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妹,快些进去吧。”程夫人道。她自然看出了江氏见景伤情,只是一时不好开口安慰,只好催她快些进院门,“七姐儿怕不是困急了,还是先把孩子安顿好。” 江氏回头一看,只见敏心早已趴在林妈妈怀里睡熟了,一张粉白的脸蛋儿睡得红扑扑的,整个人都将要往外倒去,林妈妈差点儿抱不住她。 毕竟是做母亲的,江氏一见女儿如此,当下把心里一丝丝伤感丢到九重天外去了,赶紧接过女儿,急急向内走去,也顾不上一路上口称“见过大夫人、四夫人”蹲身行礼的仆妇。 昔年记忆还在,照妆堂内并没有做大变动,是故江氏顺利寻到了厢房。照妆堂的下人得了吩咐,一早就把火炕生起来了,厢房内热意融融,不复室外寒风凛冽。 东厢房内,江氏见床帐已铺好,就给女儿脱了大衣裳,摸了她的手脚和后心探了温度,才把她塞进被子里裹好。这一番动作下来敏心还在熟睡,江氏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林妈妈跟在江氏身边,一望她神色便知江氏在想什么,赶忙阻止了江氏想把女儿重新抱起来换身清爽衣裳的想法,劝道:“太太,姐儿毕竟小人儿觉多,今天跟着大人颠簸了一路,撑到现在也该睡觉了。” 江氏蹙眉:“现在睡了,怕不是晚上要闹觉呢。” 林妈妈心下暗叹一口气,好言又劝:“好太太,就算我这样的健全人坐了一天的车船,那也是要歇口气的,敏姐儿大病初愈,那更是要多睡会儿,身子骨才长得壮哩!” 江氏这才作罢。 等到江氏略略收拾了头脸,整了衣装,程夫人早已由一干丫鬟婆子服侍在正堂坐着饮茶等待了多时。 江氏急急跨过门槛,低着头向程夫人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吶:“大嫂……劳您久等了!” 程夫人微微皱眉,注意到江氏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裙,很快又舒展开来,温言道:“不急,不急。你们娘俩儿才到家,合该好好收掇才是。” 她见过了这一盏茶的功夫,院中仍有嘈杂声传来,不时有人走动搬运东西,便知是江氏带的人手不足,偏生又没个有经验的人在旁边看着,心下暗叹,看来婆母说得没错,照妆堂里需得有个老成的嬷嬷照看,不然不知何时就要出岔子! 程夫人携了江氏的手带她一道上座,笑道:“敏姐儿可安顿好了?” 谈到女儿,江氏顿时来了精神,不觉露了笑容:“多谢大嫂挂怀,敏敏已经睡下了,睡得可香,怎么弄她也不醒。” “到底是孩子受苦了。”程夫人说,“我那儿有太后娘娘赐下的藕粉和燕窝,稍下就命人送来。等孩子醒了可以冲一碗给她吃,这藕粉呀,是江南上供的,最是滋补,适合小娃娃吃。” “多谢大嫂……”江氏嚅动着唇,到底还是没说出来话,只是眼底闪动的泪光就把她的情绪表露得明明白白。 程夫人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道:“我们都是做母亲的,你的心思我能理解。”程夫人轻拍了拍江氏的手背,“想当初,我两个孩儿甫一出生,就有一个没有呼吸,几个稳婆看了直摇头,我真是哭都哭不出来,还是侯爷抱了孩子口对口地哺气,这才救活了。打这俩孩子出生起,就不敢让他们离了我的视线,生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平时他若受了风寒,我这心啊,也和被刀割了一样。” 程夫人感慨道,“敏姐儿到底年幼,你多记挂也是正常。” 江氏垂头抹泪。 两人闲话片刻,程夫人放下茶杯,“好了,我这就不打扰你们娘俩了。” “……大嫂不多坐会儿?”江氏神色中有些迷茫。 程夫人看在眼里,见她这副模样,就不难理解上京这短短一个月的路程是如何被她足足拖了一倍多的。实在是,不是当家主母的样子。 程夫人轻轻吁了一口气,然后委婉说道:“四弟妹这一路风尘仆仆,想来是需要好好梳洗一番。太夫人已吩咐下去了,晚上在寿安堂办了洗尘宴,还请四弟妹带着孩子一并来。” 林妈妈怕江氏不太会说话,见敏心睡熟了就吩咐竹桃在一旁看着,而后急急忙忙地跟上了林氏。 但自进了正屋,就一直听到程夫人在说,江氏只时不时应和一声,这会儿程夫人只怕没直接说“抱歉,因为要安排晚饭所以没有时间再坐下去了!”而江氏依旧一副羸弱茫然的样子,林妈妈只好代为开口:“烦劳您了,我们四夫人定会带着七小姐去给太夫人请安。”又在背后轻轻晃了晃江氏的衣裾。 江氏这才反应过来:“啊……大嫂庶务繁忙,那我就不多留您了。” “若有缺了什么吃的用的,只管使人来瑞萱堂寻我。” 见江氏应了,程夫人点点头,带着丫鬟离开了照妆堂。
第14章 白露 见人走了,林妈妈这才对江氏说:“太太,大夫人掌管侯府中馈,想必是极忙的,她能抽出时间亲自来看这院落修葺,临走又关照我们,想必府上对四爷、对四爷留下的血脉和您还是重视的。” “您得打起精神来,姐儿还小,还需有母亲照顾才能长大成人啊。” “还得您立起来,咱们这一家人才有底气在侯府过活。不然,咱们这一群人生地不熟的,贸贸然到了侯府,若是有个行差踏错,岂不是要被人暗地里指摘。您想,是这个理不?”
