌的是温大人能坚持多久,另一张桌上赌的是校书郎能坚持多久。 眨眼间三年之期近在眼前,这日温钰早早候在门口,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扶风出来,照例只稍稍望他一眼又收回目光,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忽然三年间恪守礼仪的温大人忽地掠近,一张脸严肃里透出一些凶煞,砰地一掌拍向无辜的马车。马儿受惊引颈长嘶,内侍赶着要安马收拾,一片喧闹中温钰执拗地捉住扶风的手腕,开口竟然含有三分委屈:“你何时才愿意理理我?” 扶风惊讶抬眼,他见过盟主无数张面孔,强敌环伺前睥睨果敢的面孔,烛光摇曳里睡眼惺忪的面孔,晚间归来时风尘仆仆的面孔,私语呢喃时蒸一层薄汗的面孔…但从没见过这个男人示弱的面孔。 盟主,尚书令,温钰…竟然在他面前扮委屈装可怜?是…在撒娇么?扶风睁大眼睛满目惊呆,一时间手腕忘记抽回来。 “你的马车坏了,”温钰见状开始蹬鼻子上脸,“坐我的。” “我…”他一句话没说完,叫拉着稀里糊涂上了温钰的马车,车幔甫一垂下,温钰不由分说欺进,掰着他的下颌亲上他的嘴唇。 温钰咬着他的嘴唇,唇齿交缠间一两句喟叹倾泻而出:“扶风,扶风…” 正人君子,诗礼簪缨,恪守礼仪,远远观望,统统滚一边儿。温钰一面吻着怀中人一面想,老子早装得生厌,早该这么办,让我亲亲你。
第286章 番外四·祭祖 宁宇七年岁宴,席间说起安北宁静,幽州休战,南疆太平,东海无寇,有的臣子开始溜须拍马,撺掇皇帝到泰山封禅。 开玩笑,封禅岂是随便封的,枕头底下没几尺厚的文治武功怎么敢。再说上头几个老祖宗都没去过泰山,温镜才登基七年就去,有谱没有。 温镜却只是笑笑,既没有自谦功勋浅薄,也没有斥责这名臣子谄媚,只道:“既然众卿觉着朕这皇帝尚还过得去,那么开年的太一祭礼朕要亲自念嘏,跟先皇祖上念叨念叨。” 开春正月十五要在皇宫后头的太和宫祭祀太一蚕神,这是一向的规矩,常常是礼部和太常寺张罗嘏辞,再在皇族当中选一位年长的宗亲主持祭礼。可今年皇帝说他要亲自祝嘏,那么便是要向先辈表功的意思:看看呐,朕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对得起祖宗基业。 朝臣们想想,也行,这也有先例,像先朝景顺皇帝,常年兴兵,但凡哪年打了大胜仗便喜欢来年亲自祝嘏,如今这位比起先人可没差着什么,没道理拦着。 宁宇帝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兴修水利轻徭减赋这些自不必提,光是知人善任这项上估计就能好好儿在史书上留一笔。且说做主公皇帝的礼贤下士向来是佳话,古也有三顾茅庐,可是任哪一位明君都不可能做到如今上一般,完全没有帝王那些个什么制衡、利用的手段,真正是交心,朝中人心归服。 忽然很服人心的宁宇皇帝道:“顺道朕要带一个人上太和殿。” 嗯,那也没什么,带元后和储君一道主持祭礼,这也是有的…等等,如今陛下哪有子嗣?后宫又哪有什么元后??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询问他要带什么人上祭坛。 底下温钰心头一跳,完了完了,这祖宗又要来点惊世骇俗的,果不其然温镜若无其事道:“就带李卿。” 李卿,就是玄衣卫李统领。陛下和李统领的事儿…宫中朝中传得是不少,尤其出入清心殿的内阁,陛下从不避讳,但放到明面儿上说,实在是头一遭。 其实宁宇帝不纳后妃,很多人都猜测这里头是不是有龙阳之好的缘由。皇帝喜欢男人,这男人是李统领。不,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语气。那个语气,寻常得仿佛是在说,啊天儿真好啊朕要去太液湖散散步,李卿,侍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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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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