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壶倒是好壶,青釉圆盖小壶,釉面清亮盈绿,如湖水春皱,握在手中莹光滑润,温镜掂在手中轻轻抛了两下留下银钱便向店外行去。 突然间一只挂着手巾的胳膊拦住了他,拦人的乃是先前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店伙计,他笑得一脸客气,说的话却不很客气:“客官,小店的酒只能在店中品鉴,不兴带走的啊。” 嗯?不许外带?温镜头一回听说酒肆有这样的规矩。怪不得门口的队排出去老远,都是在等着进来在五张桌子上坐一坐的么。 他这一沉默,引得伙计半是劝告半是警告添道:“客官有所不知,月前连郦王府中置上元宴要咱们进献忘忧,咱们少东家都拒了呢。” 温镜倒没想耍横坏人店家的规矩,只是…如果这刚沽的酒要他一气喝掉,只怕立时就能表演一个一壶倒,一时间他手上拿着一壶忘忧进退不得,僵在原地。 眼看伙计的眼珠要翻到额头,鼻孔要仰到天上,周围正用着忘忧和门外等候的客人们也开始议论起来。“这后生,看去周正,别是想迫得五张桌坏规矩罢?手里头还拿着剑。”“人不可貌相!拿剑有什么了不得?我看他是想擦当夹塞!”“就是,白驹巷的规矩京里谁人不知,哪有他这般大喇喇闯进去打了酒就要走的?” 温镜一听,罢了,谁还真稀罕你一壶酒,将酒壶搁在掌柜案上就要走。 这时白驹巷二楼楼梯上传来一道声音:“远来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温镜一抬头,却见一苍黄衫子的青年男子缓步从楼上下来,向他温文一笑:“是我家伙计不知事,冲撞了这位公子,还请见谅。” 于是温镜就看着此人三言两语安抚好在外头排队的客人,又斥责方才那伙计两句,也不知他说什么,他面上是十分轻描淡写,那伙计可说是诚惶诚恐,赶忙给温镜打千致歉。而后他又与正用酒用膳的几桌客人拱手打了招呼,最后才拿起案上的青釉小壶向温镜一礼,道:“小店楼上是在下会客之所,不如请这位公子楼上一叙。”
这位,这位大约就是方才伙计口中的少东家吧。温镜不觉得自己有越过外头的大长队到主人“会客之所”饮这壶忘忧的脸面,遂还礼谢绝:“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未知贵店一向的规矩,对不住,这壶酒我不要了。” 客人执意要走,主人家也不好强留,只是再次致歉。温镜摆摆手,出了店牵了马,向巷子外走去。 他身后店中,苍黄衣裳的青年跟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便立马另取两只青釉小壶追上温镜,说是为表歉意,特为客官破例一次。温镜一愣,那伙计却不由分说将两只小壶塞进他手中麻溜跑回店中。 温镜错愕地站在路中央,手捧着两只极精巧的青釉小壶心想,哟今儿我面子真大,一面随手拈开一只盖子闻了闻。 奇怪,誉满京中的忘忧,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白驹巷,五张桌,既然酒品寻常,那么为什么受人追捧,又凭借什么成为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酒肆?
