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烟杪不习惯于竹语道长言语间的熟稔,迟疑一瞬,但想到他的批命算是险而又险地从魏安帝手下保了父王一命,当即便也释然了。 于是她顺从地走上前,露出一个很讨长辈喜欢的笑容。 “京城不比南川暖和,山间更是寒冷,杪儿必要保暖才好。”竹语道长笑眯眯道,“否则你父王可要担心坏了。” 顾烟杪心里的疑惑又升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出于礼貌来打个招呼,老道长却对她这般亲近。 ——她不是原装货,这事儿连安歌都看得出来,怎么瞒得过竹语? 可竹语仍对她和蔼如斯,这又是为哪般? 坐在蒲团上的竹语道长仿佛知道她心之所想,笑容不变,目光却逐渐变得怜惜。 片刻后轻轻叹道:“来吧,孩子,与我说一说,你在异世的历练,是否辛苦?”
第四十二章 顾烟杪骤闻此言, 如遭雷击。 窗外黑云翻墨,狂风呼啸,暴雪席卷, 亦如她当下的心境, 震颤到无以复加。 安歌也惊异非常,他转头看向连呼吸都停滞住的顾烟杪, 某些疑惑终于豁然开朗——为何她能神魂相融得如此完美?因为这本就是她的原身! 早前见她有早夭之相,命中注定有劫难, 原以为是十岁那年被丫鬟推落水中,谁曾想到,真正的劫难竟是落水后魂魄异世一游? 此去凶险至极,着实算得上是九死一生的劫难,二十岁便殒命。 见顾烟杪回不过神, 竹语道长解释一句, 随即又欣慰地笑了。 他说:“顾家子弟, 身份贵重,一举一动都可能导致江山倾覆。你若归来, 便是逆转世事的眼。” 顾烟杪仓皇地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 陷入久久的沉默。 她仍是一时之间难以自持……曾经信奉的一切, 竟然都是虚假。 她原以为, 这里不过书中世界, 所见也是虚构角色。 就算在其中沉浸几年, 多少也带了疏离与凉薄。 以命途多舛的孤女身份苟活了二十年,她如今有父兄疼爱, 便将其当作不可多得的福报, 尽可能地在力所能及的方面报答恩情, 时而沉浸在成就感中。 可谁知,真相竟是曾经美满的一家人,被硬生生地迫害至生离与死别? 夺回宝座,收复权柄。 ——她自以为对父兄的报恩,竟是她原本就应该做的事情。 巨大的悲怆灭顶而下,顾烟杪被冲击得惊慌失措,面无人色。 顾烟杪从未有过如此复杂而难堪的时刻。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愿在人前失态,勉强隐忍半晌后,她终于闭了闭眼,举重若轻地舒出一口气,缓缓点头:“多谢道长指点。” 喉间竟已泛起腥甜。 顾烟杪对竹语道长郑重行礼,而后匆匆告辞。 她径自回到安歌为她安排的客房,此时炉火已灭,四壁寒冷得让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竹语道长也不放心心绪不稳的顾烟杪,但他并不后悔,毕竟这是她必经的一遭。 所以,他只是让安歌赶紧去看看她,若是可以,务必开解一下。 安歌未曾想到会是这般情境,认识她这么久,却从未见过她方才无措的模样,自然也担心不已,于是他辞别师父后,赶紧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抵达客房门口时候,顾烟杪正僵硬地站在冰冷的屋子内,垂眸伫立。 她背对着他,背影瘦削,形销骨立,周身尽是旁人勿近的气场。 安歌张张口,他向来能言善辩,此时却难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顾烟杪听到他的脚步声停止,并未回头,只是低声问他。 “你早就知道了?” 安歌摇头:“此前,我并不知晓。” 顾烟杪又问:“那么,你来之前的一卦,算的是什么?” 安歌闻言,只是静静看着她,并不言语。 她知道得不到答案了,轻叹一口气说:“我累了,你回吧,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 安歌有些无奈,也自知多说无益,只能殷殷嘱咐几句:“你好好休息,炉火烧旺些,不要受凉。” 而后轻轻地为她带上门,离开了。 好好休息,自然不可能。 顾烟杪躺在被子里,睁着眼一夜未眠。 她情不自禁地去回忆原书里与这几年所经历的种种意难平——父亲多年隐忍,母亲急产而亡,哥哥所受的折辱与那一根为她而断的手指…… 愤怒与悲伤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心脏仿佛浸透在彻骨寒潭。 她一滴眼泪都无,却被痛苦反反复复折磨,仿佛天光再也不会破晓。 最终,她只是恨自己,为何醒悟得太晚。 大雪初霁,清晨已至。 顾烟杪无法在天圣宫继续呆下去,草草收拾了东西后,并未与竹语道长和安歌道别,趁早离开了天圣宫大门。 她骑着马,在途径崖边时,竟远远地见到了太子顾宜修。 他穿着淡黄色的长袍,坐在临崖而立的亭子里,喝着袅袅热茶,观赏着白茫茫的雪景。 多么戏剧性的一幕,顾烟杪自嘲地笑了。 在最狼狈之际,命中注定一般,遇到了无数次幻想中被她手刃的仇人。 顾烟杪勒马停步,转而死死地盯着顾宜修。 她的内心逐渐开始燃烧起复仇的火焰,大脑却在冷静地思考,该如何一击必中将其驳倒。 太子出行,必是有许多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在亭子外围守着。
