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心挣扎了几下,想留在江氏身边。不料江氏哭完了,立刻拾起当娘的气势来,一个眼刀过去,敏心顿时缩了缩脖子。 娘亲今日才接到大舅舅的信,还是让她自己待会儿吧……敏心如是自我安慰道。 林妈妈说:“舅爷也是辛苦,十几年来辛苦劳碌,如今总算是想明白了。说句粗俗的话,给别人做事不如给自己做事,好歹挣的钱都揽在自个儿裤兜里,不用在外拼死拼活了,回家一看家里婆娘连衣裳都是破的。” 江氏道:“大嫂跟了大哥十几年了,总算是把他这想法给掰过来了。指望家里那老爷子,呵,只怕家里库房给姓苏的贱人搬空都不知道。” 江氏冷笑一声,管不了什么大家气度,和林妈妈两人把豫章江家那一拨人翻来覆去痛骂一番。 怒骂完,江氏饮一口热茶,喟叹道:“我娘家那日子,过得就是一团糨糊,我是出嫁女儿还能避开,倒是大哥大嫂白白担了长子的担子,内里却一点好处都没有。” 林妈妈说:“好赖大舅爷回过神来了,不仅自己脱身,还把大舅奶奶一并擎儿了出来……” 主仆二人说着些闲话,因在自己家中,照妆堂不近其他宅子,故而说到痛快处就放声笑,说到可恨处就一道斥骂,难得把这半年来胸臆中的愤懑哀戚通通释放了出来。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这一日奔波,又说了半宿的话,江氏也疲了,正待唤人来洗漱净面,忽然听得后院一阵喧哗,十分吵闹。 不及江氏叫人来问,就听得青雀拉扯着白露,后面跟着守门的潘婆子,一路往厅堂来了。 “四夫人,您看看白露!您要为她做主啊!”才进门,青雀就嚷起来了。随后几人七嘴八舌地纷纷说了起来。 “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林妈妈斥喝道。 这群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江氏蹙眉,细细看过面前跪着的这一堆人。青雀面上犹带着不忿,白露低垂着头,长发披在身前,把头脸挡了个结结实实。潘婆子眼睛滴溜溜地转,满脸八卦之色。 “青雀,你说,什么事?”江氏沉默了半晌,点了青雀的名。 青雀正要开口,那潘婆子却嘴快,霹雳哗啦说了一通:“今天到了下钥时分白露姑娘还没有回来,奴婢就留了个心眼在门口守着,亥时二刻……” “闭嘴!”江氏方才被娘家激起的一腔火气还没消下去,砰然一声猛拍茶桌,厉声喝道,“我叫你说开口吗?” 众人都吓了一跳。 潘婆子立刻畏缩了,嘴里却还在嘀咕。
林妈妈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潘婆子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青雀,你来说。”江氏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清了。” “是。”青雀应了,膝行几步上前,弯腰结结实实叩了一个响头,这才开口。 “白露得了您的首肯,今天清早就收拾了包袱准备回家。她走前和奴婢说好酉正时分就能回来,回来还能赶上上夜。奴婢等到戌初,您和七小姐都归家了她还不见踪影,奴婢就想着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可等奴婢安顿好七小姐睡下,都已经亥初了,她屋里还是暗的。奴婢急了,就去问潘妈妈。”她转头看了一眼潘婆子,“潘妈妈说她守着门,没有见过白露回来。我和潘妈妈那边商议要不要来禀告您的时候,看到白露低着头从照妆堂后面的竹林小路走出来了。” “奴婢和白露一块儿当值了五六年,最是熟悉她了。一听脚步声奴婢就知道是白露回来了。潘妈妈去取钥匙来给白露开门,奴婢隔着门见着她就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谁知道白露一句话也不说,奴婢就急了,等门一开就拉她进来。” 青雀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那灯笼一打,奴婢就看到白露脸上、脖子上全是抓痕,头上身上什么东西都没了……”她露出一种惨不忍睹的表情来,尾音渐渐轻了。 江氏看向跪着的白露。只见她深深垂着头,浑身颤抖,长发低垂笼在身上,放在跟前的一双手紧紧纠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江氏想起白露来和她告假时说的是“大哥病重,叫她回去看看”,心里已猜到白露身上发生的是什么了。 她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白露,你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青雀也急道:“你这样挡着也不是办法,快给四夫人看看,好让四夫人给你做主啊!” 那双青筋迸起纠结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缓缓松开来,颤抖着撩开了垂下的黑发。 江氏、林妈妈一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30章 蜀锦 · 哪怕江氏心中已有预判, 却还是惊得骇然失声。 “这……这……”林妈妈不自觉地后退几步,“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之前因为临时有客来,厅堂点了好几盏极粗的烛灯, 照得室内亮如白昼。也正因为明亮的烛火,让江氏看清了白露脸上可怖的伤口。 白露原本正当妙龄,容貌出挑, 温柔秀丽,不然江氏也不会选中了她做徐景行的房内人。 然而此时此刻, 与先前美丽容貌相较,眼前这张一半是红肿透明水泡的脸,愈发显得骇异可怖。 除却燎起的水泡, 白露脖颈处光洁的肌肤满是红痕, 手腕上、耳朵上的首饰俱无,左耳耳垂还在汩汩流着鲜血。 