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顾烟杪的唐突与冒犯实在于礼不合,却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更进一步。 而且,玄烛不愿意承认的是,在无边无际的失落中,又掺杂着点难以名状的委屈。 若要历数招惹的次数,顾烟杪可比他嚣张得多! 那日才亲了他,却完全不打算负责任,直接将他们的婚约打成乌龙,拍拍屁股走了! 怎会有这种人啊! 玄烛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内疚与冤枉翻江倒海地搅来搅去,最终只化为了一种纯粹的想法——真是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嘴笨。 他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剖白心迹。 而此时的书房里,顾寒崧与玄将军夫妇在方法上达成一致,结束谈话,陆续走了出来,三人正好将玄烛与顾烟杪近乎并肩的站位错开了。 顾烟杪慢条斯理地等了半天,也未等到他开口说话。 她心里叹气,便也顺势别开了视线。 玄夫人瞧着顾烟杪的脸仍是红彤彤的,便伸手给她紧了紧毛绒围脖,怜爱道:“别送我们了,赶紧回屋歇着吧,喝些姜汤暖暖身子,明日还要早起,莫要生病了。” 顾烟杪乖乖应了,朝他们挥挥手,算作告别。 玄烛依然欲言又止,往日夜狼一般冷峻的年轻将军,这会儿看上去像只可怜的小狼狗。 但当着众人面儿,他实在不好意思袒露真言,最终也只憋出了一句“保重身体”。 而后他与父母一同,迅速地隐入了无边的雪色。
第七十一章 顾烟杪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 便不甚太平。 回到院里后,周嬷嬷怕她发烧,给她喝了发汗的姜汤, 催她赶紧睡了。 身体发热让顾烟杪的神志也不大清明, 睡睡醒醒之间,她梦见一个女子, 身着碧绿长裙,坐在床边, 伸出微凉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汗津津的额头。 那触感细腻又清凉,让她舒服许多,于是睁眼迷瞪瞪地看着那女子。 女子的眉目含笑,一双与她相似的杏眼弯成月牙儿, 看着她的眼神亲切无比。 可顾烟杪瞧着瞧着, 却莫名鼻酸, 痛彻心扉地落下泪来。 女子纤长的手指为她拭去泪滴,仍然笑意明媚:“杪儿莫哭, 娘亲疼你。” 娘亲,娘亲…… 情绪翻涌之下, 顾烟杪骤然醒过来, 床边却空无一人, 不过是梦。 她摸摸干涸的双眼与脸颊, 梦中连眼泪都如此真实。 窗外仍处在四更天的夜色中, 顾烟杪却再也睡不着,浑身酸软, 脖子脸上仍是微烫。 回想起昨日之事, 心里仍恨得不行。 这时, 沉香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轻手轻脚进来,想要叫顾烟杪起床。 却见她已经睁眼,便上前探了探额头:“郡主醒了?好在退热了。” “郡主感觉如何?还难受么?奴服侍您起来吧,今日要去天圣宫。”沉香也很为难,亦是对自家主子心痛极了,可能有什么办法呢。 顾烟杪又倦又乏,懒声应了,随便沉香摆弄。 沉香等其他丫鬟一齐将顾烟杪收拾利索了,又穿上规制繁重的冠服,今日是大年初一,皇室成员与朝臣皆要前往皇庙祭祀,祈求新一年大魏的风调雨顺、丰衣足食。 往年顾烟杪不在京城倒也罢了,今年既来了,必是要去的。 仆从抬了软轿出门,又换了马车。 顾烟杪刚上去,顾寒崧便遣人拿了一床小被子来,盖在她的膝盖上。 她想起凌晨的梦,简略说了,顾寒崧听了沉默许久,面有惆怅,好半晌才与她道:“母妃去世那日便是穿着碧绿长裙,那是她最爱的颜色。” 一番话,说得顾烟杪也沉默了。 她从未见过母妃,自然也没有顾寒崧与母妃相处过几年的情分,可若是说她一丝一毫都不在意,那也不可能。 虽然做过二十来年的孤儿,可顾烟杪回来后,与父兄相处相处甚好,于是也同样坚信着,若是母妃仍活着,必然会给她如梦中那般温柔似水的疼爱。 祭典盛大,前往天圣宫祭祀的大队伍,也早早摆好仪仗。 先是帝后皇子公主,再是宗室,再是文武百官。 浩浩荡荡的各家马车从苑林坊出发,在宫门口集合,而后沿着官路走出城门,经过郊区,再顺着天圣山的山路蜿蜒而上,最终抵达了皇庙天圣宫。 再次看见巍峨宏伟的天圣宫庙门,顾烟杪难免回忆起了上回的惊心动魄,却在看见竹语道长老神仙似的和蔼面容时,慢慢平静了下来。 竹语道长率领着众道人,在天圣宫巍峨的大门处迎接,而后与帝后互相见礼。 魏安帝望着发须雪白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道长,赞叹道:“朕都老了,道长仍神采飞扬。” “哪里,陛下正值壮年,怎能叹老。”竹语道长笑眯眯地自谦,而后请众人进入天圣宫。 安歌作为竹语道长的关门弟子,自然站在师父身后。 他穿着道袍时不苟言笑,风雅出尘,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顾烟杪精神不济的样子,微微皱眉,却也没说话,只作不认识。 三皇子自然也看到了安歌,但丝毫也没认出来,面前这位鹤骨松姿的道士,跟那一夜惊鸿一瞥的烧饼仙女,是同一个人。 幸好他没认出来,否则不得失望得厥过去。 祭典还未开始时,谢皇后就十分看不惯顾烟杪扶着丫鬟“故作娇弱”的模样,于是她揣着金丝手炉,居高临下地冷嘲热讽一句:“真是金贵,不过早起一回,竟是站都站不直了。” 顾烟杪特烦堂堂一国皇后见天儿寻她晦气找她吵架——虽然她知晓事出有因——可仍是按捺不住昨日的火气,一听这话就顶了回去:“不比娘娘皮糙肉厚。” 魏安帝一眼瞪过来,警告这两位女眷不要御前失仪,祭奠大礼前不容有误。 