他所处的亭子外便是悬崖,下方是被白雪覆盖的山谷,总不会有刺客从如此刁钻的角度袭击,除非这个人已经不要命。 但此时的顾烟杪,已经不要命了。 在理智回归大脑之前,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选择——藏起马匹后,她飞快地绕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悬崖突出石壁的背面,屏声静气地藏在阴影中。 这会儿的太子只觉得冬日静好,景色宜人。 他无比惬意地坐在亭子里,烧着银丝炭,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就在这时,亭下的巨石处忽然冒出一个黑影。 那人在太子背后鬼魅般地出现——此人遮住了大半张脸,男女莫辨,二话不说直接暴起,一把拎起太子的领子往后一扯,太子猝不及防朝悬崖倒去,伸手却抓了个空。 随即,两人一起翻滚着摔下了山崖。 侍卫哑然,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太子便不见了! 一切发生的速度实在太快,周围的侍卫根本不知这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悬崖下便是万丈深渊,怪石嶙峋,连站个成年男子都难,怎么会有人从这里上来?! 顾烟杪考察过地形,于是在强行拖着太子翻下去时,将他的头狠狠地磕在岩石上。 饶是太子擅武,也在瞬时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她抱着他一路滚落,毫不留情地用他做了肉垫。 所幸积雪甚厚,顾烟杪也有意多落在树上,直到他们滚到了山间一小片突出的空地时,才堪堪停了下来。 顾烟杪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额头爆青筋,咬着牙将他拖进了山洞。 太子虽然身上多处损伤,却性命无忧。 他并没有昏迷太久,在迷迷糊糊清醒时,发现自己的嘴巴被人封住,头被深色的布罩着,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双手双脚也被捆绑得动弹不得。 浑身剧痛,好似从头到脚被人暴打一遍。 他呜呜叫着,企图与绑架他的人交涉——关于这一点他明白得很,至少现在自己还活着,就说明还有谈判的价值。 只可惜,太子打错了如意算盘。 顾烟杪将他绑到山洞里,并没有任何想要谈判的欲望。 她盯着面前的男人,眼神凛冽如刀,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太子的侍卫搜寻速度极快,顾烟杪必须抓紧时间。 她直接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快速直接地,削掉了他的右手小拇指。 这一下,是为了哥哥。她暗道。 然后又是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 剧烈而狠辣的疼痛让太子撕心裂肺,他几乎将口中布条咬碎,生理眼泪泅湿了罩着脑袋的布,他浑身痉挛,大脑一片空白。 是谁?对他下此狠手?! 太子仅剩的一丝清明让他回忆起曾经剁掉镇南王世子的小指时,他隐忍到眼睛发红的模样,当时自己在笑,在哈哈大笑。 是顾寒崧么?杀千刀的卑鄙小人! 太子几欲发狂,破碎的怒音从布条中漏出来。 而这时候,顾烟杪却手起刀落,用尽了全身力气,直接将他的右手齐腕砍断,鲜血喷薄而出,泅湿了她的衣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后糟牙咬得死紧,陡然松了牙关,整个下巴都在发抖。 这就是当初暗杀自己三回的顾宜修! 今日,终于轮到她来取他性命了! “你再也做不了太子了。” 顾烟杪因怒火攻心,声音沙哑不堪,与原本的音色相差甚大,几乎如同恶魔低语,声声催人死,可她并不在乎暴露声音了。 她高高地举起匕首,想要狠狠地捅进他心窝。 却意外发现太子因剧烈疼痛,再次陷入了昏迷。 顾烟杪直接抓了一把雪泼在他脸上,企图用冰让他转醒。 ——她要他清醒而有觉知地看着自己的死亡,一如他的家族曾经对她与她的亲人所做那般。 可此时,从山洞外飞身而入一个纯白的身影。 他直接抓住了顾烟杪的手腕,强行制止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安歌从未见过顾烟杪如此疯狂的模样。 他方才去她的客房,不见人影,又听见外面喧闹声起,一问才知,竟是太子遇刺! 当即他便知道不好,得亏他对天圣山极为熟悉,又是难得的大雪天,终于抢在太子侍卫之前找到了顾烟杪与太子。 若是再晚一点,太子估计就要命丧于此。 安歌迅速地将太子的断手插进雪地中止血。 而后将带来的斗篷整个罩住顾烟杪,将她整个扛在肩上,施展轻功带着她逃往山谷出口。 此时的天空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好似一场纯白的美妙梦境。 安歌带着顾烟杪来到安全的地方,这才将斗篷扯下来,露出她苍白的脸。 他原以为顾烟杪会挣扎,可此时的她眼里却没有任何愤怒。 她只是平静地抬头,清澈纯黑的眼睛看着安歌,好似未曾认识过他那般,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要阻止我?” 顾烟杪执着地看着他,目光如井。 而后,她的语气里终于透露出深深浅浅的哀伤。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他。”
第四十三章 “再晚一点, 你就会被侍卫抓住。”安歌见她仍执迷不悟,莫名地有点生气。 他明白顾烟杪对太子的恨意,可这根本不是最佳决策, 甚至可以说是最蠢的办法! 安歌认识顾烟杪这些年, 自然知道她是个多么聪明的姑娘,年纪轻轻, 却从不做亏本的生意——这种圆滑之人,怎会选择与太子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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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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