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崧见不得她插科打诨,将杯盏往台面上一放,摆出一副谈正事儿的语气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严肃地问道:“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怎么打得过太子?” 他常年在京城,自然知道太子师承镇国将军谢然,于京城贵公子中都是佼佼者。 她人胆大是一回事,但艺是真的不高,结果竟然砍了太子的手还能全身而退, 简直就是个奇迹。 顾烟杪心说,来了来了哥哥的耳提面命虽迟但到! 她赶紧正了正神色,把那日的情况详细说了:“我并未与他正面对上,昨日一早从庙里出来,是想回客栈来着,结果见到太子在悬崖边休憩,难免想起新仇旧恨,一时就有些上头……”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顾寒崧的血压就越来越高,情不自禁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从悬崖下面爬过去了。”顾烟杪的声音亦如同蚊子哼哼。 “悬崖下面?!”顾寒崧差点给她吓死,差点就咆哮了,“你不要命了?!若是从悬崖翻下去,非死即伤!” “嗯……我确实也考虑到这点了。”顾烟杪迟疑片刻,尽量装成举重若轻的样子,“所以我翻下去的时候,抱着太子让他给我做肉垫来着,他被撞晕过去了,我才有机会……” 她眉飞色舞地用手掌比划了个一刀砍下的动作。 若是玄烛见到她这番欠揍的模样,定会觉得这才是她正常的反应,而不是如那日的惊慌失措,显然心态绝佳的顾烟杪经过这两日反复的迁思回虑,已经将情绪调整得差不多了。 然而顾寒崧不是玄烛,顾寒崧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定定地看着用气定神闲遮掩心虚不已的妹妹,好半晌才说:“我是管不到你了,打不得骂不得,还是等父王收拾你吧,你且等着脱层皮。” 顾烟杪脊背一凛,腿都要开始抖,立马开始装可怜:“哥哥,你可千万要帮我求情啊……”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一瞬间杏仁眼就浸透了泪水。 “停,眼泪收一收。” 顾寒崧冷酷无情地拒绝与她有任何的视线接触,避免自己又对她心软。 顾烟杪哼哼唧唧耍赖半天,半晌又微微笑了笑。 这下已经探明了顾寒崧对此事的态度,他并非真的要责备她破坏计划,而是在担心她一不小心就送命——弑君虽是必经之路,可此时尚有无数人对皇位虎视眈眈,并不值得在这档口让她以命换命。 顾寒崧思虑半晌,转而问道:“那安歌,确实可信?” 皇室祭祀多在天圣宫,他早年间也偶然见过安歌几次,却并无深交。
后来在南川时乍然见到他,难免心生疑虑,但见顾烟杪与他常有生意往来,两人关系不错似的,这才逐渐不谈此事,只是多少还是留了个心眼。 实际上,顾烟杪对安歌的复杂情绪,不比顾寒崧少。 某种程度上来说,顾烟杪与安歌算是互助已久的熟人,但安歌却从来都喜欢虚晃一招,看似与她亲近,却时不时要让她意识到,他的能力远超她所想,政治倾向也并不稳定。 “若是单论此事,安歌应该不会出卖我。”顾烟杪迟疑地说。 安歌要是有问题,当时也不会前去阻止她手刃太子,现在刑部估计也早就上门了,哪里等得到她去宫里转悠一个来回? “天圣宫如今封山了,刑部将道士与香客挨个儿盘查。”顾寒崧与她通气儿,又问道,“你可有把握没有留下过于明显的把柄?” 这用词儿,相当微妙了,竟是“把柄”而非“证据”。 “我们抵达天圣宫时天色已晚,除了竹语道长,我并未见到其他人,清晨离开庙门时也很早,道长们与香客零星有几个,但我身穿男装,面有伪装,而且是在下山途中才转而从悬崖爬回天圣宫,并非从庙里搞突袭。” 顾寒崧闻言颔首,心里也有了底,不仅感叹道:“说不定,你此举着实能够破这形势胶着的局,皇宫如今闹得人仰马翻,魏安帝此时估计都一脑门官司。” “对哦,我记得是因为太子一意孤行要娶吴家养女,就是吴黎,陛下一气之下才罚他去天圣宫闭门思过。”顾烟杪每次想起都啧啧称奇,真不愧是恋爱脑原男主啊,然后又问道,“那太子出了事儿,谢皇后岂不是要迁怒陛下?” “那是自然。”顾寒崧吃了两口菜,若有所指地点拨她,“原本定下的太子妃是尚书府嫡长孙女,怎知会出真假千金的变故?吴黎若是照旧嫁去做正妃,身份差了点。” 顾烟杪瞬间悟了:“怪道陛下之前将谢大姑娘赐婚给哥哥,谢家多有不满呢!按照太子非吴黎不娶的态度,吴黎嫁过去大抵也做不了正妃,正好能便宜了原本只对侧妃之位有意的谢家。” 这魏安帝啊,真是惯会恶心人。 赐婚一事,一面告诉谢家死了做太子妃的心,一面又用仇人来打压镇南王府。 不过,谢家因早年有从龙之功,如今一跃成为太子外家,富贵是富贵了,但明显教育子女的能力并不与地位相配,谢大姑娘用杀敌一百自损一万的法子解除婚约,着实不大体面。 “然而太子现在身有残疾,顺利登上大位估计不大可能了,但陛下此时对他有愧,自然要对他多加安抚,易储应该没那么快。” 顾烟杪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怎能这般大大咧咧说出那两个字呢? 顾寒崧见她慌张,温言安抚道:“不必顾忌,你也算替哥哥报仇了,我断一指,他断一掌,怎么看都是他比较亏。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顾烟杪只能讨好地对他笑笑,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说道:“若是陛下要易储,最大可能的人选便是太子胞弟三皇子了,可他们兄友弟恭,要将其离间也是个大问题啊。” 顾寒崧却在听到妹妹说的话后,静静笑了笑,轻声道:“何须我们出手离间?