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嬷嬷见江氏这般喜不自胜的样子,也笑道:“四夫人不仅要谢太夫人,还得谢谢夏嬷嬷哩!” 江氏擦了擦泪,抿着嘴笑:“这是自然!” 太夫人就道:“明日让她去见你。” 几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琼珠来问晚饭摆在哪的时候,日头已落西山,杜嬷嬷去西间瞧了眼西洋大座钟,回禀:“太夫人,快六点半了。” 外头雪下得愈发大,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霎时间琼华遍地。 太夫人吩咐丫鬟打起织锦帘子,隔着蒙蒙玻璃望了眼窗外,道:“这般大的雪,就摆到前头穿堂罢。” 琼珠说:“天气冷,太夫人可要用个锅子?” 太夫人颔首:“你想的很好,就叫厨房上几个铜锅子。”瞥见了江氏和敏心外氅下的素衣和鬓上的白花,又道:“多上些新鲜水灵的菜色。” 琼珠领命而去。 * 忽得听闻外头有笑声传来,童声清澈,笑声琅琅。 敏心还未反应过来,就有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从远即近。到得门口时,不待太夫人开口,几名小丫鬟就笑嘻嘻地站在了内室的月洞门旁,一人一只手地挽起了厚重的隔风棉围。 那串足音近了,才看见鹿皮小靴上缀着的珍珠的辉光,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声:“祖母!我们来看您了!” “哎!”太夫人顿时笑开了怀。 只见一道人影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然后扑向太夫人怀中,太夫人张开双臂搂着她,敏心只能看见太夫人交叠的袖口下簪着金镶白贝蝴蝶珠花铃铛的双鬟发髻。 不及敏心细想,那人已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 敏心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 只见这女娃娃上穿烟霞银罗暗纹的绡纱对襟外裳,下配玫瑰紫累珠撒花洋绉裙,臂挽百蝶穿花纹莲青色披帛,右耳耳垂上戴一只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水滴状耳坠子。 而她小巧圆润的瓜子脸上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睁大了双眼好奇地看向了江氏母女二人。 敏心毫不闪躲地直视回去。 这个女孩子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虽容貌尚幼,就能看出日后出落成琼姿花貌般的风采。 却也不是旁人,正是永泰侯府六小姐——徐容心。
第16章 明月奴 敏心不停地眨眼,但不知怎地,眼前世界却越来越模糊。 六姐姐,没成想,我们此生还有幸能再次相见。 “明月奴,快来见过你四婶和七妹妹!”太夫人指着江氏对容心说。 明月奴?我怎不知六姐还有这样一个小名儿?敏心满腹疑惑。 家中姊妹能立住序齿后,原都是顺着大姐姐蕙心取了乳名儿,就譬如二伯家的那对双生姐妹,一个取名叫锦心,另一个就叫绣心。再譬如敏心自己,父亲起为她了个“敏”字的乳名,家里人便都唤她敏心。 太夫人笑吟吟为江氏和敏心做了介绍:“这是大郎家的闺女,家里姑娘中排行第六,刚满六岁。因生在西北,故随当地风俗起了个小名儿,叫做明月奴。” 敏心顿时恍然。许是随着六姐姐年纪渐长,家里人便渐渐不叫这个名儿了罢。 但见容心离了太夫人的怀抱,走到江氏和敏心面前盈盈一拜,口称:“见过四婶婶,见过七妹妹。” 敏心亦回礼:“见过六姐姐。” 江氏忙叫起了:“好孩子,快起来罢。” 太夫人乐呵呵看着她们相互行礼完毕后,又招手示意容心坐到她身边去,一边爱怜地抚摸容心乌黑柔顺的发髻,一边问她:“如何就你一人先到?莫不是你把观音奴给落在家里了吧?” 容心便嘟起了嘴,颇有些不满地向太夫人告状:“是弟弟走得太慢啦!他走得慢,还不叫卷碧抱他,出门的时候我已经等了他好久,他还是慢吞吞的!” 太夫人的笑意便溢满了眼角:“他身子弱,比不上你有力气,走得慢那是自然。” 容心“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这时忽得听闻门口打帘子的小丫鬟笑嘻嘻地来禀:“九少爷到啦!” 容心虽口上抱怨,但此刻脸上一亮,掩不住的高兴,立马跳下榻去奔到了外室。 听得一阵清脆铃铛声响,随即容心就牵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男孩子的手跑进了内室。 敏心登时觉得烛光跳动了一下,仿如天门洞开,霎时间满室清辉。 “拜见祖母。”这小娃娃沉静地走到离太夫人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端正行礼后,慢慢抬起头来。 不过一个照面,敏心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前世她痴长的二十余年里,虽自己亦可被赞一句“清眸流盼国色天香”,但要论平生亲眼所见最为风姿冶丽的美人,当属六姐容心。 永泰侯府六小姐还在闺中时,可是与文靖公长子第七女秦小婉并称为燕京双姝的美色。后来这两人一人嫁入庄王府,一人嫁予静王爷,二者夫婿亦都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倒也堪称良配。 现如今容心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已有了几分日后的风华。但要与刚进屋的这孩子相比,粉妆玉琢之余却又失了几分灵秀。 他低垂的长睫微微抖动,乌黑发缝里还有因方才小跑而生出的细密汗珠,玉一般皎然的脸颊上也染上了一抹霞色。 他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垂手静立,就已牢牢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眉目如画,盛颜仙姿,莫不过如此。 * 太夫人笑容可掬,连声道:“快些起来。”不及他作出反应,就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待太夫人瞧见容心在旁边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样子,不禁带着几分亲昵笑着点了点容心的额头:“你这小东西,这大雪天,就知道拉着你兄弟疯跑,就不怕跌跤儿?” 容心就嘟了嘟嘴,带着几分不满嘟哝道:“弟弟自己也愿意的,不然我怎么拉得动他。” 那男孩虽没有开口说话,但一双大大的眼里目光流转,显然并没有反对容心的意思。 太夫人见他们姐弟相处合宜,就呵呵笑了,转向江氏介绍起了这男童:“这孩子也是老大家的……” 话说道一半,就被容心打断了:“这是我弟弟!”容心跑得通红的一张小脸上此刻满是雀跃之色,见满室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她不无得意地又强调了一次:“小弟弟!” 太夫人脸色一沉,威严道:“六姐儿!” 容心悄悄冲敏心扮了个鬼脸,扭头见太夫人脸色不虞,而男孩面上亦满是无奈之色,终是乖乖闭上了嘴。 “这孩子是老大家的幼子,和这讨人厌的丫头是龙凤双生。只是打娘胎儿起就生的弱,便不叫他跑动,怕惊了肺气。” 太夫人复又开口道,说到“讨人厌的丫头”时瞥了一眼容心,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语调就软了下来:“家里兄弟中排行第九,小名叫观音奴,和明月奴这个小名儿是一道起的。”太夫人叹道:“只盼他们能平平安安长大。” 江氏早就看呆了眼,回过神来便接口称赞道:“好一双金童玉女!这模样就连观音大士身边的童子也比不过!” 太夫人听见江氏夸赞,谈话兴致愈发浓厚,甚至侧身朝江氏歪了歪:“……这两个孩子得的艰难,他们爹娘一向看得和眼珠子似的,听大郎媳妇说,在西北时从来是拘着不肯出门的。若不是回京后身子渐渐养得健壮了些,不用再每日盯着灌苦药了,却也是不让出来的……” 敏心在一旁凝神细听,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从落轿起,她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近一日看下来,这种怪异的感觉就愈发明晰,终是到此刻,她听见太夫人的话语,内心霎时明白过来了。 敏心抬头骇然地看向坐在她对面,正百无聊赖地和容心窃窃私语的那个格外秀美的男孩子。 这一切的不同,全是起源于他。 侯府九少爷,长房幼子,容心的孪生弟弟,这个她不清楚大名,只知道小名叫观音奴的男孩。 敏心越是细想,把思绪一条条理顺,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前世,母亲江氏由于悲恸过度,身边亦无老成长辈帮扶,连报丧都险些忘记了。等到燕京城时,见侯府全然不知丧事,一时昏迷过去,没了主事人,连下人都有些看轻四房,更遑论正经主子。 而现世却不同,永泰侯府没能按照之前信上写的日期接到四房,就派了人一路打听过去,而后消息比江氏派来报丧的人更快到了侯府。程夫人亦早早重新粉了院子,清点了人手,做好了办白事的准备。太夫人甚至有闲情去关注府上女孩儿们的教养嬷嬷。 两生相似的境地,不同的走向,究其细因,全部指向了九少爷观音奴—— 他身体康健,程夫人得以分心去处理庶务,太夫人不必日日苦熬着看护,永泰侯亦不会被两场白事纠缠脱不开身,而指派管事去处理四房的继嗣事宜。 敏心睁大双眼凝视着九少爷,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不同来。 但是左看右看,怎么看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敏心一时沮丧。 这时九少爷注意到了敏心的目光,平静的回望过来。 看着他明亮的双眼,和沉静不似寻常孩童的神情,敏心内心又浮上了一点异样。 只是不及她仔细探究,就被一阵喧哗打断了思绪。 却是程夫人领着长房的孩子们并一群丫鬟婆子们到了。 一时环佩叮当,燕语莺啼。 她笑着进了屋,接着利落地向太夫人请安。见江氏和敏心已坐了片刻,便爽利地向她们引荐了自己的儿女。 “这是我的长女,四弟妹叫她蕙姐儿便是。”程夫人微笑望着大女儿,神色中还带着几分骄傲。 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女孩上前道了福。她生得一张瓜子脸,杏仁眼,一眼看去和程夫人有六七分相似。只是令人惊异的是,她身上是一套宝蓝色的骑装,腰侧还别了一根长鞭。 “这是四姑娘莹姐儿、六少爷宬哥儿。”待蕙心退到一旁,程夫人指着剩下的两个孩子说:“都是纪姨娘所出,莹姐儿九岁,宬哥儿七岁。” 四小姐莹心比宬哥儿高半个头,穿的倒不是劲装,而是一身闺中女儿常见的葱绿绣迎春花的褙子和一件弹墨挑线裙子;宬哥儿则穿着蜜合色的小袄,眉宇间有几丝不耐。 江氏纷纷应下了,而后吩咐:“白露,青雀。”两人应是,呈上了荷包。 江氏一一把荷包递到屋内几个孩子的手上,说:“四婶娘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几件小东西,给几个侄儿侄女戴着顽罢。” 程夫人道:“还不谢谢四婶婶?” 几个孩子就纷纷道了谢。 太夫人望着满屋儿孙,见妯娌和睦,兄弟友爱,姊妹亲近,不由得满意地笑了。 几人按了年纪排好分了左右坐下,闲话没几句,三房的两个姨娘带了各自的儿女联袂前来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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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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