顾烟杪立马垂下头去谁也不看,而谢皇后则是忍了又忍才咽下这口气,想着以前派去的杀手全都是一帮饭桶,小小一个丫头片子,竟让她死里逃生数次! 新年的祭祀仪式十分复杂。 祭天地、祭神明、祭祖宗,时间非常漫长。 通常全套流程做下来,几乎要整整一日光景。但主要忙活的还是皇帝,其他人倒没什么大安排,只是得跟着站一天,别的不说,十分考验体力。 众人大多有些受不住这高强度的考验,更别提本就有些发烧的顾烟杪,她脑子昏昏沉沉,在山间一吹冷风,又发起热来,几乎难以走路,刚到天圣宫时,她靠沉香扶着才堪堪站稳。 待祭礼时沉香退下后,煎熬才刚刚开始。 仪式过半时,已是正午时分。 大年初一的天气晴好,气温不低,阳光普照,是难得的冬日暖阳,也没有刮骨寒风,可就算如此,顾烟杪站在原地,也是冷汗涔涔。 可就在这时,魏安帝注意到,竹语道长抬首看着蓝天,久久地沉默不语。 众人顺着道长的目光看向天边,却赫然发现,白色长虹穿日而过! “长虹贯日。”竹语道长眉头紧锁,“人间将有灾祸。” 魏安帝对于竹语道长还是十分信服的,连忙问道:“请道长教朕。” 竹语道长闭目,沉吟片刻后,字字珠玉般缓慢地道出真机:“天灾人祸,皆出北方。” 此话一出,包括魏安帝在内,大家伙儿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镇守北境多年的玄将军。 ——玄将军战功彪炳,国之忠臣,难道因为如今被这般打压,就此揭竿而起? 可仔细想想,将军府就算被夺权,却也少不了荣华富贵,实在不至于。 玄将军被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得脸色发黑。 真个儿荒唐!他要真想举兵南下,之前为何要上交兵权? 其他人倒无妨,连魏安帝都下意识往他这个方向瞟了一眼。 玄将军心下又寒了三分。 但玄将军夫妻俩倒是想起顾烟杪之前说北方将有寒灾一事,她说是梦到的,当时他们半信半疑,现在竹语道长也说灾祸是在北方,倒也对应上了。 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竹语道长见魏安帝不专心,便温声提醒道:“陛下莫想岔了,既有天灾,也有人祸,陛下此时应当筹集米粮银钱、人力医者准备赈灾,至于人祸,品行不端者自会露出马脚,介时陛下再定夺也不迟,从无千年防贼的道理。” 竹语道长言尽于此,退至一边,再不会多透露多一字。 魏安帝确实想要多问些具体信息,然而见老头儿揣着手进袖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知从他这儿是得不到更多了。 此番预言,文武百官都眼看着的,虽然也有许多人不大信,认为是无稽之谈。 可天灾却是大事,曾几何时,甭管是地动洪灾,还是旱灾蝗灾,必是要死一大片人的,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休养生息。 所以,此时防患于未然也好。 这件大事,轮不到顾烟杪参与讨论,她只是站在一旁,艰难地忍受着寒风的侵蚀。 祭典堪堪结束时,她实在撑不住了,一时没站稳,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所幸顾寒崧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却见她已经昏了过去——真是挑了个非常好的时机,不会被魏安帝追责。 因为身份问题,顾烟杪站在靠前排的位置,距离竹语道长非常近。 老头儿听见身后动静,转头便见她昏迷,赶紧上前查看,在迅速地掐过几处穴位后,她虽未醒,紧皱的眉头却因此舒展开来。 想当年,安歌观察顾烟杪片刻就诊出她被下了乌头散,写的药方也对症,他这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就是竹语道长所教。 而且,老头儿并非寻常医者,一般也只是定期在天圣宫义诊。 管你富贵滔天还是贫穷得馒头也买不起,只要有缘排上号,就能得竹语道长医治,排不上号的,倾家荡产也无法。 此时竹语道长一摸她的额头,已经烧得滚烫。 沉香带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来,按照道长的吩咐,将她抱去庙中客房平躺。 “病成这样,怎么还强撑着?”竹语道长向来慈和,见到此番情景很是不忍。 谢皇后冷眼瞧着顾烟杪被抱走,难免腹诽她娇气得要死,这晕倒怕也是装的呢,祭礼前不还有的是力气顶撞她吗? 听到竹语道长这话,她亦是不高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开口道:“祭典如此大事,她身为皇家女,必要前来以显诚心的。”
竹语道长看她一眼,缓缓道:“往年未曾见郡主,大魏照样天平地安,这是陛下、臣子与万民的功劳,跟她一个小娘子来不来祭典有何关系?” 一番话让谢皇后的脸上更不好看。 但在众臣面前,必不能失了面子,谢皇后只能强迫自己笑道:“是这个理,但祭典盛大,难得能祈求天地福泽,她能来,也是她的福气。” 竹语道长见谢皇后仍嘴硬,也不想跟她说话了,她却来劲似的,又刺一句:“倒不知道长与镇南郡主有何渊源?不过普通的发热罢了,就得道长这般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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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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