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安德鲁现在的状态，不是很经得起刺激。甘棠还指望安德鲁尽快恢复，帮自己做出《十三年》的教师版，因此，自己许下的诺言，甘棠硬着头皮也得继续。
五分钟后，一道蒸羊羔被端上来。
只见这道蒸羊羔，是被放在加高金属半球形蒸笼中端上来的。
掀开蒸笼后，里面是一整只色泽红亮的羊腿，它上面被浇了一满层厚厚的酱汁，裹满整个羊腿，多余的部分，滑落到承托的底盘中，令其上铺设一层艳红色，看起来瑰丽动人。
羊腿上，间或零落的放着几朵紫红色的玉兰花做摆设，只看卖相，令人食指大动。
但这有屁用，之前卖相比这还好的蒸羊羔，甘棠都吃了不下十道，但味道都是平平。
没报什么希望，甘棠抓起筷子，轻轻一戳，这羊羔肉便从腿骨上四散而下，好像一片片鲜花坠落。
那羊腿原本看着温度不高，没想到内里却热气腾腾，原来是温度都被外面那层酱汁封住了。
而今散落后，滚烫的羊肉冒出浅白色滚烫烟雾，朝着四周飘散。
与此同时，一股清雅的淡淡香气，伴随着羊肉内里的蒸气，朝四周荡漾开来。
甘棠咦了一声，定睛看去，只见这羊肉的内部和她想的不同。
原本她以为是腿骨的地方，竟然是一根粗细得当的莲藕。
莲藕上面附着的羊肉，也早已经被切好了。
只不过肉片和肉片之间，有着一层层粉紫和浅紫晕成大理石纹的酱料，将粉白色的羊肉黏和一起，又有外面的那层红亮浇汁掩饰，所以方才她才没看出来。
甘棠夹了一片羊肉，放进自己的嘴里，然后，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眯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
这羊肉尝不出一丝羊肉的腥膻，除了羊肉的天然味道外，还能吃出一股甜丝丝的花香，将脂肪量略高的小羊羔肉的腻全部解去，升华为一种另类的鲜。
它的口味越嚼越是丰富，花香、肉香、鲜香、甘香、甜香，一层层在舌尖上递进，混合，让人只觉得一张嘴不够使，恨不得多生几张嘴，一起来品味这种美味。
她一拍桌子，道：“就是这个味儿！”
这道蒸羊羔，绝对跟佛跳墙和开水白菜有一争之力。
“安德鲁，这道菜你尝尝，我觉得可以有。”甘棠认真说道。
安德鲁尝过后，也大点其头。
他打开软件，将这道菜的制作程序给甘棠看，也准备自己研究一番，看能不能据此优化菜谱生成软件，对接下来生成其他菜色的菜谱时，有所助益。
甘棠瞄眼软件，顿时眼晕，这道菜的制作过程，足足有三页之多。
这做起来也太复杂了，哪怕开水白菜的制作流程，也不过一页半而已。
耐着性子看完后，她总算服气了。
这菜里的香甜味道，来自于玉兰花。
它不仅仅用了玉兰花瓣，还用了玉兰花蜜，以及玉兰花粉，混合在一起，精细至极的熬制成酱料。
并用玉兰花磨成的粉配合卤料，先将羊肉用九十度的水浸卤，然后拿酱料刷入味，最后切盘，涂酱粘合，中心掏空插入极嫩的藕带为骨，才上锅蒸。
并且藕带做成的骨里，空心位置，也塞了不少干玉兰花蕊，这样才能让蒸制出的肉自带玉兰花香气。
它的具体的制作过程中，每一分钟的火候，都有标注到摄氏度，前后范围不过三度误差。
甘棠服气极了，想必只有机器才能制作出这种精雕细琢的菜色，换成人来操作，妥妥翻车。
有了第一道菜的成功，安德鲁兴致大增，精神头瞧着稍好了些，立刻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下一道菜蒸鹿尾儿上。
甘棠暗地里摇头，总感觉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一道菜试上几百次才能成功一次，一百零八道菜，那可不是要好几年了？
安德鲁他还记得自己是机甲系教授么？他该不会是想另起炉灶，开一个烹饪班吧。
她琢磨着，不行就给安德鲁找心理医生吧。
似乎是看出甘棠的想法，伊恩在旁轻声道：“我前次好像和你说过，安德鲁小时候的经历，和普通人不一样。”
甘棠不由看向伊恩，不晓得这时候自己男人为何和她八卦起安德鲁来。
伊恩道：“安德鲁的家乡，以前是一个非常贫穷的零件制造星。但在四十年前，他们星球发现了一个非常珍贵的大矿矿源。
“这种矿石的不稳定性极高，很难采集，但却被广泛应用于高精尖技术上，比如说，一些拥有独特功能的高端个人终端，便需要它。
“安德鲁家乡的政府同意了几家大型公司的开采需求，但同时要求，这些公司需要在他们星球设置高端工厂，并聘请本地人作为员工，还对每年的开采量作出限制。
“按照那些条例，要想开采完他们星球的矿产，需要三百年，但在这之前，星球也转型成功了。”
“伴随着高科技工厂的到来，这颗星球上，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热情十足的投入了新的工作。大家的薪水多了，生活改善了，可很多社会问题接踵而至。
“比如说，民众普遍不再愿意生孩子、养孩子。
“最麻烦的是，随着矿业的开采，这种矿产的负面影响也展现出来。它很不稳定，又极易被人体吸收，虽然可以部分随着人体代谢排出，可时长解除后，还是会对人体造成很大的影响。尤其影响下一代。
“年轻人还好，但只要父母双方超过三十岁，生出的孩子畸形率和获得先天基因病的概率便大大提高。根据当时的统计，这个星球上四十岁以上的人生出的的孩子，百分之十五有是不健康的。
