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谢灵乔从下午到夜晚都坐在离宋朝隔了好几排的位置,作为同桌的两人第一次分开这样远。谢灵乔只是想要大家各自冷静冷静,理理思绪。 然而就在这时,蓦地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飘忽的思绪,他忙拉开书包的拉链,掏出手机来—— 却见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是两个熟悉而又叫人心里无端生乱的字:宋朝。 谢灵乔眉头一皱,犹豫了下,是挂断,还是接起…… 也正是这一刻,一辆豪车在他面前的路边上缓缓停住,车窗摇下,盛淮英俊而坚毅的脸庞露出来,在夜色中,男人搜寻到谢灵乔的位置后投向谢灵乔的目光专注而不明显的微微灼热。 啊,盛先生来接他回家了…… 谢灵乔没功夫再纠结,立刻按了挂断键,提了提书包带子,便朝盛淮的车小跑而去。 水阁茶香,一番闲过。 窗棂在幽幽的月光中静谧,荷塘上是一片片初绽的莲花,露天的小几上摆着就地取材用塘中莲花制成的糕点与茶,一个身着旗袍、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在稍远些的一扇屏风后弹筝,转轴拨弦,低吟浅唱。 谢灵乔与盛淮就坐在荷塘畔的小几旁喝茶。 这是盛淮在这座城市的众多房产之一。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显得更加幽静,但并没有脱离现代化,房子里的园林都是盛淮亲手所设计,利用了许多石头与水,曲径通幽,且这些石、水,在建造时另辟蹊径用了现代技术,一些小机关很能方便人的生活。 它是盛淮的私人领地。盛淮从未带过其他人来过这里,但今天,他将谢灵乔带来了。 谢灵乔是会喝茶的,不过因为从小是被在菜市场里卖鱼的妈妈一手养大,接触这些茶具时多少有点局促。 虽然回到了乔家这样的有钱人家,他身上却还保留着市井小巷里雨天、青苔以及紫藤花的气息。 他低着头,手里托着茶盏,抿一口茶水,盛淮叫他的名字时,他便抬起头来乖巧地看向对方,一双眸子干净澄澈,如同雨后的天空。 “乔乔,”盛淮用左手握住了谢灵乔放在桌上的右手,大手包裹着这只骨节纤细的小手,盛淮注视着谢灵乔的眼睛里写满了专注,有不知从何时起滋生的情愫在眸底涌动,男人平时总是淡漠冷静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几分难得的、自然而然的温柔: “这里,你喜欢吗?” 盛淮不仅记下了谢灵乔的喜好,还付诸了实践,譬如平时的饮食、大大小小的礼物,譬如今天将谢灵乔带来他亲手设计的园林里。
人离不开石头与水,也离不开自然,而园林恰好就是连接现代人与自然的一个很好的桥梁。而谢灵乔尤其喜欢石、水、草、木、星辰,这些自然界的事物,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谢灵乔的心里不自觉地一暖,看着盛淮,默默点点头,又想到只是点头未免太轻,张口答道,声音糯糯的、轻轻的,一如初见:“很喜欢,谢谢您!” 这里很漂亮,也很安静,他是真的很喜欢。 闻言,盛淮唇角不自觉的扬起一点笑意的弧度。但他不是个习惯于情绪外露的人,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这点弧度的。 屏风后的女子仍在弹着筝,唱着空灵的小调。 谢灵乔侧耳聆听着。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多,也许是今天情绪波动得有点大,在这个时刻,有花香、月色、筝乐、歌声、茶点,而盛淮先生陪着他,握着他的手…… 不知是心上哪根弦松了,谢灵乔倏然阖着眸、轻轻地道:“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我好像从未有过热烈的欢喜,对于痛楚的感受也不如大家那么猛烈。比如花鸟虫鱼、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这些事物,我觉得我是喜欢的,可是从没有热切地去追逐过;比如唱歌,我觉得我喜欢唱歌,可没有必要的话我几乎不开嗓子;比如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以为我是想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然后掌控命运,后来这种感受却很快的淡了……我好像,对于人生轨迹中所遇见的寻常的不寻常的很多东西感受都不深切……” 他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的话多了起来,他继续道,“甚至会怀疑自己曾经深深地恨过什么人,以致于现在对人与事的感受都难以浓烈起来……说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盛先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恋,我觉得你似乎有点喜欢我,但真的很抱歉,我或许只能回应这种喜欢的十分之一……” 他愈说,声音便愈低、愈轻,到最后一句,已经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盛淮的眼睛。 周遭很多声音似乎都静了下来。 谢灵乔心上正萦绕着一点忐忑,与不知盛淮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是喜欢他,只是他自作多情而已的尴尬。 这时,他听见盛淮让弹筝的女子先下去的声音。一阵窸窣声响后,周遭更静了,女子应该是已经离开。 谢灵乔咬了咬唇瓣,忽然腰上一轻——下一瞬,他便感到自己被一只大手揽着,被抱进了手的主人的怀里。 盛淮抱住了谢灵乔,将这个有点慌乱、有点忐忑的男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对方的背,如同安抚幼小的孩子,他声音低沉而郑重,夹杂着一抹心疼, “没关系。今后,我会照顾好你。” 盛淮知道,这是个年少受过苦的孩子。 他愿意等谢灵乔长大,再结婚,把这个男孩子藏起来,用余生好好照顾他。 