第110章 一百一十·王孙方恨买无因 长安城城东靠北有一座很打眼的小楼,它的外形其实并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灰扑扑,飞檐乌瓦,回栏漆墨,连窗子上的阑纹都是玄木雕就,前院楼阁,轩廊亭台,无不用玄色作饰,真是再灰头土脸也没有的。 可是它很打眼,因为它在崇仁坊,紧挨着内皇城景风门的崇仁坊。即便是当朝宰相家里都没住得离皇城这样近呢,便可知此间主人身份。 此间主人却开的商号,名吴记。今日吴记如往常一般,中门大敞,门口空无一人,既无守卫伙计也无主顾宾客,街坊四邻没一个知道他们到底做什么买卖,门口一面玄叶徽旗飘着,二回三出,复叶成双,成天跟闹鬼似的,尤其这初春呜咽咽的东风一吹,人人经过吴记门前都要缩缩脖子。 令人恨不得绕开八丈远的吴记今日迎来一客,他玄衣玄袍,银色暗纹,这衣裳在他身上很是干练精神,只是他面上有些胡茬,终于显出一些不着调的本性。 李沽雪进得堂中朝上首正伏案疾书的老者行弟子礼:“掌殿。” 老者正是无名殿掌殿韩顷,他正在案上写着一枚笺子,他的脸孔很严肃,他的字很规整,一笔一划周正得拿能去崇文馆当雕版模子。可是周正归周正,李沽雪也从未见过如此不带一丝人气儿的字,而掌殿的行文跟他的字一样,有事说事,此外绝无一丝缀笔… 而后他的脑壳就挨了一笔管,李沽雪悻悻将抻得老长的脑袋收回去,往左首席上一靠:“许久没去演武阁,师父下手愈发重了。” 韩顷眼睛也没抬:“为师看你就是去的少了,坐正。” “师父何事要见我?”李沽雪依旧坐得十分不正。 韩顷终于从案上抬起眼,叹口气:“也是玄卫数得着的掌使,成天跟没骨头似的,为师还指望你而立之前能争一争掌阁,如今看,唉。” 李沽雪直摆手,无名殿天地玄黄四阁,按说四位掌阁便是总掌殿之下的二号人物,可是这样的权柄李沽雪实在敬谢不敏,他道:“别,可别,师父您疼疼徒儿,掌阁一年到头没一天能闲下来,您瞧我们尚掌阁,才三十几岁啊,头发就白了大半,您可行行好。” 韩顷看他片刻,终于无奈一笑。这笑却是带着些纳罕:升官发财他这徒弟却不稀罕。掌阁只有一位,这个当了那个就得让贤,他知道他这徒弟明着说要躲懒,实则是在说尚掌阁日夜操劳,卖力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可行行好,让他多当两年掌阁。好啊,知恩念情,又警醒,好啊。 这时听得李沽雪又道:“师父,掌使这事儿我正想问您,去年年末核的我也只是中上,怎么玄殿掌使的擢升能落到我头上?” 韩顷卷上手头的笺子,慢慢掇进一枚手指粗细的竹筒:“原是落不到你头上,是,”他撂下竹筒,往西北皇城方向一抱拳,“是圣上听了曲诚的案子,亲点的名要晋你。” “曲诚的案子?”李沽雪一顿,不是琉璃岛案,而是曲诚案,这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嗯,曲诚的案子。沽雪,”韩顷刀刻一般的面上又浮起些笑意,“扬州乃东南命脉,为富不仁,擅岐黄生意却不思济世,实乃蠹虫。只是曲诚的案子早已经结案,到如今为师面前还要瞒着?曲府的那把火不是你安排的?” 啊?李沽雪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不是他不敢放火,而是他真不敢放了火还瞒着家里,脑袋还要吗。这一褒奖实在是奇怪,他讪讪道:“天地君亲师,哪个是徒儿敢欺瞒的?这把火实在先斩后奏,且还有开罪贵妃之嫌。听说今年宫里的年节大宴楚贵妃是在陛下身边赐的席,徒儿怎么敢?师父明鉴呐。” 韩顷笑意不减:“谁说贵妃开罪不得。有弊必纠,这才是忠臣,陛下需要的无名殿即是如此忠臣。不结党不营私,如今朝中郦王和九皇子隐隐分成两党,你这把火一烧,皇帝即知我无名卫只忠君上。” 李沽雪把这话仔细咂摸一番,真诚道:“原来如此。”而后他打了个呵欠。 