江氏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林妈妈看江氏能听进去话,心里非常高兴。 她本就是江氏的贴身婢女,自小一块儿长大,后来她到了年纪出府嫁人,等到了江氏成亲时两口子作为陪房一块跟到了徐家,等江氏的女儿出生,又作了小小姐的乳母兼养娘。她对江氏的感情是再深不过了。 林妈妈平时也恪守主仆之礼,虽情谊深厚,等闲不会轻易用这般语气和江氏说话。 只是林妈妈见江氏丧夫后大哭一场,寒冬腊月里,还需拖着病体带着一大家子人扶柩回京,人本就体弱,这一番折腾下来更是憔悴,心下心疼,想着江氏在家自幼娇惯着长大,成亲后姑爷待她也十分的好,是个见江氏怕生,连平日里同僚妻眷间的交际都帮她挡下的主儿。 这突然一下遭逢变故,又到了新地方,想着要好好教教江氏接人待物礼仪进退,林妈妈就轻声细语地在江氏耳边把这些话掰开揉碎了一点点讲给她听,只盼江氏能略略改改她的性子。 实在不成,就趁着几天见了人、认了宗,然后关起门来过日子,反正她们正在孝期,低调处事是应该的。 * 敏心从香甜的梦乡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拥着松软散发着淡香的锦被,她一时有些发愣。 四下张望,只见床上挂了缃色满绣虫草样式花纹的细纱床幔,靠床头的这面放下了,床脚那头却还是用錾金帘钩挽了起来。再往外看,一架四面的大开扇竹制屏风挡住了视线,屏心各嵌着蜀绣梅兰竹菊的四色花卉,针法绝妙针脚细密,连花蕊深处采蜜的蜜蜂薄翅的纹路、竹叶上青翠欲滴的露珠都栩栩如生。 只这一架屏风,都顶得上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嚼用了。 透过屏风,隐约有零星灯光投映,另有衣角摩挲窸窣之声传来。敏心想起在寿安堂时太夫人说的,“晚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地吃顿饭”,此时看见室内竟掌灯了,且眼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她一时惶恐,正要出声喊姆妈,就听见外面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听起来有些疲惫的女声:“箱笼都收拾好了吧?让你办的事情做得怎么样?” 这是江氏的声音。 “回太太的话,衣裳、小件儿的器物已经分门别类放好了,大件的家具还有一半在后面的船上,柳大总管吩咐了几个小厮去码头接船,大概这两天就能到。 “此次带来的程仪已着人分送给了各个院子,太夫人的寿安堂是琼珠姑娘收的,她说等太夫人午觉歇醒会呈给太夫人过目。画蕉堂二夫人身边的半夏收的,她说是二爷并二夫人回二夫人娘家省亲去了。三爷打年前就带了三夫人外任了,快雪堂如今只住了两位姨娘并少爷小姐,张姨娘带着五小姐,窦姨娘带着七少爷,奴婢上门的时候还是张姨娘亲自开的门,收了东西不提,另外给奴婢包了一匣子点心回来。” 回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语调不紧不慢,回起事来十分有条理,不仅把各房收到程仪的反应说清了,且顺带摸清了如今这永昌侯府各个院子常住主人的底细,敏心听了都不觉暗暗点头。只是这把嗓子,她听着实在陌生。她记忆里,母亲身边,好像没有这样一个人物,若是有,母亲也不会郁郁而终了吧…… “大嫂那儿可送了?”听这丫鬟半天没说到江氏想听的,她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大夫人还在秋漪馆见管事们示下,奴婢并没有见到大夫人。是瑞萱堂的兰初姑娘接的东西。兰初姑娘十分客气,见外面还飘着雪沫儿,不仅给奴婢上了热茶热饽饽,还特地找了一把大伞让一个小丫头陪着送回来。” 话音落下,屋内再无人言,只有瓷杯碰撞的轻微声响。 敏心凝神细听,约莫过了几息,听到母亲说:“行了,下去吧。” 那丫鬟应声退下。一阵珠帘碰撞的声音响起时,又听见江氏叫:“白露!” 白露答:“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江氏想了想,说:“你去把我妆奁里那对南珠耳环收拾出来,再找找前年打得那对赤金长命锁。收拾好了寻个荷包装起来。” 敏心就听见白露应了诺,然后是门轴开合的声音,白露轻轻阖上了门。 “当”一声,江氏放下了手中茶盏,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林妈妈说:“约莫是申时二刻。” 江氏道:“你去瞧瞧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也该醒了。” 林妈妈应了,绕过屏风到了被隔开的内室,她撩开床帐,看见敏心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眨呀眨,笑道:“姐儿怎么醒了也不出声?” 说着,她笑着把被子掀开,从一堆厚厚的锦缎中把敏心挖了出来,再取过一旁早在火盆上烘暖的大衣裳迅速地把敏心裹了起来,然后开始给敏心套上袖子、穿上袜子。过程轻巧又速度,不过几瞬,敏心就已经穿戴好了。 敏心被林妈妈抱在怀里绕过了屏风,这才看到屏风后的样子。 江氏坐在一张黑漆圆桌边的锦凳上,桌上紫檀木制的托盘上摆了一套粉彩十样锦的茶具,另有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噜咕噜煮着一壶茶,茶香袅袅,那一缕细细的白雾从鹤嘴状的茶壶嘴中飘起,轻轻淡淡,一路朝西边散去了。 西边窗下摆了一条长案,其上是一架古琴,琴罩上系的米珠随着裂冰纹大窗窗缝飘进的风悠悠晃荡。长案的右侧是一尊长颈大肚花瓶,斜插了几支新鲜的梅花,幽暗的梅香伴着茶香,称得这一室极其雅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