如今太子残废,心绪怕是会受到极大影响,而此时,三皇子只要立功便可以了。” 顾烟杪几乎在瞬间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一句话仿佛拨开乌云遮顶,一下子便让她豁然开朗。 她会意后,立马兴致勃勃地直起身子,神秘兮兮地说:“这个简单!我夜观星象,三皇子立功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第四十七章 顾寒崧见她忽然兴奋起来, 便抿了口玉盏里的清酒,接了她的话茬儿问道:“哦?你又做什么预知梦了?” 顾烟杪暗自思量,虽然现在的发展与曾经她看的原书走向相差较大, 但仍属于人祸范畴, 那么天灾应该难以通过人力变更。 她掰着手指嘀嘀咕咕地算年份,而后确定了, 大约在年后开春之时,北地会迎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灾。 说不大, 是因为初时大家都没太注意,毕竟北地冬季漫长,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说不小,是因为春季中旬时大家才反应过来,这场雪实在持续得过于漫长了。 往年此时已经进入农忙时节了, 而今大雪却依然在下, 严重影响了春耕, 继而这一年的收成都没了着落。 有此灾情,朝廷不可能不管, 甚至派了皇子前去督查,以抚民心。 这个皇子就是三皇子了, 不仅是嫡出, 身份贵重,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就在户部当差。 每个皇子年岁大了, 魏安帝都会安排他们去各部历练,就比如前几年攻打北戎的战事中, 在兵部当差的大皇子便去了前线, 虽然后来被俘一事, 确实比较丢脸。 天灾之后,朝廷派兵支援是一回事,但后续工程比如减免徭役赋税、灾后重建、从别地调粮食等等事情,多与银钱米粮有关,那就是户部的本职工作了。 所以三皇子此次前去,没有被俘的风险,只要好好工作,不整别的幺蛾子,基本就能声名远扬,是个稳赚不赔的好机会。 然而同样的一件事,在不同的情况下,却有不同的解读。 若是在太子安好的情况下,三皇子前去北地主持赈灾,那也是太子一系脸面有光。 但是如今太子受了重创,储位不知还保不保得住,三皇子立此大功,难免引人深思。 顾寒崧听了顾烟杪的分析,若有所思,这事儿若是真会发生,那么他们自可坐山观虎斗,若是没有,还得再准备其他计划。 如今形势万变,更多还是需要对当下的精准判断。 兄妹俩相谈至深夜,最终因为顾烟杪不停打哈欠,困得眼皮抬不起来,顾寒崧赶紧让她回去睡觉了,毕竟明日还要进宫请安呢。 夜凉如水,凌晨时下了一层薄雪,整个京城银装素裹。 天蒙蒙亮时,顾烟杪就起身洗漱装扮,听到外面儿仆从扫雪的声音,打开窗户瞧了一瞧,嘟囔一句好冷,周嬷嬷便往她手里塞了个精致的银丝手炉。 她的早膳在马车里匆匆解决,囫囵吃了些点心,一大早就赶到了皇宫里候着。 甭管魏安帝见不见她,她自己就得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结果,她又在偏殿呆了一整天,甚至还在休息的静室睡了个午觉,痛快地吃了两餐饭一顿下午茶,也没得到陛见。 不过顾烟杪也不急,就算知道有人监视,午休时也安安分分闭目养神。 实在等得无聊了,还问宫女要了几本书翻翻,书也自然是些杂论,并非那些普世意义上的圣贤书。 一直到了宫门落锁时间,小太监又客气地将她送出去。 如此,便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顾烟杪坐马车往宫里去的时候,心里琢磨着,魏安帝总该见她了吧。 这几天的试探实在够多了,总有宫女太监不露声色地套话,甚至还有宫女失手摔碎茶盏,看她是否会武。 并且茶水还泼在她身上,溅湿了衣服,而后在服侍她换衫时,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体。 果不其然,今日并未等太久,魏安帝就吩咐身边伺候的何公公,将顾烟杪带到御书房来。 顾烟杪进了屋,瞧见魏安帝正在垂首批阅奏章,头也没抬。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后,不卑不亢地站起身,静静地观察魏安帝。 作为父王的叔叔,魏安帝的长相实在很年轻,并且脊背挺直,面露威严。 不过,顾烟杪并不想评价他什么,看了片刻后也失了兴趣,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许久,魏安帝好似口渴了,抬手拿过茶盏时,才注意到不远处一声不吭的小姑娘。 他微微一愣,想起什么似的,面露懊恼:“哎,忙忘了,你这孩子,等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说句话?” 而后假意展颜道:“过来,走近些,让朕看看你。” 顾烟杪欣赏完这影帝级的表演,而后往前走了几步,福了福身,抬眸直视魏安帝。 魏安帝也并未斥她无礼,反而微微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烟杪也笑:“臣女名叫烟杪。” “烟杪,烟杪,是个好名字。”魏安帝抚掌叹道,“这几日在京城可习惯?可有冷着?这里可不比南川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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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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