潘婆子之前一直不曾仔细看过白露, 此刻她撩开了披发, 整张脸露了出来,潘婆子打眼一看,当下惊得往后一顿, 竟然跌坐了个屁股墩, 口里叫着“鬼啊”跄踉着闪身就跑了出去。 这般动静白露自然看在眼里,那双手立刻就捂上了自己的脸,重新低垂下了头。 “你这伤,上过药了吗?” 漆黑如瀑的长发后面, 传来白露闷闷的回答:“上过了。出来后……在街上找了个医馆已经看过了。” 江氏就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回家探亲, 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青雀赶忙道:“对啊, 你这伤哪里来的?是不是路上遇了强人?” 却见白露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强人?那是谁?难不成是你家里人端了热水泼的你?” 白露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 极其明亮。 她嘴角翕张,嗫嚅了片刻,用颤抖沙哑的嗓音,说起了她的遭遇。 * 白露原先不算是永泰侯府的家生子,本姓衡,她老子是在城外农庄做活的,娘则接了府里的活做洗衣妇,上有一兄一姐,兄长已娶妻,长姐云英未嫁,一家人俱是农籍。然白露七八岁时,她爹染上了酗酒的嗜好,见天儿就知道去沽酒喝酒,家里原本攒下的一丁点银子全被他拿去买酒喝了。 常言道,酗酒赌博不分家,那个成天喝酒的庄稼汉,没多久就被酒友带着去赌场赌博了,这下子愈演愈烈。田里的庄稼不伺弄了,地里的菜蔬也不去拔草除虫了,就那样烂在土里。家里没钱买酒,就先卖地卖粮食,再卖家具,等到家徒四壁时,这人想起来他还有个如花似女的女儿,就叫了人牙子偷偷把女儿绑了卖上了游船,不知最后飘向哪里。 也不知该说是不是父子一脉相承,白露家里那哥哥,讨了老婆后就和老婆分出去单过,向来最是畏惧他老婆,被白露的嫂子拿捏的死死的。在她老子初露端倪时,嫂子唯恐公爹要上他们家来搜刮钱财,就拘着哥哥不许他常回家,竟连大妹被卖了也不知道! 那时白露跟着她娘在侯府揾食,全然不知道家里被她老子祸害成什么样了。还是某月某日这喝得烂泥一般的人,在沽酒路上一脚跌进田埂旁的水沟,直接摔断了脖子,到第二天天亮才有邻人发现,去拍他们家里的旧房子没人应门,邻人只好找去了白露哥哥家,又叫了人进城给白露她娘带话。 几人这才知道家产已被挥霍一空,连女儿都被卖得不知去处了。 白露她娘哭瞎了眼,连个裹尸的破席子还没寻见,那边讨债的人就上门来了。偏生哥哥嫂子连一文钱也不愿意掏出来,白露她娘没办法,就去求了侯府的管事嬷嬷,那管事嬷嬷看他们家可怜,又念在白露她娘往常活计做的好,就禀了前头管事,花了十两银子把她们母女买了下来。至于她哥哥嫂子,那自然是不可能入籍为奴的,衡家的香火总得留着。 这厢好不容易用卖身的银子填上了赌博的大窟窿,买了副薄棺葬了死人,白露她娘又染上了风寒,迟迟不愈。按照府里的规矩,久病的人是要挪出府的,她娘就带着一卷铺盖去了哥哥家,只留白露一个人在燕京城。 等白露好不容易攒下一点铜板,有了旬假能雇车回哥哥家看望亲娘的时候,才发现哥哥竟然连间正经的屋子也不愿意腾出来,就让她娘裹着单薄的铺盖睡在四面漏风的灶房。白露和她哥哥脸红脖子粗的理论了一番,最后说好了白露拿一半的月钱出来,她哥哥嫂子才答应给老娘延医用药。 这就样过了半年,四房要启程去外地上任,准备从府里挑几个服侍的人一块儿跟着去,因为路途遥远且几年不会回京,就许诺每个跟着去的下人能有五两银子的补贴。那时白露她哥哥进京来找白露要钱,恰好听说了这件事,许了管名册的人一顿薄酒,添上了白露的名字。 等白露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是启程前一天,府里放了他们这些选中的人一天假回家探亲。白露气得无法,却只能收拾了包裹后,匆匆回家看了眼娘。 她哥哥拿了银子,倒是有些良心发现,把老娘挪进来堂屋,能盖章新弹的棉被,还沾沾自喜地和她说,怎么样,你哥哥没做错吧?你不去,老娘怎么有银子看病。 白露沉默,见到形容枯槁的娘,倒了碗水来,把娘半搀半扶地抱起来喂进她嘴里,湿润了干枯地起皮的嘴唇。 娘伸出干枯的像老树皮的手,颤巍巍摸了摸她的脸,眼里流出两行清泪。然后艰难地翻身坐起来,从枕头里摸出一支银钗来,塞进她怀里。娘嚅嗫着说话,白露把耳朵靠上去才听清她了什么。娘说,娘没用,不要怪你哥……留给你……做嫁妆…… 白露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扶她重新躺下,给她掖了被角,然后提了包袱就要出门。 出门前,嫂子伸过来一只手,嬉笑道,娘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让你侄儿也见识见识。说着就往她怀里掏去。 那支银钗,犹带着娘的体温,她还没捂热,就被嫂子拿走了。 白露冷笑一声,由着她动作,提脚就走了。嫂子在身后啐了一声,什么东西,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 她哥嫂再没有想过,白露有一天还能随着主家回来。有个往侯府送菜的下人,在厨房里偶然见到白露,惊得直揉眼睛,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了就是她。这下人赶着牛车回到了农庄,向邻人说起,被她哥嫂听见了。 她哥嫂一合计,这四夫人回京时的行李可是装了满满两大船的,妹子在四夫人跟前伺候了这么久,想必也有些积蓄。如今侄儿大了,该讨老婆了,姑姑出些钱,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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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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