他这呵欠打到一半,一道破风之声冲着他面门而来,他连忙接住,原来是先前掌殿手里的那枚竹筒,他捏在手中掂了掂:“这是?” “今年的试剑大会要办在两仪门,咱们须盯着,一是看看今年江湖上十大门派有没有什么变故,二么…”韩顷沉吟不语,思虑片刻才提点徒弟道,“你只知年节赐宴,却不知前几日贵妃遭了训斥。她年前在咸宜观请太岁符花费四千多贯,陛下说她‘靡费昏愚’。” 咦?李沽雪将这个罪名来回念了两遍,心里觉得讶异。在一座道观银钱捐得多了些,“靡费”确实能算她是靡费,可是又跟“昏愚”有什么关系?再说后妃逢年过节在个把寺庙道观捐些供奉,也是惯例,贵妃又圣宠优渥,真犯了什么错皇帝不顾及她的颜面么,大喇喇这般捅出来朝野议论是何必。 李沽雪微笑道:“陛下骂的是贵妃么?” 韩顷指了指他:“还算有救,”他另起一个话头,“你要记住,凡宫里能让传出来的话,都不是闲话。披香殿还在甘露寺供有万两千钱的海灯呢,在咸宜观花费四千,不过三之其一数,怎么就挨了训斥呢?” 李沽雪很捧场地问道:“是啊,怎就挨了训呢?” “那自然是因为陛下想训的不是‘靡费’,而是‘昏愚’。不是吝啬贵妃捐了四千钱,而是看不惯这钱是捐给道观。为师只提点你一句,释道之争由来已久,而圣心最不可说。” 嗐,原来是这么回事。是是是,圣心是不可说,但是可以借贵妃说一说:捐钱给寺庙可以,捐钱给道观就会挨骂。李沽雪替皇帝觉得累,什么话直说不会么,好么他们底下人这一顿猜。他忽然又想到手头的竹筒,今年的试剑大会定在两仪门,两仪门也是如假包换的道观,而且是江湖上第一道家宗门,那么… 果不其然这时韩顷又道:“此去两仪门这第二,你要想个法子,最好叫今年的试剑大会乱上一乱,必不能使两仪门再添威信。其余的…” 李沽雪“嗯?”一声,追问还有什么,韩顷脸色松快两分,取出一只木匣:“你是四月初的生辰,呐,贺礼为师早给你备下,试剑会定在上巳日,借此机会你好好出去野一野,干脆过完生辰再回来。” 李沽雪眼睛一亮,直冒火星,这可实在是好极。如今才二月初,试剑大会白玉楼肯定在受邀之列,或许能去扬州接上人,再…他搓搓手:“当真?” 韩掌殿看他这样子无奈至极,将手上匣子一例掷过去:“再回来就是正经掌使,少给我泼皮缠懒,滚。” 李沽雪很开心地滚了。滚到门口他又拐回来:“曲诚的娘到底跟楚贵妃的娘什么交情?”他怎么死活查不出来呢。 晦暗阴沉的小楼中传出一声冷笑:“什么交情,不过是幼时陪秦国夫人一处在教坊司学舞罢了。就她如今站到秦国夫人跟前,两人估计谁也不认得谁。” 李沽雪听了,摇头一笑,那是不认识。从前东风宴上同换舞时衣,织梭光景去如飞,几十年过去,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见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甚么人都想着扯楚贵妃娘家的虎皮,而旁人心中忌惮还真就不敢深究,可见楚贵妃真是得了道了。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何处笙歌酒入唇 这日晚些时候,李沽雪换下玄底银纹袍,赴弟兄们贺他高升置的酒宴,出去赴宴又不是办差,一伙人一水儿的黑衣别让人店家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宴席定在曲池坊的望江楼,毗邻曲江池,凭栏远眺可观曲池春水,是长安数得着的食肆。 临夜之滨,夜色轻拢,灯摇月影,寒水初融,入席前李沽雪往水边溜达一圈,顺手拾起一片石块往水中央飚去,薄薄的石头顺着他的手劲旋起几个漂,最终沉入水中声不可闻,李沽雪张望半天,忽然想起扬州水阁的小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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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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