至于喜欢的感受淡一些又有什么关系?他足够喜欢这个男孩子就够了。 他当然喜欢这个男孩子,喜欢得甚至快等不及了,想要他一夜之间就长大…… 至于别的男人,休想走进这个男孩子的心一分一厘。 盛淮哄小孩子似的抱着谢灵乔,使得谢灵乔很快放松下来,放任自己趴在对方胸膛上,在月色与夜色之间,感受对方怀抱的温度。 盛先生……真好啊。 男孩朦朦胧胧地这么想着。可是他的脑海里又猝不及防地跳出了“宋朝”这个名字,他忙重新闭上眼睛,让这名字暂时的从脑海中驱散出去。 第二天,放学以后,谢灵乔如约去往齐家。 因为盛淮不是每天都有时间接送谢灵乔,这次是齐家的司机将车开到校门口将谢灵乔接走的。 到了齐家,谢灵乔下车后随着管家先生走进庭院里,走进这个于他而言算不上熟悉的家。 此时,远远的,一截走廊上,两个人站在那里,都朝谢灵乔这边投注来异样的视线。 一个是家里的女佣斐斐,一个是谢灵乔亲生父亲的情妇、女主的亲妈,邓萍。
第125章 夜深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灯都开着,白色的灯光洒满了整个空间, 但仍然显得空荡荡的。草绿色的沙发上, 一个少年抱着抱枕, 双膝并拢, 脑袋低低地垂着,脸埋在抱枕上, 看不见表情。 但他浑身自然流露的气息是低落的。 他的腿很长、很细, 洗净的莲藕似的两截并拢在一起, 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瘦弱而纤细。 一折即断似的。 盛淮从玄关处进来时, 应着灯光看见的便是这一幕。盛淮还穿着工作时的正装,他顿了顿,几步行至少年面前, 俯身,用右手抬起少年下巴, 目光审视着少年的脸,“乔乔?” 谢灵乔的脸被缓缓抬起——少年白嫩的小脸上, 眼睛已红通通的一片, 显然是哭过的, 像受伤的小兔子, 被谁给残忍地□□了的模样。 盛淮的心立刻提起了、收紧了,并没用力去捏谢灵乔的脸, 而是低声问道:“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心疼意味已蔓延开来。 男人与少年对视着。 在这静静的空间里,一瞬间, 谁也没说话。 谢灵乔哽咽了一下,他其实也不想哭的,哭起来多丢人啊,可是他没能忍住。 因为在齐家的时候…… 他抽抽鼻子,向前,两条手臂圈住男人的脖子,一下子将整个人埋进男人怀里,本来不哭了的,这时候却忍不住小声抽噎起来,“呜……” 盛淮静静地抱着他,有力的臂膀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与安慰,这感觉犹如漂泊无定的船只远航归来时总能停泊的岛屿,将谢灵乔给包裹住了。 盛淮曾经哪里这般安慰过什么人?而且谢灵乔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不由地僵硬了一霎。 谢灵乔抽噎着,在盛淮的略生疏但耐心的诱哄与询问下,才将事情同对方说了。 ——原来今天去齐家吃晚饭的时候,谢灵乔刚一进去的时候倒还好,邓萍只是剜了他两眼,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但当他在他们那里吃晚饭的时候,邓萍只让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几乎将他当做透明人,不时在餐桌上与女佣一唱一和地挖苦讽刺他几句,诸如什么在肮脏的市井里长大的人就是卑贱粗鲁,连基本的餐桌礼仪都做不好,诸如讽刺谢灵乔想要抓住这次吃饭的机会表现什么,最好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但谢灵乔在餐桌上分明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的,除非有人叫他。 这倒也便罢了。吃完饭以后,邓萍更是变本加厉,二楼一间客房其中一扇窗的玻璃意外碎裂,邓萍大发雷霆,踩着高跟鞋过来揪着谢灵乔的衣领,瞪着他: “小贱人,一定是你打碎的!你早就对我们家怀恨在心,抱着你那点龌龊心思回到我们家,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那点伎俩?卑贱的妈生的卑贱儿子,长得这么一副勾男人的狐媚样子,跟你那个妈如出一辙!打碎了东西就给我们家赔钱,那块玻璃在国外买的,五百万,三天内必须一分不少赔给我们!” 她让谢灵乔赔五百万给齐家。五百万对齐家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对于谢灵乔这样穷人家出身,而且其实并不被齐家所承认的学生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谢灵乔哪里赔得起,邓萍却执意要他赔。不仅如此,还骂骂咧咧地补了一句“害我女儿进医院,你这个灾星……”明明是她女儿齐瑜瑜试图把谢灵乔推下校园祭舞台未果,结果自己摔下去,邓萍却要将错处都归在谢灵乔头上。 当时齐浩然在一旁试图给谢灵乔解围,却被邓萍挥着手给制止;而谢灵乔的亲生父亲齐明栋在一旁冷眼旁观。 谢灵乔几乎不向别人说他自己的事,这次在盛淮的怀里却忍不住将今天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邓萍骂得实在太难听,如果只是骂谢灵乔也就罢了,偏要将谢灵乔的妈妈给骂得狠极脏极,仿佛不用最恶劣的语言来骂谢灵乔的妈妈她便会浑身不舒服。 邓萍出身尤其的乱,其父不详,其母在夜总会当小姐,又跟黑帮有联系,因而她的嘴骂起人来简直堪比沸腾了一天一夜的臭水沟。 而且还让谢灵乔背上五百万的欠款…… 盛淮听着怀中男孩伴着断断续续的哭腔说完整个过程,眸色已经全然沉了下来。 他紧紧抱着男孩,一边抬手、扯纸巾给男孩擦眼泪,一边默然沉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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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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