“政府眼看出生率断崖式走低，健康率急剧下滑，但各种普通的鼓励生育方案起不到任何作用，便做出一项决定，引入保姆机器人和全自动保育院。
“他们鼓励年轻人生育，孩子一出生，政府就会把孩子接走，在全自动保育院养到十六岁，待拥有完全的生活自理能力，和较为成熟的心智后，再让他们和父母团聚。这些费用，全部由政府承担。
“甚至于，考虑到那些不愿意怀孕，或者身体不适合生育的女性，他们还引进了一批人造子宫，女性只要捐出自己和爱人的生殖细胞，就可以在十七年后同样获得一个甚至几个免费的孩子。
“在这种好政策下，原本不打算生孩子的人们，纷纷造人。反正不用自己养，谁会嫌弃孩子多呢。
“安德鲁，就是当时机器保育大潮中，诞生的一位孩子。”
说到这里，伊恩停下来，叹了口气。甘棠看着伊恩沉重的心情，心下不由得一颤，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他们失败了，对么？”
伊恩点点头：“是的，他们失败了。”
沉吟一下，伊恩才继续道：“甚至，那批孩子也接近全军覆没。等人们发现不对的时候，三年积累下来，被托管给全自动保育机构的三百多万婴幼儿，只幸存下四千位。这些孩子里，大半都是畸形儿，剩下一小半儿生理功能正常的，又有大半儿，带着或轻或重的先天基因病。总共只有三百个不到的孩子，是正常人——但这种正常，也只是相对的。比如安德鲁。你觉得，他正常么？”
伊恩的描述，让甘棠只觉毛骨悚然，她张口结舌，道：“怎么可能！”
虽然说是机器人养孩子，但怎么着，都得有配备人类员工，不可能不管不问，怎么就搞到三百万婴童只存活四千个的地步。
甘棠震惊的说出自己的疑问，伊恩苦笑着，道：“一开始是有配备工作人员的，可是很快便有争议声出现。”
“那些将孩子委托出去的父母，一开始为自己不用照顾教育孩子而感到轻松，但很快又生出其他的念头，比如想要对自己的孩子随时进行探视，并给自己的孩子赠送私人物品等等。政府不可能无限制答应这些人的请托，他们就贿赂工作人员，偷偷达成自己的要求。
“这种行为愈演愈烈，甚至发生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偷回家，住上几个月，等不耐烦管了，再送回去的事儿。许多人纷纷效仿，并在政府的睁只眼闭只眼下，闹得这种现象蔚然成风。
“最后，在一次偷渡孩子回家时，终于闹出人命，有三十名幼童死亡，扬起轩然大波，最终，当任政府被弹劾下台。
“新任政府下令，遣返所有人类员工，并把孩子们挪到一颗独立人造卫星上，用整颗星球做全自动托管保育场所，严禁父母探视，只靠机器全自动育儿。每半年时间，派遣专员前去查看，并录制孩子们的现况视频，给父母观看。但就是这半年时间，便出事儿了。”
甘棠目瞪口呆，这政府真的是骚操作！
出现家长偷孩子，贿赂工作人员的事情，不是该严抓纪律，改进安保措施么？直接一刀切，选择这种有极大概率翻车的极端隔离方式，将孩子们全然交给机器托管，当时的执政者是脑子进水了么？
看甘棠实在了解不了，伊恩叹息一声：“这种事，在星际中历来不少。德怀特先生身上那枚‘雏鹰计划’芯片，不正是人类盲目信任机器的后果。只不过，雏鹰计划可以挽救，那个儿童自动养育计划却不能挽救，它对安德鲁这一代人造成的影响，是永远无法泯灭的。”
听到此处，甘棠深以为然。
星际时代，人们对机器和人工智能的依赖，实在太过了，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就是大事。
她一本正经点头道：“人工智能用多了，总会遇到人工制杖！”
伊恩忍不住摸了摸甘棠的头，失笑一下，才继续说道：“安德鲁被解救后，经过多年心理治疗，加上那时候比较年幼，对小时候的经历已经忘光了。可是，他的心理问题却深埋下来，药瘾无论如何戒除不掉，性格也非常偏执狂妄，行事极端，甚至根本体会不到一些正常人才能有的感情。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两百多斤的肥宅，智商奇高，在编程上天分绝佳。我让他帮我编写适用于我独创机甲的软件时，发现他虽然看着胖，实际上身体却很壮实，操纵机甲的天分极高，胜过我当时手底下的大部分机甲系学生，才开始操练他。然后，他就一直跟着我，跟到比德星，跟到现在。”
“随着我一天天了解他，我便知道，有一天安德鲁会崩溃。他早年的经历，让他注定会在某一天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我一直很担心这天的到来，但现在看来，他的问题在日月全科学院爆发，对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的情况，药物无用，心理疏导无用，只能靠他自己。但只要挺过来，他一定能迎来新生。
“甘棠，你愿意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脱胎换骨么？”
迎着伊恩目光里的热忱，甘棠给他看的忍不住有些羞答答的，心中发热，点头道：“嗐，咱们学校不在乎多养个闲人。更何况，安德鲁这不还帮我们实验菜谱呢么？也没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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