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着枯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顾烟杪悄悄偏头,看到映在墙壁上的影子,两人坐在一起,真的好似亲密无间。 她恍然想起,玄烛向来是寡言少语的冷淡性子。 今天竟是他说话最多的一日了。 顾烟杪看着影子,有些迷茫地开口问道: “玄烛,若你重伤之际昏迷不醒,梦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过了二十年,待你醒来时,你觉得自己仍是玄烛,还是另一个人?” 玄烛意外于她怎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思虑片刻后,认真地回答:“为何要作此区分?分明两个人都是我,两份二十年的经历,才能造就如今的我。” 他迟疑一瞬,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就是你遇到的问题?” 顾烟杪静静地点头,解释道:“你可记得五年前,贴身丫鬟推我入水一事?” 玄烛说记得。 彼时正是因为顾烟杪未死,太子才断了顾寒崧一根手指。 她喃喃低语,艰难地讲述着自己的游移不定:“昏迷后,我在梦里去了另一个世界,导致梦醒时,在自我认知方面出现了偏差,以为自己霸占了女童的尸身,直到竹语道长点明,我方才意识到真相并非我所想。” 顾烟杪停顿片刻,又想起昨夜在天圣宫与竹语道长的对话。 耳畔仿佛仍在嗡嗡响着遥远的唱经歌声。 她盯着那团燃烧剧烈的火焰,眼神没有焦距。 “没有关系,我只是暂时有些不知所措,需要时间调整。”与其说是讲给他听,倒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等调整好了,就能冷静下来了。” 顾烟杪微闭上眼,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好似已经卸下千斤重担。 玄烛听完,半晌仍然沉默。 顾烟杪也没指望寥寥几句就能让他相信这离谱的话,却也无力再去争辩什么。 她只是情不自禁想倾诉罢了。 “确实,知道和接受是两码事,往好处想,你比所有人多了二十年寿命,算不算是个大好事?”玄烛摸摸下巴,并不评价她的神奇经历,只是非常严谨地开导她。 顾烟杪扯扯唇角:“要是从这个角度分析,我可太赚了。” “还有一件事情,做到就是赚到。”玄烛认真地看她,“想要顾宜修死的人不知凡几,最终阴差阳错伤到他的人,只有你而已。” 顾烟杪沉默一瞬,难以承受他的注视,便自暴自弃地别过头去,而后缓缓说道:“我确实想杀他,还是虐杀,心狠手辣,所以你可知我不是什么好人了。” 得了,早年为了抱玄烛的大腿,兢兢业业刷了几年的好感。 如今却因为顾宜修这个糟心玩意儿,让她在玄烛心中聪明贴心可爱柔弱的好印象就此毁于一旦了。 顾烟杪心里别扭得很,一边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 而这时,玄烛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方手帕,然后沾了点干净的雪水,把她的脑袋掰过来后,认认真真地抹掉她脸上溅射的血迹。 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有些血迹已经干涸,他还用力搓了搓。 顾烟杪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手帕印在脸上。 而后他克制而温和地安抚道:“好好活着,才有大仇得报的一日。” 他垂眸,对上顾烟杪的视线,品出她眼中的犹疑与失落。 “虽然我并不希望你以仇恨为支撑度日,这会让人丧失平和的心境与对生活的热情。”玄烛垂眸专注地凝视着顾烟杪的眼睛,“北地……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他们与北戎的血海深仇,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可生活总要继续。” 见她仍然颓丧,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拆了口子递到她面前:“吃糖。” 顾烟杪有些没反应过来,迟迟没有接。 玄烛却径自拈起一颗糖塞进她嘴里,而后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忽然笑起来,温柔的火光在他眼里跳跃着,像是早晨雾气散去后明亮却不刺眼的朝阳。 “是你说的,吃甜的会让心情变好。” 顾烟杪也下意识地跟着笑了,看起来有些冒傻气。 她嘴里含着甜丝丝的糖,心里却酸酸的。 顾烟杪能感觉到,不善言辞的玄烛,是真的在费尽心思地安慰她。 先前的迟疑,也不过是因为他鲜少面对这种情况,难免要斟酌言辞,避免对她雪上加霜。 能做到这一步,已算肝胆相照。 “我不会再犯傻了,我发誓……” 她嘎嘣一声咬碎嘴里硬硬的糖,还想说什么,转眸却看见他手中沾了血迹的帕子。 崭新的帕子,质地柔软,显而易见是近日才开始使用。 顾烟杪本就是体贴人,虽然眉间难掩倦色,还是假装语气轻快地转移话题:“真没想到,你也会带手帕呀?” 玄烛低头看了看帕子。 这自然也是嫂子叮嘱的事项,与女孩子出去,带个手帕以防万一。 若是以前,他自然没有这个习惯。 “真的很对不起。”顾烟杪从玄烛手里拿过那方浅蓝色的帕子,有些歉疚,“已经脏了,怕是用不了了……这是别人送你的吗?” “嗯。”玄夫人觉得他嫂子的建议都很有用,所以亲自挑了帕子给他。 但这么说又有点歧义,于是他又解释了一句:“脏了就不要了,我还有很多。” 他娘给他搬来了一大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完。 顾烟杪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炫耀很多女孩子给他送手帕? 京城贵族女孩子们都很大方热情嘛,表达心意也很坦荡。 “那这条送给我吧,总不好丢在这里。” 玄烛很爽快地答应了:“那一箱都可以送给你。” “不用了,这个真不用。”顾烟杪强颜欢笑,理解不了玄烛的脑回路,“该是我送礼的,每次都承你的情,来收拾我带来的麻烦。” “都是凑巧,按照脚程,你们昨日就该到京城了,然而天降大雪,我想着车马怕是被耽误了,干脆出城寻你,结果到了客栈处,阿堂却说你与安歌去了天圣山,连暗卫都不带,胆子也太大了吧?” 玄烛谈及此处,皱着眉头有些不悦:“早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你身份贵重,出门一定要多带侍卫,否则有心人想要寻你麻烦,可再容易不过。” 顾烟杪确实答应过他,自然被训得有些心虚。 可她当时确实只是想出门透透气,顶多溜达一两个时辰,怎知会有如此变故? 不过,若是真有暗卫跟着,刺杀太子一事,自然也不会发生了。 顾烟杪鹌鹑似的窝在原地听训,乖顺不已。 原以为玄烛还要说她几句,却见他几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安歌没有照顾好你。” 他的脑海中浮现安歌明丽至极的面容,以及因为穿了道袍而飘飘欲仙的气质。 竟然拐走顾烟杪由她去闯祸,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以后他要多注意着点此人。 顾烟杪不知道他心里对安歌的指指点点,只能无奈一笑,此事怎能怪得了安歌? 安歌充其量也就是长期合作的普通朋友罢了,没直接把她供出去而是强迫她及时止损,已经仁至义尽。 她叹口气道:“最近天圣宫该因我有麻烦。” “无妨,反正也不关他们的事,查也查不出什么,安歌也不会告发你,否则今日也不会冒着危险救你。” 玄烛好似并不担心顾烟杪会有麻烦。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镇定,几乎给顾烟杪一种“不过小事”的错觉。 “太子遇刺的案子,必是要刑部来查,但你若确定没有将过于明显的把柄落在太子身上,就算怀疑到你头上,他们也没法儿将你怎么着,毕竟真要论算有意夺嫡之人,魏安帝那几个儿子都有嫌疑。” 再次提及正事儿,他清俊的面容变得严肃,沉思片刻后又道:“所以你到京城之后,要做的便是转移魏安帝的目标,确保自身并非他此时最想除去之人,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水搅浑?”顾烟杪若有所思道。 “没错,只有如此,我们才有喘息的时间,去准备……” 玄烛话未说满,垂眸若有所指地看了顾烟杪一眼。 顾烟杪与他视线相触,猛然一个激灵,悟到了他言语中未尽的意思。 然后慢慢地将他的话接了过来,轻声说道:“……准备将今天这件事情,做个了结。”
第四十五章 山洞火堆里的火苗越来越小, 时间已过去许久。 玄烛走到洞口看看天色,回头对顾烟杪说:“雪已经小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吧。” 两人共骑一马, 好似已成寻常。 而这次, 顾烟杪却是坐在玄烛身后,额头抵在他坚实的后背上发呆。 脑门热乎乎甚至感觉到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顾烟杪没头没脑地喊他的名字:“玄烛。” 玄烛应了一声, 顾烟杪紧紧贴在他背上的脸,都感觉到了他的胸腔震动。 她其实没什么要说的, 只是突然想叫他而已。 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候,犯下一个仿佛无法挽救的弥天大错,还有一个人能心平气和地告诉她没事,而后披沙炼金地为她抉择出这件事情的最优解。 顾烟杪独立惯了,从未有过这样依赖他人的感觉。 像是层层叠叠的海浪, 缠绵而汹涌地从胸腔涌出, 冲至头顶, 再缓缓退下…… 这感觉并不强烈,却无穷无尽。 她向来习惯也擅长于独自处理任何麻烦, 难得有这种新奇的体验,倒也不坏。 只是会有些担忧, 自己会沉溺于这种感觉。 就像从来没吃过糖果的孩子突然尝了甜味, 那么从此以后每一个吃不到糖的日子, 都是舌尖泛苦的修行。 雪路漫漫, 马儿跑起来总还是有些颠簸。 顾烟杪坐在马背上总是摇摇晃晃的不稳当, 于是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了玄烛的腰身。 生怕玄烛不乐意, 她真没敢用力。 结果却感觉到他扯了扯她的手臂, 示意她抱紧些, 而后加快了速度。 他们回到客栈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注意。 顾烟杪此时仍穿着侍卫的衣服,又遮了脸,罩着大斗篷,轻易地藏在忙碌的人群中混了进去。 她的离开让周嬷嬷一直提心吊胆,时不时就会出门看一眼她回来没有。 看着快到午时的日头,周嬷嬷从客栈里一间房出来,正想再去瞧瞧,结果正好看到顾烟杪从转角处走来,浑身是血。 那剧烈的冲击感,让周嬷嬷差点直接昏过去。 顾烟杪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两眼一黑的周嬷嬷:“嬷嬷!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还这么生龙活虎啊?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周嬷嬷急得嘴巴上火,攥着她就要回屋,“快去床上躺着,嬷嬷给你去请郎中去!”
“嬷嬷放心!这并不是我的血。”顾烟杪赶紧拉着周嬷嬷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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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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